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花阴,楚京第一楼。

  楼高三层,飞檐斗拱,朱漆雕栏。门前挂着一对大红灯笼,灯笼上写着“醉花阴”三个鎏金大字,在夜色中熠熠生辉。楼内丝竹声声,笑语喧哗,脂粉香气混着酒香,飘出半条街去。

  苏砚牵着那头花五文钱买来的老驴,站在醉花阴门前,仰头看了看那块金字招牌,感慨道:“好地方啊,比我临山镇的王寡妇馄饨摊气派多了。”

  谢子游把马缰绳随手扔给门口迎客的小厮,大大咧咧地往里走:“那是自然!这醉花阴可是楚京数一数二的销金窟,听说里面的姑娘个个都会唱曲儿,还会吟诗作对,比那些只知道喝酒划拳的糙老爷们强多了。”

  慕容清歌面无表情地跟在后头,淡淡道:“谢道长倒是门清。”

  “嘿嘿,道爷我走南闯北,什么地方没去过?”谢子游得意洋洋,“不过这地方我也是头一回来,听说消费不低,今晚得让苏小子破费破费。”

  苏砚翻了个白眼:“谢道长,你刚才在宫里顺走的那坛‘醉千年’,少说也值几千两银子吧?要不你先贡献出来,换点酒钱?”

  “呸!那酒是道爷我的命根子!你敢打它主意,道爷我跟你急!”

  三人说说笑笑,进了醉花阴的大门。

  一进门,便是一阵暖风扑面而来。大厅宽敞明亮,正中搭着一座高台,台上有一位抱着琵琶的歌女,正低眉信手地弹唱着一支小曲。台下散落着几十张桌椅,坐满了各色人等。有锦衣华服的富商,有腰悬长剑的江湖客,也有三五成群的书生秀才,推杯换盏,好不热闹。

  一个穿着绸缎短褂、肩搭白毛巾的伙计迎了上来,满脸堆笑:“三位客官,是听曲儿还是住店?小店雅间还有几间,楼上请?”

  苏砚摆了摆手:“我们是来找人的。有位姓柳的姑娘,是否在此处?”

  伙计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柳姑娘?客官说的可是我们醉花阴的头牌,柳如烟姑娘?”

  “柳如烟?”苏砚眉头微挑,与慕容清歌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捡到的那个失忆小孩叫柳如眉,这醉花阴的头牌叫柳如烟,名字如此相似,要说没有关联,打死他也不信。

  “正是。”伙计点头哈腰,“柳姑娘是我们醉花阴的台柱子,一曲琵琶名动楚京,寻常客人想见她一面都难。不过今日巧了,柳姑娘正在楼上牡丹厅陪几位贵客饮酒,客官若是有意,小的可以上去通报一声,只是……”

  他搓了搓手指,暗示意味十足。

  谢子游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抛给伙计:“拿去,就说潮音城苏城主来访,请柳姑娘拨冗一见。”

  伙计接过银子,眼睛一亮,连忙点头:“好嘞!几位客官稍候,小的这就去通报!”

  伙计一溜烟跑上楼去。

  苏砚三人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点了一壶清茶,几碟点心,耐心等待。

  “苏小子,你觉得那柳如烟,跟咱们捡到的那小鬼是什么关系?”谢子游嗑着瓜子,压低声音问道。

  “名字相似,多半是姐妹。”苏砚端着茶杯,目光扫视着大厅里的众人,“不过,一个失忆的小孩,怎么会跑到楚京之外的山道上,还被妖兽袭击?这里面,恐怕另有隐情。”

  “你是说,有人要害她?”谢子游眯起眼睛。

  “不好说。”苏砚摇了摇头,“先见见这位柳如烟姑娘,也许能问出点什么。”

  慕容清歌一直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喝着茶。但她那双清冷的眸子,却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四周。

  这家醉花阴,看似歌舞升平,实则暗流涌动。大厅角落里,有几个穿着黑衣的汉子,看似在喝酒划拳,目光却时不时地瞟向楼梯口。二楼走廊上,也有几个身影若隐若现,像是在监视着什么。

  这地方,不简单。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那伙计气喘吁吁地跑了下来,脸上带着歉意:“三位客官,实在不好意思,柳姑娘说她今日身体不适,不方便见客。几位若是想听曲儿,小店还有其他姑娘……”

  “身体不适?”谢子游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刚才不是说在陪贵客饮酒吗?怎么一听说我们来了,就身体不适了?分明是不给面子!”

  他这一嗓门不小,大厅里许多客人都纷纷侧目。

  伙计被他吓了一跳,连忙赔笑道:“客观息怒,客观息怒!柳姑娘确实是身体不适,方才陪客人也只是强撑着。要不,几位改日再来?”

  苏砚放下茶杯,站起身来,拍了拍谢子游的肩膀:“谢道长,别为难他了。”

  他走到伙计面前,从怀里掏出那枚破碎的玉佩,递到伙计眼前:“这位小哥,麻烦你把这个交给柳姑娘。就说,物归原主。”

  伙计看到那枚玉佩,脸色骤然大变!

  他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那枚玉佩,嘴唇哆嗦了几下,却说不出话来。

  “怎么?你认识这枚玉佩?”苏砚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伙计回过神来,连忙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声音都有些发颤:“认……认识。这是柳姑娘的贴身之物,几个月前不慎遗失,没想到竟在客官手里。客官稍等,小的这就去禀报!”

  说完,他拿着玉佩,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跑上了楼。

  这一次,他上去的时间更长。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就在谢子游等得不耐烦,准备直接闯上楼去的时候,伙计终于下来了。

  这一次,他的态度比之前恭敬了十倍不止,腰弯得几乎要折断:“苏城主,柳姑娘有请!楼上牡丹厅,贵客已散,柳姑娘专程为几位备了一桌薄酒,还请赏光!”

  苏砚微微一笑,对慕容清歌和谢子游使了个眼色:“走吧,去看看这位柳姑娘,到底是何方神圣。”

  三人跟着伙计,上了二楼。

  醉花阴的二楼,比一楼更加雅致。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墙壁上挂着名人字画,每隔几步便有一盏琉璃宫灯,光线柔和而暧昧。

  伙计将他们引到最里面一间雅间门前,门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牡丹厅”三个字。

  伙计推开门,躬身道:“柳姑娘,贵客到了。”

  “请进。”

  门内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婉转柔和,如同珠落玉盘,煞是好听。

  苏砚迈步而入。

  牡丹厅内,陈设华丽。正中摆着一张圆桌,桌上摆满了精致的菜肴和美酒。靠窗的位置,摆着一架古筝,旁边焚着一炉檀香,青烟袅袅。

  一位身着鹅黄色长裙的女子,正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

  她身姿曼妙,长发如瀑,仅仅是一个背影,便足以让人浮想联翩。

  “柳姑娘?”苏砚抱拳道,“在下苏砚,冒昧来访,还望见谅。”

  那女子缓缓转过身来。

  苏砚看清了她的容貌,不由得微微一怔。

  这女子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生得极美。眉如远山,目含秋水,肌肤白皙如玉,唇不点而朱。她站在那里,便如同一幅仕女图中走出的美人,气质温婉,却又带着一丝淡淡的哀愁。

  她的容貌,与柳如眉有五六分相似。

  “苏城主大驾光临,小女子有失远迎,还望恕罪。”柳如烟盈盈一礼,声音温柔得体。

  “柳姑娘客气了。”苏砚还了一礼,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她的腰间。

  她的腰间,挂着一枚与苏砚捡到的那枚一模一样的玉佩,只是完好无损,色泽温润。

  “这位是慕容姑娘吧?果然是倾城之姿。”柳如烟又对慕容清歌微微颔首,目光在慕容清歌脸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惊艳。

  慕容清歌淡淡地点了点头,算是回礼。

  “这位道长,想必就是名震江湖的谢子游谢道长了?”柳如烟看向谢子游,掩嘴轻笑,“久仰大名。”

  谢子游被她这一笑,笑得骨头都酥了半边,连忙挺了挺胸膛,故作潇洒地一甩拂尘:“贫道正是谢子游!柳姑娘客气了,客气了!”

  苏砚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这老家伙,见到漂亮姑娘就走不动道。

  “苏城主,请坐。”柳如烟招呼三人入座,亲自为他们斟酒,“小女子方才身体不适,未能及时接待,还望城主海涵。这杯酒,就当是小女子给几位赔罪了。”

  她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苏砚也端起酒杯,浅酌了一口。酒是好酒,入口甘醇,回味悠长。

  “柳姑娘,明人不说暗话。”苏砚放下酒杯,开门见山道,“在下今日前来,一是为了归还这枚玉佩,二来,是想向柳姑娘打听一个人。”

  柳如烟的笑容微微一滞,随即恢复如常:“哦?不知苏城主要打听的是何人?”

  “柳如眉。”苏砚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柳如烟握着酒杯的手,猛地一颤!

  杯中酒液荡漾,溅出几滴,落在她白皙的手背上。

  “苏城主……”她的声音有些发涩,“你……你见过如眉?”

  “见过。”苏砚点了点头,“几个月前,我在楚京外的山道上,救下了一个被妖兽袭击的女人。她身上带着这枚玉佩,告诉我她叫柳如眉,其他的事情,一概不记得了。”

  柳如烟的眼中,瞬间盈满了泪水。

  她紧紧攥着那枚破碎的玉佩,指节发白,身体微微颤抖。

  “她……她还活着?”她的声音哽咽,“她真的还活着?”

  “活着。”苏砚点头,“我把她安置在一个安全的地方,有人照顾。她很好,只是失去了记忆。”

  柳如烟再也忍不住,捂着脸,低声啜泣起来。

  苏砚和慕容清歌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静静地等她情绪平复。

  过了好一会儿,柳如烟才止住哭声,擦了擦眼泪,红着眼眶对苏砚深深鞠了一躬:“苏城主大恩大德,小女子没齿难忘!如眉是我失散多年的亲妹妹,我以为她已经……”

  “柳姑娘不必客气。”苏砚扶起她,“举手之劳而已。只是,我有些好奇,令妹为何会独自出现在山道上,还遭到妖兽袭击?这其中,是否有什么隐情?”

  柳如烟沉默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苏城主有所不知。”她叹了口气,缓缓道,“我们柳家,本是楚京的一个书香门第。父母早亡,只剩下我和如眉相依为命。半年前,如眉无意中得到了一件东西,一件……足以引来杀身之祸的东西。”

  “什么东西?”苏砚追问。

  柳如烟咬了咬嘴唇,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说出来。

  最终,她像是下定了决心,压低声音道:“一枚钥匙。”

  “钥匙?”苏砚眉头一皱。

  “对,一枚钥匙。”柳如烟的声音更低了几分,“一枚能够打开‘天机阁’的钥匙。”

  此言一出,苏砚还没什么反应,一旁的谢子游却猛地站了起来,失声道:“天机阁?!可是传说中收藏了上古仙人遗宝的那个天机阁?!”

  柳如烟点了点头。

  谢子游倒吸一口凉气,看向苏砚的目光,变得无比凝重。

  “苏小子,这下麻烦大了。”他沉声道,“天机阁的钥匙,那可是连大楚皇帝和大玄皇帝都梦寐以求的东西!难怪会有人要对一个小女孩下手!”

  苏砚的脸色也变得严肃起来。

  他原以为,这只是一起普通的仇杀或绑架案,没想到竟然牵扯出这么大的秘密。

  “柳姑娘。”他看着柳如烟,认真问道,“那枚钥匙,现在在哪里?”

  柳如烟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缓缓吐出两个字:

  “在我身上。”

  窗外,夜色更深。

  醉花阴的喧嚣声,仿佛在这一刻,都远去了。

  只剩下牡丹厅内,四个人,各怀心事,面对着这突如其来的惊天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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