谢澄注意到坐在后面勾着脑袋的年华,再一看年华原来坐着的前排位子上,

  江缦又是理衣、又是顺发,双目含情、暗送秋波,谢澄的心里更是升起一股不能言说的烦躁。

  她就这么不喜欢看到他?倒宁愿换到最角落也要躲着他?

  仅仅就是瞥了一眼,也没多说什么也没有下一步的举动。

  谢澄强压下心里的微怒,打开手中的经书开始教授今天的课业。

  朗朗的念书声响彻在课室之中,赵依依小心地抬起头来环顾一下四周,

  大家都在摇头晃脑地吟诵经书上引经据典的篇章,惟独坐在前面的江沁和年华都勾着脑袋不敢动分毫。

  特别是年华,脑袋勾的最低,都快塞进桌里去了,生怕别人瞧不出她做了亏心事一般。

  赵依依打心里觉得年华更可爱了。

  在往前看一些,有一男子踱步于过道之内,手持书卷的背影。

  想必那就是芸香口中的——迷倒上京城中万千少女、长得比女人还美、明明能靠脸吃饭偏偏要靠才华的谢太傅。

  谢太傅身近八尺,宽肩窄腰,身穿一身象牙白工笔山水楼台圆领袍,墨黑色长发被高高竖起用一镶金白玉冠固定更衬的墨发丝绸一般柔软。

  修长而又挺拔的身姿,即使只背对众人站在那里,整个人都透着一股与生俱来的贵气。

  年华悄悄抬眼,见谢澄在前方毫无动静,放心地以为自己又躲过一劫。

  转头又去找赵依依,发现她正痴痴地看着台上的谢澄陷入了沉思,心中暗叫不好。

  忙打断赵依依的思绪,对着司马进说:“你刚刚不是问她爹是谁吗?”

  年华眉毛一挑:“你小子倒是猜对了,依依就是我们大周威风凛凛的镇国大将军——赵楠的女儿。”

  年华说完觉得还不够,又强调一句:“唯一且亲生的。”

  赵依依没想到年华会向司马进这么隆重地介绍自己,小脸一红:“承蒙圣上厚爱家父方能有如今这般成就,是长公主谬赞了。”

  年华于赵依依又是一番商业互吹,没有注意到司马进看向赵依依是的逐渐变冷的眼神。

  赵楠这个名字他熟悉的不能再熟悉了。

  昔年司马家还在朝中之时,家中长辈闲聊时都会谈及这个多年镇守的北疆边关的一军之首。

  讲他如何骁勇善战在战场上以劣势绝对反扑、如何足智多谋吓退频繁骚扰边陲小镇的悍匪、又是如何在战时没有补给的情况下抗下他北疆战士一轮又一轮的进攻。

  当时听长辈们说时见他们满面愁容,年纪尚小的司马进倒是对这个男人生出几分钦佩之意。

  如今见到他的女儿,也不过如此,一副弱不禁风的小女人姿态,像是被精心养护的娇弱花朵,几滴雨便能砸死似的,半点没有继承到他父亲的杀伐果决。

  这么想着,司马进竟也向赵依依投来毫不掩饰的蔑视:“父亲再骁勇又如何,生的女儿只会看书绣花,白瞎了他大半生的热血。”

  赵依依很是震惊地看向司马进,内心泛起惊涛骇浪。

  曾几何时,身边的长辈、奶妈都和她说,身为女子的价值就是为将来的夫家开枝散叶、相夫教子,在大宅深处做一个不闻不问的贤妻良母。

  渐渐的就连她的父亲也这么觉得,

  收走了她房里的兵书和小院子的一干刀枪棍棒,

  取而代之的是古板严肃的只会将“三从四德”挂在嘴边的老夫子,和怎么也做不完的女工刺绣。

  一开始她也反抗,去找母亲哭、去爹的院子里闹,但哪里会有人会听一个年幼稚子的话。

  母亲心疼她,也曾替她求过情;他爹虽有一瞬间的动摇,但架不住里里外外的闲言碎语,索性一直呆在军营里避而不见。

  后来在一次山匪的偷袭中母亲为了保护她逝世,就再也没人替她说话了。

  她与父亲的关系也渐行渐远,两父女一年只能交谈的次数屈指可数。

  如今第一次有人说,她应该与她父亲一样骁勇热血,而不是像所有的大家闺秀那样成日成日的绣花作画。

  赵依依的嘴唇蠕动似有话想说,但末了又憋了回去。

  司马进这么拆台,年华可大不乐意了,立刻摆出战斗模式,

  嘴巴像机关炮一样“嗒嗒嗒”地朝司马进一顿输出:“你这个人怎么说话呢?信不信我一会打……哎呦……”

  年华话还没说完,后脑勺被没由来地打上一掌,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嗑在赵依依的桌子上,“嘣”的好大一声响,

  始作俑者谢澄眼前划过一条黑线,他怀疑年华在故意碰瓷,他也没使多大劲。

  年华的脑袋前后受创,气不过的她愤然转身,嘴里骂道:“哪个杀千刀的拍……我……”

  刚才还气势汹汹地,势要与偷袭她的人“决一死战”的年华在对上谢澄那一双眼睛后,

  马上像见到猫的老鼠一样泄了气,将脸瞥向一边暗骂道:怎么又被这个阎王爷盯上了。

  谢澄无情的声音从年华的头顶上方传来:“看来长公主殿下对微臣的授课方式颇有些不同的见解,下学后来藏书阁找我一趟,微臣考教考教长公主最近的课业如何?”

  年华欲哭无泪,她不想被去老师办公室“喝茶”啊。

  特别还是谢澄这个阎王爷递过来的“茶”,谁知道里面有没有投毒啊?

  “即是殿下精力旺盛无处释放,就还像以前那样,去门口站着吹吹风、醒醒脑吧。”

  年华叫苦连天,去办公室“喝茶”也就算了,又要被罚站!

  她可是长公主,她不要面子的吗?

  虽是这么想,但还是很怂地离开位子向课室后方走去。

  “等等。”

  谢澄叫住了她。

  年华内心狂喜,怎么?难道说谢阎王终于记起她长公主的身份,决定不让她站了?

  年华还没高兴三秒,谢澄大步走过来,手里拿着她放在桌上的课本递给她:“殿下忘记将书带上了。”

  年华深吸一口气,颤抖着手接过书,边走边在心中默念:别惹他,他是阎王……别惹他,他是阎王……

  赵依依看见谢澄的那一刻,心中难以言说的喜悦。

  竟然真的是他,当年那个在浦县的城隍庙里将她从穷凶极恶的山匪手中救下来的少年。

  她找了他这么多年,竟没想到还能在这里见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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