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舍内的光线渐渐偏西,崖顶漏下的天光从亮白转为暖黄,给青石地面镀上了一层薄晕。

  苏清鸢盘膝坐在蒲团上,双目轻闭,神识牢牢锁着灵魂深处的九曜阴轮。刚突破到九星凝阴境不过两个时辰,她正一点点熟悉着阴轮的运转节奏,学着把散逸的力量完美收束在星阵之中,不让半分气息外泄。

  九星阴曜诀的力量太过特殊,哪怕只是一丝微弱的气息外泄,都能引来谷里的阴魂趋之若鹜,更别说谷外可能存在的眼睛。云尘子的警告不是玩笑,在这个以灵枢为正统的世界里,她的异类身份一旦暴露,迎来的只会是灭顶之灾。

  随着九曜阴轮缓缓转动,她的五感也被放大到了极致。竹节上虫豸爬过的细微声响,竹叶被风卷落擦过地面的轻响,甚至百米外寒潭里水滴落下的涟漪声,都清晰地传进了她的耳朵里,分毫毕现。

  就在这时,她的动作猛地一顿,双目骤然睁开,漆黑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寒芒。

  她听到了。

  几里地外的谷口方向,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不止一匹,是十几匹马同时奔腾,蹄声踏在碎石地上,密集而整齐,带着训练有素的肃杀之气,正朝着绝阴谷的方向飞速靠近。

  马蹄声里,还夹杂着金属碰撞的轻响,是兵器挂在马鞍上的声音。

  绝阴谷是大靖王朝人人闻之色变的禁地,平日里连猎户都不敢靠近半步,更别说带着兵器、骑着快马的队伍。除了苏侯府的人,不会有第二拨人,会在这个时候来这个地方。

  他们是冲着她来的。

  苏清鸢的指尖瞬间收紧,指节泛白。她没有丝毫慌乱,第一时间运转功法,把灵魂里的九曜阴轮彻底收敛,所有的九星力量尽数锁在灵魂深处,连一丝一毫的气息都没有外泄,只留下了一丝微弱的、刚入门的武修气息,和普通的淬体武夫没有任何区别。

  做完这一切,她才缓缓站起身,脚步轻得像一片落叶,没有发出半分声响,悄无声息地摸到了竹舍门口,贴着竹墙,借着竹缝的掩护,朝着谷口的方向望去。

  她的位置在竹林深处,离谷口还有一段不短的距离,可被九星力量强化过的视力,能清晰地看到谷口的景象。

  不过短短一炷香的时间,那队人马已经到了绝阴谷的谷口。十几匹高头大马猛地停下,扬起一阵尘土,马上的人翻身下马,动作整齐划一,全是身材高大、气息彪悍的武夫,腰间都挎着制式相同的钢刀,身上穿着统一的劲装,胸口的位置,绣着一个小小的“苏”字。

  是苏侯府的护卫队,而且是苏砚山贴身的暗卫,不是府里那些普通的护院。

  领头的是一个脸上带着一道刀疤的中年男人,身材魁梧,眼神阴鸷,腰间的钢刀比旁人的宽了一倍,正是苏侯府的护卫队长张彪,柳绾眉的心腹,也是当年亲手把她扔进寒院的人之一。

  苏清鸢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握着门框的手微微用力,竹片被她捏出了一道浅浅的印痕。

  她太清楚张彪是什么人了。这十年里,柳绾眉不方便亲自出手的脏活,全是张彪干的。寒冬腊月把她锁在柴房里不给饭吃的是他,把她扔进冰水里“醒神”的是他,甚至好几次偷偷给她的饭里下慢性毒药的,也是他。

  他会出现在这里,绝不是来救她的。

  谷口的空地上,张彪抬手挥了挥,身后的十几个暗卫立刻散开,呈扇形把谷口围了起来,手里的钢刀出鞘一半,警惕地盯着黑漆漆的谷内,却没有一个人敢往前踏一步。

  “队长,我们真要进去?”一个年轻的暗卫咽了口唾沫,眼神里带着明显的恐惧,朝着谷内望了一眼,声音都有些发颤,“这绝阴谷可是咱们大靖第一禁地,进去的人就没有活着出来的。前几天咱们府里那两个兄弟,奉命进去找二小姐,结果进去不到半个时辰,就疯疯癫癫地跑出来了,嘴里一直喊着有鬼,没撑过一个时辰就七窍流血死了,死状那叫一个惨……”

  他这话一出,周围的暗卫们脸色都白了几分,握着刀柄的手都紧了紧,看向谷内的眼神更忌惮了。

  张彪的脸色也不好看,他狠狠瞪了那个年轻暗卫一眼,压低了声音骂道:“闭嘴!侯爷的命令,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那小贱人从百丈悬崖上摔下来,就算没死,也只剩半条命了,难不成还能在这鬼地方活下来?”

  话是这么说,可他的脚步却没有往前挪半步,只是阴沉着脸,朝着谷内望了一眼。

  他比谁都清楚,侯爷派他来,根本不是为了救那个庶女。

  柳夫人早就给了他密令,就算那小贱人真的命大没死,也要在这绝阴谷里了结了她,绝不能让她活着回侯府。一个带着柳凝霜血脉的孽种,活着就是个祸害,留着迟早会碍了夫人和嫡公子的路。

  可这绝阴谷的凶名,实在是太吓人了。前几天派进去的两个好手,都是实打实的灵枢开脉境巅峰的武修,结果进去不到半个时辰就疯了,死得不明不白。他可不想拿自己的命去赌,为了一个半死不活的庶女,把命丢在这鬼地方,不值当。

  “队长,那现在怎么办?”另一个暗卫凑了过来,低声问道,“总不能一直守在这谷口吧?这地方阴气太重了,待久了对身子不好。”

  张彪沉吟了片刻,阴鸷的目光扫过谷口,最终咬了咬牙,下令道:“留八个人,分成四组,日夜守在谷口,四个方向都给我盯死了,连只苍蝇都不许放出去!剩下的人,跟我在周围搜查,看看那小贱人的尸体有没有被野兽拖出来,或者摔在崖壁的树上了。”

  “记住,只要看到那小贱人,不管是死是活,立刻给我带回来!要是活的,不用废话,直接了结了,就说找到的时候已经摔死了,听明白了吗?”

  最后一句话,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听明白了!”十几个暗卫齐声应道,声音里却带着几分不情愿,可不敢违抗命令,只能立刻行动起来。八个人迅速占据了谷口的四个关键位置,剩下的人跟着张彪,沿着悬崖脚下,开始搜查起来。

  竹林深处,苏清鸢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也听得明明白白。

  张彪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淬了冰的刀,扎进了她的心里,却没有让她有半分难过,只有一片刺骨的冰冷和了然。

  果然。

  苏砚山派他们来,根本不是为了救她,是为了确认她死了没有。甚至,连她活着回去的可能都堵死了——只要她敢出谷,等待她的,就是毫不留情的斩杀。

  她在苏侯府活了十年,哪怕一直待在最偏僻的寒院,安安分分,从不惹事,可在柳绾眉眼里,在苏砚山眼里,她依旧是个不该活着的孽种。就因为她是柳凝霜生的女儿,就因为她的存在,会碍了他们的眼。

  苏清鸢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眼底没有半分十岁孩子该有的懵懂,只有穿越者历经世事的冷冽和清醒。

  她太懂这些人的心思了。柳绾眉要她死,是怕她长大之后,抢了她女儿的婚事,分了她儿子的继承权;苏砚山要她死,是怕柳凝霜留下的什么东西,会给他带来麻烦,也是为了讨好柳绾眉背后的柳家。

  她这条命,在他们眼里,连路边的一条狗都不如。

  还有,他们不敢入谷,不止是因为绝阴谷的凶名,更是因为他们根本就不想进去。他们巴不得她死在谷里,尸骨无存,这样就不用他们动手,也不用担任何责任。守在谷口,不过是为了以防万一,堵死她活着出去的路。

  苏清鸢缓缓收回目光,悄无声息地退回了竹舍里,关上了门,背靠着冰冷的竹墙,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她现在的实力,对付几个普通的暗卫没问题,可张彪是灵枢凝息境巅峰的武修,手里还有十几个训练有素的暗卫,真要硬碰硬,她没有十足的胜算,更别说一旦动手,她的九星力量很可能会暴露。

  现在最好的选择,就是待在竹林里,按兵不动。

  绝阴谷就是她最好的保护伞,这些人不敢进来,她正好借着这段时间,安安心心地修炼,提升自己的实力。等她的武修境界提上去,等她把九星阴曜诀修炼得更纯熟,有了十足的把握,再出谷也不迟。

  只是,青禾还在侯府里。

  苏清鸢的眼神暗了暗,指尖微微收紧。青禾是唯一在寒院里陪着她、护着她的人,她坠崖之后,柳绾眉一定会迁怒青禾,不知道青禾现在怎么样了,有没有受委屈。

  她必须尽快变强,尽快回侯府,救青禾出来,让那些害过她、欺辱过她的人,血债血偿。

  就在这时,竹舍外传来了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快得像一阵风,转瞬就到了门口。苏清鸢瞬间警惕起来,指尖凝聚起一丝九星力量,做好了出手的准备。

  门被轻轻推开,云尘子握着酒葫芦走了进来,脸上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仿佛刚才一直在竹舍里,从来没有出去过。

  可苏清鸢清楚,刚才谷口的动静,他一定知道。以他的实力,谷口的风吹草动,根本瞒不过他的耳朵。

  “谷外的那些人,你都看到了?”云尘子拉过一个石凳坐下,拔开酒葫芦塞子,灌了一口酒,语气平淡地问道,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苏清鸢点了点头,没有隐瞒,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恭声应道:“看到了,是苏侯府的暗卫,来堵我的。”

  “哦?那你打算怎么办?”云尘子挑了挑眉,浑浊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玩味,看着她问道,“是出去跟他们拼了,还是就待在这谷里,当缩头乌龟?”

  苏清鸢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眼神坚定,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不会出去硬拼,也不会当缩头乌龟。我会留在谷里修炼,等我有足够的实力,能光明正大地走出这绝阴谷,能光明正大地回侯府,拿回属于我的东西的时候,我自然会出去。”

  她的话里,没有半分怯懦,也没有半分冲动,只有沉稳的规划和坚定的信念。

  云尘子看着她的样子,浑浊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赞许。

  果然没看错她。十岁的年纪,面对追杀自己的仇人,没有被仇恨冲昏头脑,没有贸然冲动,反而能冷静地分析利弊,沉下心来积蓄力量。这份心性,别说一个十岁的孩子,就是活了几十年的老江湖,也未必能有。

  “不错,还算有点脑子。”云尘子点了点头,语气依旧散漫,却带着一丝认可,“那些人不敢进谷,只要你不踏出竹林,他们就伤不到你分毫。正好,这段时间没人打扰,你可以安心修炼,把《基础淬骨诀》练扎实,把你的那股特殊力量,练得更纯熟。”

  “等你什么时候能凭武修的实力,打赢谷外那个领头的刀疤脸,你什么时候就可以出谷了。”

  苏清鸢的眼睛亮了起来,对着云尘子深深鞠了一躬:“多谢前辈指点!”

  她知道,云尘子这是在给她定目标,也是在护着她。有他这句话,她就可以安安心心地待在谷里,心无旁骛地修炼,不用再担心谷外的那些人。

  云尘子摆了摆手,没再多说,拿起酒葫芦,又慢悠悠地走了出去,顺手关上了竹舍的门。

  站在竹林里,云尘子抬头看了一眼谷口的方向,浑浊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冰冷的寒芒。他指尖轻轻一弹,一道无形的气劲飞了出去,在竹林外围布下了一层隐匿阵法,彻底隔绝了竹林里的所有气息,哪怕是灵枢通玄境的修士,也探查不到里面的动静。

  几个侯府的杂鱼,也敢在他守着的地方放肆。要不是想借着这些人,磨一磨小殿下的心性,他弹指间就能让这些人魂飞魄散,连骨头渣都不剩。

  云尘子冷哼一声,灌了一口酒,身影一闪,就消失在了竹林深处。

  竹舍里,苏清鸢重新盘膝坐在了蒲团上,再次闭上了眼睛。

  谷外的杀机,侯府的恶意,都成了她修炼的动力。她的神识沉入灵魂深处,九曜阴轮再次缓缓转动起来,淡银色的力量顺着经脉缓缓流转,带着一往无前的坚定。

  她知道,想要在这个世界活下去,想要报仇,想要护好自己想护的人,只有一条路可走——变强,强到足以无视所有的恶意,强到足以掀翻所有的阻碍。

  绝阴谷的夜,很快就要来了。而她的修炼之路,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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