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压着雾,像一块湿透的灰布盖在道观前的空地上。最后一盏灯熄灭后,屋内的轮廓逐渐模糊,供桌、柱子、蒲团都沉进半明半暗里。陈墨的手还搭在烟杆上,指尖能感觉到那截墨玉的凉意——不是夜露浸出来的潮,是它自己在吸热。

  他睁眼了。

  右眼的疤痕突然发烫,不是昨晚那种闷烧感,而是像有人拿烧红的铁签子直接捅进了皮肉底下。他没动眉毛,也没吸气,只是把呼吸压得更平,肺叶一张一缩,几乎听不见气流声。他知道这感觉意味着什么:灵力被牵引,阵眼醒了。

  不是他自己启动的。

  是他埋在地下的三重符阵,在没人催动的情况下,自行激活了一丝反应。说明有东西正在靠近,足够近,足够强,足以惊动埋在土里的铜钱和符纸。

  他缓缓松开烟杆。

  手从腰间移开时,掌心蹭过那串二十四枚铜钱。铜钱是旧的,磨得边角发亮,每一枚都刻过镇煞纹,用血开过光。现在它们安静地挂着,但其中第七枚微微偏了个角度,像是被人碰过,又像是自己转的。

  他没去扶正。

  头一点一点抬起来,视线穿过门槛,落在外面那片浓雾上。雾太厚,十步之外就看不清人影,连石兽的头都只剩个模糊的块状。但他知道,对面有人站起来了。

  不是张天师,也不是林婉儿。

  那人是从雾里走出来的,脚步没声,地面却震了一下。不是脚踩实了地,是某种力量压下来时,大地本能的抖动。陈墨的左脚小指抽了抽,旧伤在提醒他:这不是普通的对手。

  灰袍人站在废墟前方的空地上,离道观正门约莫二十丈。他没戴斗笠,也没遮脸,可五官还是看不真切,像是被雾吞掉了一层。只有嘴是清楚的,嘴角向上扯着,笑得不急不缓。

  “今日就是你们的死期。”

  声音不高,也不低,跟刚才屋里那句“时辰快到了”差不多音量。可这句话落地之后,空气变了。原本只是沉的雾,忽然有了重量,压得人肩头往下坠。陈墨感到胸口一紧,像是有人拿布条一圈圈缠上来,越勒越深。

  他冷哼一声。

  不是回应,是把喉咙口那股闷气顶出去。然后他站起身,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实。蒲团被踢开,发出一声轻响,旋即被雾吞没。他走到门槛边,没再往前,右手摸向腰间,把烟杆摘了下来。

  烟杆交到左手,右手抬起,食指与中指并拢,往眉心一划。

  一道血线立刻浮现。

  他用这根沾血的手指,在空中画了个符号。没有咒语,没有结印手势,就这么凭空一划,指尖拖出一条细长的红痕,像炭笔写在墙上,久久不散。

  接着,他左手一抖。

  二十四枚铜钱哗啦作响,整串被甩出袖口,悬在他身前三尺高的地方,排成一个歪斜的圆。铜钱不停转,边缘泛起一层暗金光,像是被火烤过。

  他右脚往后退了半步,脚跟踩住门槛边缘,身子微沉。

  然后大喝一声:“起!”

  那一声炸在雾里,震得檐角铁铃晃了一下。紧接着,地下传来一阵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从睡梦中翻身。三道符阵同时苏醒,符纸自陈墨袖中飞出,共七张,黄底朱砂字,边角已经发黑,显然是旧物。

  它们在空中展开,随即自燃。

  火焰不是红色,是青白色的,烧得极快,几息之间就把符纸化成灰烬。可那些灰没落,反而顺着风往上飘,拼成一道残缺的环形图腾,悬在半空。

  地面开始裂。

  不是地震那种大开大合的裂,是一道道细纹从陈墨脚下向外蔓延,像蜘蛛网,所过之处,泥土翻起,露出底下埋着的铜钱。一共二十一枚,分作三层,围成一个倒三角阵型,最中心那枚,正是他昨夜藏进去的替命符载体。

  青光从裂缝中涌出。

  起初只是一缕,后来越来越盛,最终连成一片,像地下水冒泡,咕嘟咕嘟往上顶。光芒照到雾,雾就开始退,被逼得向两边滚去,露出中间一片干涸的硬地。

  陈墨双手结印,拇指扣住无名指根部,小指翘起,整个手势像个扭曲的“忍”字。他没闭眼,盯着对面那个灰袍人,眼神一点都不飘。

  他知道对方在等他先出手。

  他也知道这一击不能留余地。

  所以他在喊出“起”的瞬间,就把体内八成灵力压进了阵眼。不是试探,不是周旋,是直接把底牌掀开一角,告诉对方:我知道你是谁,我知道你想干什么,但我今天不会让你再走一步。

  青光冲天而起。

  阵图完全成型,三重符阵联动,形成一个旋转的涡流,中心正是陈墨站立的位置。他的靛蓝道袍被气流卷得猎猎作响,面具下的脸依旧冷硬,可右眼那道疤已经变成紫红色,血管在皮肤下突突跳动。

  灰袍人终于动了。

  他双掌缓缓抬起,掌心朝前,手指弯曲如钩。没有念咒,也没有画符,就这么平平推出两掌。

  一团黑雾从他掌心涌出。

  那不是普通的烟,是活的。它出来之后不散,反而扭动起来,像一条被掐住七寸的蛇,拼命挣扎。黑雾越扩越大,转眼就有两人高,直冲阵心而去。

  两股力量撞上的刹那,天地一静。

  下一瞬,轰然炸响。

  冲击波呈环形扩散,地面像豆腐一样被掀开,石板翻飞,碎砖乱舞。旁边一棵枯树咔嚓折断,上半截飞出去十几丈远,砸进远处的墙里。道观门前的石阶崩裂三阶,裂痕一直延伸到正厅门口。

  陈墨脚底一滑,往后退了半步,鞋底在地面刮出一道深痕。他没倒,也没松手印,反而咬牙把剩下两成灵力也压了进去。阵图青光暴涨,硬生生把黑雾顶住,不让它再进一步。

  灰袍人也没动。

  他站在原地,双掌仍推着,脸上笑意没变,可嘴角抽了一下。那不是痛,是惊讶。他显然没料到这个独行阴阳师能在一夜重伤未愈的情况下,还能爆发出如此强度的反击。

  雾彻底散了。

  天光洒下来,照在两人之间的空地上。那里已经没有完整的地面,全是裂痕和焦土。阵图还在运转,青光流转不息,像一条盘踞的龙环绕陈墨。黑雾悬在半空,离阵心还有三尺,怎么都突不破。

  陈墨的呼吸变得粗重。

  他能感觉到经脉里的灵力正在快速消耗,不像平时那样顺畅流动,而是像沙子堵住了水管,一滴一滴往外挤。他知道这是反噬的前兆——强行催动未完全修复的阵法,身体已经开始抗议。

  但他不能停。

  只要他手印一松,整个阵就会崩。一旦崩了,别说反击,连自保都难。他记得三年前那次失败的除妖,也是这样,一开始占尽优势,结果灵力跟不上,最后被人一刀割开肩膀,差点死在荒庙里。

  他把牙咬得更紧。

  嘴里有血腥味,是舌头被咬破了。他没吐,任那股咸腥在口腔里漫开。这味道让他清醒,比任何符水都管用。

  灰袍人忽然开口:“你父亲当年,也没你能撑。”

  声音沙哑,像是从井底传上来的。

  陈墨没理他。

  他知道这是心理战,是想让他分神,让他愤怒,让他失控。可听到“父亲”两个字,他右手小指还是不受控地抽了一下。那是旧伤,也是心病,每次提到家人,这根手指就会先于脑子做出反应。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

  指节发白,指甲缝里渗出血丝。二十四枚铜钱仍在空中旋转,可速度慢了。有一枚甚至卡住不动,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住了。

  他重新抬头,盯着对面那人。

  “你算什么东西,”他嗓音低哑,“也配提我爹?”

  灰袍人笑了。

  这次笑得更深,眼角挤出几道褶子,可眼睛还是冷的。“我不是算什么东西,我是来收账的。”他说,“你欠的,你爹没还完的,今天该清了。”

  话音落,黑雾猛地膨胀一圈。

  一股阴寒之力顺着雾气钻出,直扑阵图核心。陈墨立刻察觉,双手迅速变换手印,由“忍”字诀转为“守静印”,拇指压住眉心,其余四指交叠于胸前。

  阵图青光再次增强。

  两股力量再度对撞,这一次没有爆炸,而是形成一种诡异的僵持。青光与黑雾绞在一起,像两条蟒蛇缠斗,谁都不肯退。地面继续裂开,裂缝中冒出丝丝寒气,带着腐叶和铁锈混合的味道。

  陈墨的右眼开始流血。

  不是泪,是血。从眼角慢慢淌下来,顺着面具边缘滴到脖子里。他没擦,也没眨眼,就那么死死盯着对方。

  他知道这场仗才刚开始。

  他知道对方还有后招。

  他也知道,自己不可能一个人撑到底。

  可现在,他只能站着。

  哪怕骨头要断,血要流干,他也得站在阵心,守住这第一波冲击。因为只要他不倒,阵就不灭;阵不灭,希望就还在。

  他把左手伸进怀里。

  指尖触到那张粗糙的布袋,里面装着林婉儿给的护身符。他还记得她递过来时的样子,手指有点抖,说是画符伤身,让他别逞强。他当时没应,只把符塞进了内袋。

  现在那块布是温的。

  不是体温焐热的,是它自己在发热。

  他没掏出来,只是确认它还在。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把最后一丝灵力压进阵眼。

  青光猛然暴涨,硬生生将黑雾逼退半尺。

  灰袍人的笑容终于出现一丝裂痕。

  他双掌往前再推一分,黑雾重新压上。

  两股力量再次胶着。

  风停了。

  鸟不叫了。

  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这两股力量的碰撞声——嗡、嗡、嗡,像是老旧的钟在敲,一下比一下沉。

  陈墨的双腿开始发颤。

  肌肉在抽,经脉在烧,五脏六腑都像被拧过一遍。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太久。但他也知道,只要再撑一会儿,只要能让阵法多运转一会儿,就能为后面争取时间。

  他不知道后面有没有人来。

  他也不关心。

  他只知道,这一脚印下去,就不能回头。

  他把染血的右手抬起来,再次指向天空。

  二十四枚铜钱齐齐一震,发出金属碰撞的脆响。

  阵图第三次亮起,光芒比之前更盛,几乎刺得人睁不开眼。

  灰袍人终于皱眉。

  他没想到这个人居然还能激发第三轮爆发。

  他双臂肌肉绷紧,黑雾再次膨胀,试图以量压质。

  可就在这一刻,陈墨嘴角忽然扬了一下。

  不是笑,是狠。

  他低声说:“你说是死期……那你准备好死了吗?”

  话音未落,阵图青光骤然收缩,继而猛地炸开!

  一道环形光波横扫而出,直扑灰袍人面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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