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针细长的针尖刺入指尖,每隔半个时辰就放血散热。

  不到半日,宁云枝细嫩的指尖就多了细密发红的针眼。

  万幸是摸着没那么烫了。

  针刺之法是管用的。

  徐氏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带着疲色起身吩咐白芷等人好生伺候着,被宋池月扶着出了锦绣堂。

  二夫人不得已跟着出门,每一步都走得满心挣扎。

  傻子都看得出现在不是开口的时机。

  可再不想出个妥当的法子,沈松涛怎么办?

  宁云枝昏迷不醒,显然是求不得了。

  如今只能求借徐氏的嘴当梯子,去求定先侯帮忙。

  二夫人踌躇着准备往前,宋池月却不合时宜地插嘴道:“母亲,弟妹早上还好端端的,傍晚就莫名闹了这么一遭,会不会是冲撞了什么?或是犯了什么忌讳?”

  太医的说法是受了惊,心绪不宁外寒侵体。

  徐氏就当她是被早上的场面吓着了,心里还唾弃宁云枝委实是不中用。

  审几个下人罢了,还没真让她见着多少血呢,居然也能被吓成这样。

  经宋池月这么一提醒,徐氏脑中猛地一激灵。

  徐氏凝神道:“你这么说,我倒是想起来个事儿。”

  宁云枝被沈言章带去送子庙之前,他们还去了瑶光寺上香求子。

  过去两年,凡是遇上初一十五上香的日子,她也总会让宁云枝去祷告求子。

  宁云枝本该在发现有孕后就及时去拜香还愿。

  可距离宁云枝有孕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还愿的香还没烧呢!

  宋池月听完蹙眉道:“这就是了。”

  “神佛既允其愿,那便当诚心还愿,否则失信于神佛,怎能求得安好?”

  也难怪稍微一点小刺激,就不得安宁。

  徐氏面色一肃,当即就说:“等她稍好些了,我就带她去瑶光寺还愿。”

  “只还愿怕是不够,”宋池月低声说,“依我看,不如在浴佛节之前,让弟妹提前去庙里住下,在佛前侍奉几日,诚意至了,自然可保得母子平安了。”

  只要宁云枝能尽快好起来,如此安排倒也妥当。

  徐氏轻轻叹气:“只盼她能快些好。”

  “当然会的。”

  宋池月宽慰道:“有母亲这般亲力亲为照顾着,肯定很快就好了。”

  徐氏的一副心思全都挂在宁云枝腹中的胎儿上,完全顾不上旁人。

  二夫人再三寻机没找到开口的机会,等徐氏走了,对着宋池月顿时没了好脸:“姑奶奶好快的嘴。”

  “明知我有事相求于锦绣堂,还急着要把人提前送去瑶光寺,你这不是故意和我……”

  “二婶息怒。”

  宋池月失笑道:“我这恰恰是为二婶盘算的,二婶怎么还能不识好意呢?”

  见二夫人冷面冷眼明显不信,宋池月放轻了声音说:“弟妹这情况你见到人了也说不上话,贸然和我母亲开口,必会闹的人尽皆知。”

  “何不再缓两日,届时与我弟妹一道出门,再找机会慢慢说呢?”

  依太医所说,宁云枝的病并不严重,养两日即可。

  她已经在徐氏心里种下了还愿的念头,等宁云枝好些了,不论她是否愿意,徐氏肯定都会要求她去瑶光寺。

  宋池月轻轻说:“弟妹大病初愈,怎可一人带着奴仆出门?二婶与她同行,她会感激你的。”

  “还可避开无关之人,只有二婶与她在一个车厢里,到时候二婶还怕没机会开口吗?”

  二夫人想了想,觉得这话在理。

  沈松涛那边还能压几日,其实也来得及。

  宋池月见她真听进去了,唇边溢出了一抹古怪的浅笑。

  二夫人与宋池月匆匆道别。

  宋池月回到自己的屋子,从柜子深处找出一个带锁的小匣子,拿出匣子里的东西递给自己的贴身丫鬟。

  “将这个送给你在外头的兄长,让他拿着此物去威远镖局,找一个叫衡二的人。”

  “叫衡二帮我查清楚,沈松涛伤的到底是什么人。”

  能让二夫人如临大敌至此,事实肯定比她说的严重许多。

  若能先一步找到此人,说不定能派上大用场。

  ……

  沈言章回来的时候,宁云枝还没醒。

  徐氏临睡前又来看了一眼,示意沈言章跟自己出来。

  “现在虽是不发热了,可夜里也不能大意,等她醒了,你就和她一起去还愿。”

  她左思右想之下,还是觉得宋池月的话有道理。

  有沈言章随同,也不用担心再出什么岔子。

  沈言章敛起的眼睫在眼下落出一小片阴影,半酸不苦地说:“那是我许的愿吗?”

  他许愿让自己的妻子委身他人?

  还是他许愿被不知来历的孽种唤自己爹爹?

  “孽障!”

  徐氏气急咬牙:“你少在这种时候犯浑!你也不想想我都是为了谁!”

  若非迫不得已,谁愿意走上这条不归路?

  既然走了,那就不能左右摇摆动摇初心!

  沈言章任由落寂的霜色覆盖眉眼,再不搭腔。

  徐氏实在看不上沈言章摇摆不定的心意,胸口一阵起伏后低声说:“总之我都安排好了,只等她好些了,即刻就去!”

  只要是能保宁云枝腹中孩儿安宁,做什么都行!

  徐氏说完负气而去。

  沈言章在夜色中痴站良久,整理好表情后才迈入房门。

  宁云枝还在睡。

  于声收起染着血色的银针,和白芷等人绕到屏风外,室内再无声响。

  沈言章在床边坐下,盯着宁云枝被扎得面目全非的指尖,眼里满是疯魔似的挣扎。

  沈言章言出无声:“这个孩子让你也很痛苦,对吗?”

  都这么痛苦了,我们为什么一定要强求一个孩子?

  为什么不用药呢?

  要是用药让这个不该出现的孩子永远消失,他们是不是就能重新开始了?

  如果可以重新开始的话……

  风声吹动窗柩,砰的一声闷响。

  沈言章被惊醒似的,回过神来盯着自己的手,狠狠打了个寒战。

  他刚才差点就……

  “来人。”

  沈言章猛地站起身,冷白着脸说:“好生伺候你们少夫人,有事儿派人去书房叫我。”

  他说完不等人应声,仓惶而走。

  连翘和白芷对视一眼,奇怪道:“小侯爷这是怎么了?”

  刚才不是还说要在这里陪着少夫人的吗?

  于声慢了一步进屋,收起指尖捶打窗柩的小石头,不动声色地说:“可能是有急事儿吧。”

  “今晚我守着,你们去休息吧。”

  她懂医术,太医嘱咐她夜里切记不可走开。

  只是三个人都在这里熬着,也不是长久之计。

  白芷和连翘分出一人在廊下守夜,一人在次日轮换。

  屋内再无第三人,于声小心翼翼地扶起昏睡一日的宁云枝,喂了她一颗黑黢黢的药丸。

  药丸顺水服下没多久,宁云枝就幽幽睁开了眼睛。

  等宁云枝眼神逐渐清明,于声跪在她的面前,用只有她能听到的声音说:“姑娘。”

  “小侯爷对您有不利之心。”

  就在刚才,沈言章差点将一掌打在宁云枝的腹部。

  那充满内劲的一掌下去,宁云枝若真的怀着孩子,孩子必然保不住。

  可沈言章为何要对自己的骨血下毒手?

  或许他真正想害的人是宁云枝?

  宁云枝闻言微怔,旋即失笑:“是么?”

  于声有些着急:“姑娘,奴婢所言……”

  “我知道啊。”

  在于声不可置信的震惊中,宁云枝笑着说:“我早就知道了。”

  她全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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