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妻俩站在茶几前,手不知道往哪放。

  江建国讪笑着开口:“俺俩是来道歉的,今天在村里把你认成了俺家闺女。没吓着你吧?”

  姜菀突然放声猛笑。

  她感觉自己的胸腔像是被人割开了一道口子,鲜血直流。

  这个世界真的太魔幻了。

  人们为什么总是把最亲的人当成牛马,把陌生人奉为上帝?

  做了他29年的女儿,没听到过一句软话,更别说道歉,顶着同样的脸换个身份,他却能卑躬屈膝奴颜媚笑。

  不知道他们道歉的时候会不会有一瞬间,想起那个死掉的女儿,会不会也有一丝愧疚?

  夫妻俩见她笑得诡异,不敢说话。

  姜菀余光看到沈淮序站在三楼往下看,收了笑,抬头招收示意他下楼。

  沈淮序走近,对来客点头打招呼。

  江建国见他和善,立马开口:“小伙子,我们今天见过。”

  “是,我记得您。”沈淮序看着端坐不动的姜菀,为避免两位老人尴尬,伸手请坐。

  吴爱娟连连摆手。

  “不坐了不坐了,俺俩就是来道歉的,还请两位贵人不要跟咱这粗鲁的乡下人计较,您实在是和俺闺女长得太像了。俺也是太想她了……”

  “冒昧问一句,您闺女?……”

  “她……没了……”吴爱娟低下头抹了把脸。

  “不好意思……”

  “没事没事,闺女不计较的话明儿去家里吃饭,我老两口能多看两眼,这辈子也不求啥了。”

  吴爱娟说完,瞄了眼姜菀。

  她仍旧面无表情,目视远处。

  沈淮序看不过,起身应答:“二老先回吧,她可能是太累了,您留个电话,晚些她决定好再说。”

  夫妻俩对视一眼,犹豫后点头应下。

  沈淮序捏着手里的纸条,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你还在生气?”

  姜菀悠悠开口:“我不该生气?”

  “我没这么说……”

  “你是没这么说,但心里就是这么想的,之前在金店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我在你心里就是个刻薄又计较的人,得理不饶人的女人!”

  “你怎么这么说话?”

  “我怎么说话?难道不是吗?你下午的试探,难道不是在确认心里的想法?刚才对他们客客气气,难道不是认为我过分了?”

  沈淮序本想再解释,可他的试探又是事实。

  这个试探只关于身份,而不是否认这个人的人品,他不知该如何解释自己的行为,只能默默闭嘴。

  更不知道姜菀为什么会这么生气。

  “你自己考虑吧。”

  他把纸条放在茶几上,转身离开。

  姜菀盯着眼前的电话号码,眼底水汽溢出,口中喃喃自语:“你懂什么?”

  静坐半晌,她拨通手机:“明天中午。”

  半路上接到电话的江建国,喜出望外,往回走的步子也迈得大了。

  刘娇娇坐在堂屋不停看向门口。

  见老两口笑容满面进门,知道这事成了。

  她站起身:“快把大姐的房间收拾出来。”

  江建国:“哪个房间?”

  “大姐出嫁之前住的啊。”

  “房子翻新后,她的房间就当成客房了,东西也都扔了……”

  “那就摆上大姐照片,家庭合照什么的。”

  夫妻俩表情一阵尴尬。

  刘娇娇尖声问:“照片也没有?”

  “她不咋拍照片。”

  “爸,你是真扯,她长这么漂亮不爱拍照?”刘娇娇拧着眉头,无奈叹气:“我手机里好像有结婚的时候拍的,你明天起早点去镇上印出来。”

  忙一夜,三人几乎没怎么睡。

  天擦亮,江建国就骑着三轮往镇上赶。

  姜菀坐在镜前梳妆。

  她一改前两天的奢华,脖子手腕空荡荡,卷发拉直,扎成马尾,素面朝天,衣服素雅。

  望着镜中的自己,她努力勾勾嘴角。

  “江婉,你好。”

  收拾停当,下楼。

  望着空荡荡的一楼,一阵失落。

  平时出门,沈淮序不是早早等在一楼,就是等在车里,安安静静的反倒不适应。

  是不是昨天的反应太大了?

  他生气了?

  可是他老是站在道德制高点审判自己,确实很讨厌。

  生气就生气吧,也不缺这个烦人精。

  姜菀甩甩头,径直向门外走去。

  沈淮序站在楼上看着她的背影,心里一阵难过。

  他想跟上去,又怕她反感。

  昨晚回房后,仔细想想她发脾气的原因,或许不是因为村民对她粗鲁。

  可如果不是因为别人,难道是因为自己?

  “她很在意我对她的看法吗?”沈淮序喃喃自语。

  姜菀坐在车上,朝门口望了望。

  “走吗?”钟叔问。

  “走吧……”

  车身缓缓启动,驶出院门。

  铁门关上空隙,沈淮序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等等!”

  姜菀应声回头,透过车窗看到他迈着大长腿追赶。

  钟叔也看到身后的情况,踩下刹车。

  沈淮序跑到车门边,扶着车门喘气。

  “你怎么来了?”

  姜菀傲娇地直视前方不看他。

  “我不是要缠着你,是怕那天的混蛋再找事,如果你不想让我跟着,我就不去。”

  “腿长在你身上,我可管不了。”

  沈淮序像得了圣旨,一秒切换表情,拉开车门钻了进去。

  一路直达村头。

  车子刚拐进小路,就看到刘娇娇站在门口张望。

  姜菀拉开车门,太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让她一阵恍惚。

  路还是那条路,大门还是那个大门,却和最后一次回来时,差别大到像是两个世界。

  那晚她捂着伤敲开的门,如今大开着。

  那晚冷漠的家人,现在热情得像在迎接国家领导。

  刘娇娇笑着迎上来:“姜小姐,快进来快进来。”

  姜菀微微一笑,指着旁边的沈淮序:“不介意吧?”

  “当然,欢迎欢迎!就是还不知道这位先生该怎么称呼,是您爱人吗?”

  “不……”沈淮序刚开口,就被姜菀抢先堵住。

  “是的,他姓沈。”

  他慌张地咳了几声,看向旁边面不改色心不跳的姜菀,没有反驳。

  此时的江建国夫妻俩闻声走出来。

  笑着把人往屋里请。

  姜菀低头看着脚下的门槛,脑子里盘旋着一声声尖锐的话语。

  “妈,我想离婚。”

  “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又作什么妖!”

  “是啊,大姐,嫁出去的女儿,可不兴回娘家过年嘞,影响你兄弟运势的。”

  “夫妻床头打架床尾和,咱们做女人的,要体谅点丈夫,多包容些,这日子才好往下过呀。”

  姜菀摇摇头,将脑子里的声音甩出去,抬脚狠狠迈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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