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漪芷几乎是僵住,不敢侧眸看向近在迟尺的驰宴西。

  还没反应过来,男人灼热的掌心已经握住她的葇荑,就着笔势添了几笔。

  白漪芷很快发现,他的这几笔看似简单,却犹如画龙点睛。

  不但没有让画中人面相改变,反而增添了神韵,看起来奸猾了几分。

  她大抵要练习好些年,也达不到这样的境界。

  “驰大人好画技。”她忍不住赞叹,又用力睁了睁眼,试图抵抗头脑的昏沉。

  “妾身技不如人,也只能画一画那些冰冷的锅碗瓢盆了。”

  不自觉将心中的感叹宣之于口,才惊觉失礼,“呃,我的意思是……”

  本以为驰宴西会笑她,可一抬眼对上那双深眸时,如黑洞般的清亮中竟还蕴藏着淡淡的笑意。

  他,在笑么?

  原来他不凶的时候,笑起来这么好看。

  下一瞬,男人轻薄的唇微张,“这两笔,也记你账上。”

  “……”白漪芷眼前一黑。

  虽然他没说具体要怎么还,可听这口吻,她只觉得这账本似乎会越记越厚,最后……

  咦,天怎么黑了?

  可正当她脑海胡思乱想忙碌得很时,眼前却是一点点模糊起来。

  最后,彻底陷入一片黑暗,人也再次落入一个熟悉的怀抱。

  耳际响起驰宴西急切的厉喝。

  “快!来人!”

  ……

  自从回了谢家,弗风已经是第二次瞧见自家大人这样的表情。

  第一次是知道有贼人夜闯栖云居时,第二次便是现在。

  他不容分说拽起身边一脸懵逼的傻丫头飞掠而出,吓得人浑身僵直,一张圆润的小脸白得跟刷了粉似的。

  “夫人!”

  碎珠语无伦次地摸向衣兜,“药,我的药呢?”

  “她这是怎么回事?”驰宴西一双眼睛凌厉凶悍,眼底像浸着寒霜,冷得吓人。

  碎珠从怀里找到熟悉的眼神,也松了口气,回过神来,跑到他身边想要搀起白漪芷,却被眼前男人面无表情搪开。

  “喂,大人问你话呢。”弗风见驰宴西整个人像从寒潭底下冒出来的吃人恶鬼似的,又见碎珠一脸急切的模样,怕她顶撞大人,好心提醒。

  碎珠连忙解释,“夫人这是闻到花香了,她对花香过敏,我这儿带着药呢!”

  话落,打开手上的药瓶,取了药丸就往白漪芷嘴里塞。

  胳膊却被驰宴西铁钳般的手掌猛地扣住。

  他面无表情从她手中拿过药,放到鼻尖闻了闻。

  又不确定地扔给弗风,冷声命令,“去街上找个大夫问问。”

  从前抱着花睡觉的人,忽然就对花香过敏了?

  他才不信!

  莫不是不想与他待在一块儿,生怕让谢珩母子误会,才与这丫头里应外合,迫不及待找借口离开吧?

  碎珠脑子就一根筋,见他连她这个陪嫁过来的贴身丫鬟都不信,又气又急,“我说的都是实话!”

  一张嘴,倏地对上驰宴西寒凉的目光,喉间骂人的话硬生生吞了回去,改口,“小姐十二岁冬天生了场大病,病愈后就对花香过敏了。”

  闻言,驰宴西眯着眼看她,“你是从何时开始跟着她?”

  那眼神锐利如狼,仿佛只要她答错一句,对面的男人就会抓住破绽,立刻咬断她的脖子。

  碎珠哪敢隐瞒,“奴婢就是从那时候开始被调到夫人院子里伺候的……当时院里的人都说大小姐的病会传染,下人们都想办法躲得远远的,我年纪小,翠芝姐姐又是罪奴出身,就被大夫人安排过去伺候,不过小姐对我们很好。”

  小丫头话匣子一开就没完没了。

  但驰宴西还是拧着剑眉提取到了自己想要的信息。

  大病?

  垂眸凝着女子沉睡时安寂如水的眉眼,小时候她最爱假装病弱,打着风寒的旗号不参加白家各种家宴聚会。

  实则偷偷溜出去找她那满身汗臭的打铁师傅,跟在他身边当小跟班。

  他有几回就隔着铁炉悄悄地看着她活力四射,跑腿一整日累得满头大汗都乐呵呵笑的模样。

  心里艳羡她可以无视自己卑微的身份,享受热爱,酣畅淋漓做自己。

  当初他看似义无反顾离开京都,那时的他不过十六岁,只身带着母亲的骨灰背井离乡,岂会没有畏惧?

  可每每想起她那明艳的笑靥,如骄阳般温暖灼烫,他被霜寒冻得冰凉的心总能一次又一次被捂暖。

  可原来,他走后,她竟然病得那样重?

  不可能的,她向来喜欢装病。

  可若非病得太重,体质变差,又岂会沾上这样终生难愈的病症?

  驰宴西带着粗茧的手摩挲着玉镯,思绪仿佛飘到了经年白雪皑皑的泾县。

  他走的时候,她虽然纤瘦柔弱,又整日装病避人耳目,可身体无疑是康健的。

  为何在他离开后,会病的那样严重,竟然连她最爱的花香都闻不得。

  这些年,她到底经历了什么?

  他抬手打了个响指,轻唤。

  “掠影。”

  不过顷刻,一道黑影从窗外窜入,无声落在他身侧,单膝跪地。

  “大人有何吩咐?”掠影的嗓音沉哑粗犷,就像一个耄耋老人。

  “你亲自去一趟泾县老家,我要知道白漪芷这些年的经历。”

  驰宴西淡声吩咐,“记住,事无巨细。”

  掠影应声离开。

  他将手中攥得温热的镯子小心翼翼包裹在锦帕里,藏入腰间内兜的香囊中。

  还记得三年前他在西北听说了她和谢珩的婚事,心里如烈火烹油般,整日整夜没能阖眼。

  翌日,他偷偷回了一趟泾县,暗地里打听她这些年的消息,得到的却是她在谢珩求亲白望舒的夜宴里爬床上位,生生夺了嫡妹亲事。

  他本不信的,可问了向来对她还算温和的白家兄长,得到的,也是难以启齿的肯定。

  当时也是这样的雪天,他一个人漫无目的走在泾县的山林里。

  浑身被雨雪打湿,手脚冰凉,像被按进雪地里,一点点成了一具没有温度的尸体。

  那一夜,谢临死在了那片他们初识的寂林里。

  直到兵马司门前雪地里蹒跚前行的女子出现在他眼前。

  原以为再见面,他可以漠然无视她的。

  可他终是高估了自己。

  或许,她真有什么苦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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