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山城,尾溪镇,天光初透。

  寒风卷着沙尘从窗缝里钻进来,扑在脸上,让还躺在床上瞪着天花板的文质不禁打了一个寒战。

  他本是此世一个因落榜失心、投江而死的书生。

  没想到被救上来之后,父亲将他送到医馆里一番救治,反而让他因此觉醒了前世宿慧。

  “阿质,吃饭了。”

  同样起了一个大早的老爹文渚,正端着一盆米粥,一小碟腌菜到堂屋,开口招呼。

  文质翻身下床,走入屋里。

  “快吃吧,吃完了我们进城区见见你二叔。”

  文渚舀出热气腾腾的稀粥,送到儿子身前,自己却没动筷子。

  “今天?找二叔作甚?”文质西里呼噜喝下稀粥,被冻得发麻的身子骨总算有了些生气。

  “前些天走运,在山里撞见一只七彩锦雉。”

  文渚凑到儿子耳边低声道,“你二叔说,县尊夫人最爱养这些稀奇活物……”

  文质还没来得及开口回应,门外忽然传来咚咚咚的敲门声。

  那敲门声又重又急。

  文渚只好放下碗,起身去开门。

  门闩刚抽开,两个穿皂衣的差役就推门进来。

  前头那个瘦高个扶了扶歪斜的帽子,抖开手里册子:“文渚,年末税银三两,今日该交了。”

  文渚拱手,低头哈腰:“差爷,眼下实在凑不齐,可否再宽限几日……”

  “宽限?”后头矮胖的差役冷笑,手指戳了戳门外,“若都像你这般宽限,我们如何交差?你也想尝尝昨日李山炮家被牵牛的后果?”

  文渚腰弯的更低,从怀里惯熟地摸出几枚铜钱塞过去:“差爷行行好,就几日……七日内一定凑齐。”

  瘦高个掂了掂铜钱,与同伴对视一眼。“七日。到时没有,莫怪我们不讲情面。”

  说完,两人便转身出门。

  没过多久,隔壁便传来哭嚎声。

  “差爷,再宽限些时日吧!”

  “宽什么宽,给过你们这么多次机会了,这不是还有一袋粮食吗?”

  “求您了差爷,这是俺家的种粮啊!”

  父亲关上门,慢慢走回来,没说话。

  这年景,大周税赋越来越重。

  早先是十税一,如今已是十税四。

  添丁税、柴薪税、河工税……名目多得记不清。

  年末这关,家家都难。

  村里交不上的,轻则挨鞭子,牛被牵走,房顶被扒。

  最惨的如村西赵家,父子都被抓去服苦役,家眷入了贱籍,再不算是民户。

  文质的目光在简陋的屋内徘徊,最终落在父亲那张苍老的脸庞上,声音嘶哑道:

  “爹,咱把那七彩锦雉卖了,能换多少银子?”

  气氛沉寂下来。

  屋外的冬风拍打着门板,发出嘎吱声。

  文渚的瞳孔失神了片刻,然后又重新聚焦在儿子的视线上,他摇摇头:“卖?我们不卖。”

  他那粗糙的手掌重重按在儿子的肩头:“你二叔在衙门做文书,打点好了,能让你进去当个书役学徒,里头管两顿饱饭,月底还有十来个铜子。”

  “熬几年,就算中不了功名,接你二叔的班当个书办,那也是端上官家饭碗了……”

  “那税钱呢?”文质打断道。

  “急什么,还有七天呢,我自有办法。”

  文渚不想再议论这件事情,指了指那凉了的粥,“快喝吧,喝完就去找你二叔。”

  “好。”

  文质也不好再多说些什么,只是静静看着父亲侧影,心头酸涩翻涌。

  这世道,寻常百姓想活,无非寻个手艺,做个铁匠学徒、店铺伙计,熬几年总不至于饿死。

  可父亲从来不甘心让他只求温饱。

  他不愿儿子像自己一样,一辈子困在山林,与弓弩野兽作伴。

  思来想去,唯有托关系让文质进衙门,既算积累人脉,也为将来留条后路。

  常言“穷文富武”。

  可事实上,文武皆非穷人能轻易触碰的路。

  穷文,也需家底支撑买书、拜师;而习武更加艰难。

  此世妖魔横行,能与大妖对抗者,皆是传闻中有搬山倒海之能的武者。

  其所耗资源,根本不是寻常人家能够想象。

  大周朝以武立国,武者地位尊崇,不仅免除赋税,朝廷每年还会发饷银。

  如果他成为了武者,当前困境自然迎刃而解。

  正思索间,他掌心忽地一热。

  那本旁人看不见的道书,竟自行浮现。

  封面上“借道”二字似蕴道韵,书页间气息流转,如含天地玄机。

  【借道】

  【借诸般道法,还诸己身。】

  这书自他苏醒便出现在意识之中。

  琢磨整日,文质才明白这竟是个能“贷款”功法技艺的宝物。

  所谓“借道”,便是预支一门能力,令其瞬间贯通己身。

  也无需利息,但须还清前贷,方能再借。

  此刻,书页上唯有一行水墨小字漂浮:

  【可预支技艺:射猎(精通),房中术(圆满)】

  【是否预支精通“射猎”?】

  【因假借未来之果,需射猎五百次方可归于己身。】

  贷不贷?

  这念头只在心中一滚,文质便有了答案。

  既然上天给他机会,他又怎甘心只做凡夫俗子?

  唯有成为那武者,方能在此天地挣出一条大道。

  将冷粥吞服下肚,文质便跟着父亲走出了家门。

  此时天已彻亮,差役也已经离去,许多家户里尚能听见细细簌簌的哭泣声。

  而按照往常惯例,也到了城里大户人家来收人的时分。

  所谓收人,便是许多村民领着自己养不起的娃,排着队等着被挑选。

  不远处,一伙儿收人的队伍里,一个穿着狐裘的小姐,也注意到了匆匆赶路的父子俩。

  她顿时气恼地指着文质,教训身边的下人:

  “瞧瞧你们都收的什么人,一个个骨瘦如柴的,要多丑有多丑,本小姐要收也得收他这种长得俊俏的!”

  一众下人唯唯诺诺,小心陪着不是。

  文渚也听见了这话,心中一沉。

  不等对方管事来攀问,便拉着文质快步离去。

  身后,那狐裘小姐目光黏在文质背影上,舌尖轻轻舔了舔嘴角。

  “小姐,那穷小子不识抬举,要不要奴婢去……”

  “不必。”她抬手止住侍女,声音懒洋洋的,“本小姐看上的人,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待文家父子走远,那管事模样的中年男人才凑上来,压低声音道:“小姐,您若真喜欢那模样,不如小的派人盯着,寻个机会……”

  “你懂什么?”

  狐裘小姐瞥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强扭的瓜不甜,我要等他亲自来求我收下他。”

  ………

  等来到城东文家大院前。

  站在两个石狮子旁看门的家丁,远远瞧见这一老一少,嘴角便撇了下来。

  “站住!哪儿来的?”家丁语气不善。

  “我找文澜,我是他三弟,文渚,劳烦……”文渚伸手下意识地递出几枚铜板。

  话音未落,那家丁便伸手将文渚手中的铜板拍落在地。

  “哗啦——”

  铜板在地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

  文渚的身子顿时就僵在原地,脸色青黑一片。

  家丁嗤笑一声,“文澜老爷正忙着呢,没空见闲杂人等。”

  “你——!”

  文质的身子瞬间绷直,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正要上前。

  院内忽然传来一声轻咳。

  几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绸衫、管家模样的中年男子从影壁后转了出来。

  他先是对那家丁使了一个眼色,后者立刻躬身退到一旁。

  “三老爷回来了。”那管家只看着文渚,面上挂着几分礼节性的微笑,“既是来找澜二爷的事……便请跟我来吧,家主已在正厅中等候。”

  文渚心头一沉,大哥怎么知道了?

  不过事已至此,他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正要上前,那管家却抬起手来,止住了二人:

  “家主交代过,质少爷若是来了,请先到偏房喝杯茶,稍候片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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