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喧作为一颗石头,情绪上很少有什么波动。

  但成婚三年,她已经练就了一看到祝雨山,唇角就微微上扬的本领。

  毕竟她在天上时,经常盯着人间发呆,可以说比凡人还懂人间的人情世故。

  劳累了一天的夫君归家时,聪明的妻子理应微笑相迎。

  石喧微笑完,就出去相迎了:“夫君,你回……衣服怎么脏了?”

  祝雨山一顿,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早上出门时还干净素洁的衣袍,此刻沾了一个拳头大的浅淡黑印。

  他眼眸微动,静了片刻才说:“没什么,不小心沾上的。”

  石喧不信,那痕迹一看就是被什么东西砸的。

  但作为一颗聪明的石头,夫君不想说实话,她会尊重他的意愿。

  “等会儿脱下来,我给你洗洗。”

  “好。”

  两个人一起往堂屋走,月光下影子并肩。

  走进堂屋,又一同洗了手,祝雨山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

  “这个给你。”他说。

  “是什么?”

  石喧接过来打开,是一包去了核的枣干。

  她捻起一块尝了尝,没尝出什么味道,但枣干色泽鲜亮,看起来很甜。

  石喧把枣干倒进兜兜,刚好装满。

  祝雨山看着她重新变得鼓囊的兜兜,唇角挂着浅笑:“今日下学晚了,没买到瓜子,我明天再去一趟炒货铺。”

  “不用,枣干也很好。”石喧随口道。

  两人再次对上视线,她顿了一下,才想起补上一句:“谢谢夫君。”

  祝雨山点点头:“不客气。”

  “吃饭吧。”

  “好。”

  两人面对面坐下,石喧递给祝雨山一个馒头,祝雨山道谢接过。

  “你尝尝这个。”石喧把清蒸大肠往他面前推了推。

  经过片刻的沉淀,大肠上面隐约凝结了白色的油花,加上白色的鱼膘和黄色的鱼籽,颜色鲜艳得透着些许诡异。

  祝雨山夹了一块鱼籽,面不改色地吃下去,然后朝石喧点了点头:“好吃。”

  石喧收到了想要的反馈,把另一道菜也推到他面前:“多吃点。”

  “好。”

  祝雨山低垂着眉眼,认真吃饭,跳动的烛光映在他的脸上,愈发加深他的轮廓,温润又不失锋芒。

  以一颗石头的眼光来看,他真的是世上最好看的凡人。

  石喧盯着他看了好久,直到祝雨山看过来,才迟缓地眨了一下眼睛。

  “看什么?”他噙着笑问。

  石喧:“你好像清减许多。”

  “嗯?”祝雨山微微倾身,离她近了些。

  石喧:“比起刚成亲的时候。”

  祝雨山似乎回忆了一下,又似乎没有:“没有吧。”

  “没有吗?”石喧轻轻歪头,也有点不确定了。

  祝雨山眼底闪过一丝笑意:“没有。”

  石喧点点头,咬一口馒头。

  祝雨山看了眼她轻易咬掉一大口的馒头,以及自己手上这个咬了几次、仍然只受了点轻伤的馒头,又夹了一条沾了鸡蛋的茄子。

  吃完晚饭,祝雨山脱下外衣递给石喧,自己则收拾了碗筷往厨房走。

  小两口一个蹲在院子里洗衣服,一个在厨房洗碗扫地,各忙各的,等祝雨山收拾完,石喧也把衣裳漂好了。

  衣裳被拧得很干,挂好后完全不滴水,月光下隐约还能看到残留的黑印,仿佛没洗干净。

  但是没关系。

  作为一颗聪明的石头,石喧刚学会洗衣服时,就总结出了一套经验,知道洗到这个程度就可以了。

  等彻底晾干后,衣裳会自动变干净。

  她晾衣裳的时候,祝雨山已经从厨房出来了,但因为知道她在洗衣做饭这两件事上,非常不喜欢自己帮忙,所以一直在旁边等着。

  眼看她已经晾好了,他才温声问:“回屋歇息吗?”

  石喧心神一动,扭头看向他。

  今日初三,是他们同房的日子,她当然知道夫君这么问的意思。

  作为一颗聪明的石头,这个时候应该立刻答应,但今晚她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没做……

  “我得出去一趟。”她说。

  祝雨山没问她出去做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石喧直接出门了。

  一进入冬季,天就黑得特别早,才吃过晚饭的时间,外面已经漆黑一片。

  村子里静悄悄的,只偶尔有小狗在叫,家家户户都大门紧闭,似乎整座村落都睡了过去。

  石喧独自一人走在村间小道上,在朦胧的月色下经过一间间瓦房,最后出现在村头一户人家的墙根处。

  她找个舒服的位置蹲下,从兜兜里摸出一块枣干。

  村里人都不富裕,建的房子也薄,屋里俩人吵架时,声音能轻易穿过墙壁。

  “别骂了,别骂了行吗?!”男人郁闷大吼。

  接着是翠花的声音:“我就要骂!你个废物,吃偏方都立不起来的废物!”

  “李婶那偏方真有用吗?你别被人给忽悠了。”

  “怎么没用!她那可是祖传的壮阳药偏方!”

  哦,原来是壮阳药偏方。

  石喧起身准备离开,却不小心踢到了自己的同类,发出一声脆响。

  “谁?!”

  男人警惕地抬高声音,下一瞬就开门出来了。

  石喧默默蹲回去。

  男人披着一件袄子,举着蜡烛警惕地转了几圈,最后停在石喧面前四下张望。

  翠花很快就追了出来:“大冷天的,你干啥呢?”

  “有人偷听。”男人说。

  翠花啐了一声,拉着他往回走:“黑灯瞎火的哪有人啊,你净给我乱说。”

  “我真听见……”

  “听见什么听见,我看你就是心虚,怕别人知道你不行!”

  “你小点声!”

  俩人骂骂咧咧地回去了,石喧这才站起来。

  刚才男人出现在她面前的时候,她没有使用神力。

  确切来说,她根本没有神力,毕竟她只是一颗石头,不是神。

  她只是坚硬一点,力气大一点,存在的时间久一点,并没有那些呼风唤雨的本领,就连来人间,都是借助了预言石的力量。

  之所以没被男人发现,也是因为她是一颗石头。

  作为一颗石头,安静待着的时候,就连神神鬼鬼都会下意识忽略她,更别说这些凡人了。

  白天的疑问已经得到解答,石喧不再逗留,直接回家去了。

  她到家的时候,左侧屋已经亮起了烛光。

  家不算大,一个小院,一个单独的厨房,还有三间并排的瓦房,堂屋在中间,左右两边都是寝房。

  她和夫君平时分房住,只每月的初三,初十,十六,二十二,二十九会住在一起,有时候在她寝房,有时候去他寝房。

  此刻左侧的寝房亮着灯烛,右侧的一片漆黑。

  嗯,今晚睡在她的房间。

  石喧挎着兜兜往寝房走,没有注意到身后的晾衣绳上,刚洗过的外衣正在滴水。

  她推开门进屋时,祝雨山正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平时总给人一种温润随和的感觉,但像这样放空时,眉眼就会显得沉郁晦暗,像是一簇幽暗的冷火。

  这个样子的祝雨山,外人从未见过,石喧却看到过很多次,但她从来不问他怎么了。

  作为一颗聪明的石头,她知道夫妻之间若想和睦,就得在恰当的时间,给对方一点空间。

  石喧默默往后退,打算给祝雨山一点空间。

  祝雨山直直看过来,唇角下意识挂上笑意:“回来了?”

  看到他又变成了平时的样子,石喧觉得空间不用给了,于是又往前走了一步:“嗯,回来了。”

  “休息吧。”

  “好。”

  石喧关门,祝雨山熄灯,两人在黑暗中宽衣躺下,谁也没有提石喧出门的事。

  静了半晌,祝雨山握住了石喧的手。

  手指本冰凉,握紧之后却隐秘地出现汗意。

  相比刚成亲那会儿,他真的清减了不少,从前压在身上沉甸甸的分量,如今却变得轻了一些。

  骨头也磨人,撞在身上有些疼。

  疼。

  对石喧来说是难得的体验。

  她身为石头,五感皆钝,唯独和祝雨山行房时,好似一切感官都变得敏锐起来。

  呼吸也变得急促,心脏仿佛要跳出来。

  石头也有心吗?哪怕已经成婚快三年,她仍然觉得新奇,混乱中抓紧了祝雨山的手臂。

  祝雨山隐忍地闷哼一声,透着一点沙哑,和他平日说话的声音两模两样,仿佛有另一个人,撕破了这层温吞的躯壳,试图掌控她的一切。

  石喧昏沉之间,又一次想起刚成亲那段时日。

  明明已经拜了堂,成了正经的夫妻,祝雨山却迟迟不和她圆房。

  她虽然是第一次下凡,但在下凡之前,早已经注视人间千年万年,当然知道这样是不正常的。

  夫妻不做夫妻,感情肯定会出问题。

  感情一旦出了问题,又怎么白头偕老?

  不能白头偕老,她的情劫怎么办?她的性命怎么办?天下苍生怎么办?

  真是好严重的一件事。

  好在她是一颗聪明的石头,知道自己主动要求,有可能会引起他的反感,所以假装有好事者询问,再借着这个由头旁敲侧击。

  她说完之后,祝雨山沉默了许久,说节欲保身方能长久,然后定下了每个月五天的规矩。

  月牙西沉,石喧翻个身滚进祝雨山怀里,迷迷糊糊快睡着时,还在想夫君果然是对的。

  节欲保身,真的可以又长,又久。

  一夜无梦。

  直到天光大亮,祝雨山才醒来。

  身侧没有人,怀里也是空的,寝房里只有他一个人。

  单薄的里衣经过一夜,变得皱巴巴的,卷起的袖子下面,暴露出一截手臂,上面还留着几道指印。

  他静默片刻,才起身收拾乱糟糟的被褥。

  走出房门已经是一刻钟后,今日天晴,阳光晒得小院暖洋洋的,像是直接进入了春天。

  石喧站在院子里,正仔细研究昨晚刚洗的衣裳,一片阴影便降落在她的头上。

  她仰头看去,恰好对上祝雨山的眼睛。

  “在看什么?”他问。

  石喧眨了一下眼睛,指着绳子上挂的外衣:“我洗得干净吗?”

  祝雨山顺着她的手指看去,衣裳已经晾了半干,平平整整的,那团黑色的痕迹早已消失不见。

  “干净,”温润的嗓音响起,“谢谢娘子。”

  得了夸奖,石喧满意了:“饭已经好了,我去端,阳光这样暖,在院里吃吧。”

  “好。”

  祝雨山目送石喧进了厨房,再次看向昨晚刚洗的衣裳。

  冬至刚从狗洞钻进来,就看到了他。

  身为一只魔怪兔,修为虽然不高,却也不至于怕一个凡人,可不知道为什么,每次看到祝雨山独处时的样子,他都打心底感到恶寒。

  石喧还在厨房,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出来,冬至不太想单独面对祝雨山,便偷偷摸摸打算溜走。

  结果他刚动,祝雨山就看了过来,眼神薄凉像在看什么死物。

  冬至一抖,像只受到惊吓的山羊一样,嘎嘣僵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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