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如果说有什么战术可抵千军万马。

  火攻可排第二。

  第一当之无愧的就是水攻。

  历史上的前车之鉴,有太多太多。

  白起修长渠水灌鄢城,王贲水灌大梁城。

  韩信水淹龙且,曹操水围邺城,李自成水淹开封,而水淹七军生擒于禁更是关二爷的生平高光之战。

  水攻最大的问题,就是水从哪里来。

  临安旁边便是黄河,只要挖一条长渠,凿开黄河引水前来。

  等水到渠成,等水势上涨,再凿开大渠,则功成矣!

  临安西北方向,黄河上游。

  数万民夫和士兵,正日夜不息地挖着一条蜿蜒如蛇的长渠。

  从日头初升一直响到暮色四合。

  距渠工地不足三里处,便是这支挖渠大军的中军大帐。

  此刻夜色已深,工地上依旧火光通明。

  而那大帐之中,却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光景。

  大帐内,气味刺鼻。

  那是混杂着酒气、脂粉香、药石燃烧,以及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腥膻之气扑面而来。

  浓烈得几乎让人睁不开眼。

  烛火摇曳,映得满帐如同白昼。

  数十人散坐于帐中,衣冠不整。

  更有甚者赤着身子,就那么大大咧咧地盘腿坐在席上。

  浑然不觉有半分羞耻。

  大帐之内,全是联军官兵以及附近投奔的乡绅贵族。

  有人围坐一起,互相捉着虱子。

  其中一人从发髻间捉出一只肥硕的虱子。

  凑到烛火前端详了片刻,忽然仰头大笑。

  将那虱子弹进酒杯里,端起来一饮而尽。

  周围几人非但不以为怪,反而齐声叫好。

  “雅!雅!雅!”

  这种场合自然少不了女人。

  许多被掳来的女子,衣衫凌乱地穿梭于席间。

  斟酒献舞。

  挂着泪痕的脸上,挤出僵僵的笑容。

  大帐的中央,朱程春赤着双足,披头散发。

  一手执杯,一手随意搭在膝上。

  双目微阖,嘴角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正沉浸在这满室糜烂之中。

  享受着某种旁人无法领会的极致欢愉。

  “这才有了半点大梁的样子啊。”

  他轻轻感慨一声,眼中露出憧憬。

  想当年,整个大梁都是如此,何须藏藏掖掖。

  可惜,那些凡俗之人不懂与天地融为一体的感觉。

  礼教礼教,礼是活人的裹脚布,教是死人的招魂幡。

  行不动裙笑不露齿,连放个屁都要念叨非礼勿响?

  如今世道,人心不古,一堆假道学,在浊世里装清高!

  可笑,可笑!

  一个方才还在吞云吐雾的联军将领踉跄着凑到朱程春面前。

  满脸谄媚地举起酒杯:

  “军师!今日又掘了三里渠!”

  “照这个速度,再有两天,黄河之水便可为我所用!”

  “届时水淹临安,林默的老巢便是一片泽国!军师此计,真乃神来之笔!末将敬军师一杯!”

  朱程春微微摇头,语气悠然地如谈春花秋月:

  “你啊...终究是不懂。”

  “夫兵者,胜任不得已而为之的小道。”

  “真正的大道,在于这天地之间,在于这无拘无束的自在之中。”

  他仰头将那杯酒一饮而尽。

  喃喃吟道:

  “天地为庐,日月为灯。”

  “何须俗物拘我形,且将肝胆照太清。”

  他站起身来,望着满帐吞云吐雾的众人。

  眼中闪过一丝寂寥。

  这些人...不过是附庸风雅罢了。

  他们只是沉迷于这放纵本身,却根本不懂什么是真正的逍遥游。

  ......

  大帐外,东南方向。

  夜色中,一座皑皑雪山正在缓慢逼近。

  只是离近看,才发现那不是雪山,而是临安最精锐之师——大雪龙骑!

  居中一人,正是林默。

  他从金陵快马加鞭而回,第一件事,就是沿着黄河往上游寻找。

  终于找到了这李天罡的挖渠之处。

  “陛下,末将失察,竟不知贼人就在此处掘渠,若非陛下神机妙算,后果不堪设想,末将愿领罪!”

  黄忠那张满是沟壑的老脸上,羞愧难当,以袖掩面。

  林默骑在马上,目光依旧望着前方那片被火把照亮的工地,摆了摆手:

  “老将军不必自责。”

  “此处离临安有些路程,且谁也想不到敌人会如此狠辣,萧战天都未曾用过的毒计,朱程春却用得顺手。”

  “朕也只是侥幸得知罢了。”

  若非那五位刺客临阵倒戈,将李天罡水淹临安的计策和盘托出。

  他此刻恐怕还在金陵城中忙于收尾,浑然不知灭顶之灾已悬于头顶。

  “还是老臣疏忽...”

  “此事不用再提。”

  队伍继续向前,仿佛一条银色的冰川正无声地碾过大地。

  很快,面前就是那尚未完工却已初具规模的长渠。

  它如狰狞长蛇,在月色下蜿蜒向东南方向。

  渠工们还在热火朝天的干着。

  没人察觉,一支当世最精锐的骑兵已经悄无声息地摸到了他们身后。

  “杀!”

  林默手轻轻一挥。

  雪山迅速崩塌,万马齐奔腾。

  大地瞬间颤抖。

  终于让那些人后知后觉的回过头来。

  这一回头,如见神明。

  一个个目瞪口呆的看着如同天降的神兵。

  有人反应稍快,立即扔下手中铁锹拿起兵器。

  可在大雪龙骑面前,还是这般没有防备的情况下...

  任何反抗都是徒劳。

  风吹麦浪,大概就是能够形容大雪龙骑杀人速度的最好词语。

  短短片刻,工地上已经再无一个能站着的联军士卒。

  大帐之内。

  他们虽然听到了马蹄声,可在五石散那种极致上头的感觉中,还以为是谁在擂鼓助兴。

  直到那马蹄声盖过了药力,他们才反应了过来。

  几个修为高深之人,立即冲了出去。

  可刚刚踏出大帐一步,就被一箭穿心,被巨大的力道又带了回来。

  紧接着,无数箭矢穿透帐幕,如同暴雨般倾泻而入。

  几个赤身裸体正搂着女子灌酒的将军。

  还没来得及回头,便被利箭贯成了刺猬。

  这一下,算清醒了。

  那些五石散药力正酣、浑身燥热的将领们。

  此刻连衣裳都来不及披,就那么赤条条地往外冲。

  然后被下一轮箭雨钉死在帐门之前。

  朱程春猛地睁开眼。

  他一把推开身旁早已吓傻,如花似玉的男子。

  脚尖在矮几上轻轻一点,整个人便如一只灰鹤般冲天而起,穿透帐顶,稳稳落在了大帐之顶。

  帐外的景象,让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骤然收缩。

  漫山遍野的白马银甲。

  已将整座营地围得水泄不通。

  那些负责守卫的联军士卒,此刻横七竖八地倒在血泊之中。

  那银甲最前方,一个年轻男子正冷冷地望着他。

  林默!

  朱程春长长的吐了口浊气。

  又是林默!

  眼看水渠就要挖成,这里的一切都将成为历史。

  功败垂成,这个活了三百年的老家伙并没有惊慌失措。

  反而负手立于帐顶。

  居高临下地看着马上的林默。

  脸上浮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看来老夫还是出山早了啊,碰到这个妖孽。”

  他大喊一声,“林默!”

  “你是如何察觉到的?”

  林默不答反问,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讽:

  “朱程春,你这‘文圣’的名头,到底是怎么来的?”

  “以朕看来,你似乎连个畜生都不如呢?”

  朱程春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滞,但很快便恢复如常。

  “兵者,诡道也。”

  “你能坑杀金陵几十万人,老夫为何就不能水淹临安?”

  “你我,本就是一类人,成王败寇罢了,何必惺惺作态?”

  “不过是...一将功成万骨枯。”

  朱程春大笑一声。

  “林默,这次你赢了,老夫心服口服甘拜下风。”

  “所以,便暂避一避你的风头,等再过几十年,几百年,再出山!”

  “你似乎很有自信啊?”

  “在大雪龙骑面前,谈笑自若,还能出言嘲讽,你依仗什么呢?”

  朱程春扬天长啸。

  “这就是我是文圣的原因。”

  说完,他浑身清气流转,就要施展言出法随:

  “我的身后能生十二翅...”

  吃一堑长一智,林默哪能再给他这种机会。

  当下亲自张弓搭箭,弓弦拉成满月。

  朝着朱程春的嘴巴,一箭射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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