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卯时的蟹香

  天刚蒙蒙亮,沈清禾便被院里的动静吵醒。

  推开房门,晨雾尚未散尽,檐下整整齐齐摆着八只青竹编的蟹篓,每只篓里都有一只活蟹,青壳白肚,金爪螯肥,蟹钳上还沾着未干的湖水湿气。

  萧砚辞一身墨色劲装立在阶下,发梢眉梢都凝着白露,眼下是浓重的乌青,嘴唇冻得有些发白。

  “醒了?”他声音沙哑,像被秋雾浸透的砂石,“你要的蟹。”

  顿了顿,补一句:

  “我亲手捞的。”

  沈清禾怔在原地。

  阳澄湖距京城百余里,便是快马加鞭,往返也要一整夜。他这是……连夜出城,又连夜赶回?

  “将军一夜未眠?”

  “无妨。”他转身,肩背挺得笔直,但沈清禾看见他左肩的衣料,湿痕比昨日更深了。

  旧伤浸了秋露,怕是疼得钻心。

  “春桃,”她唤道,“去请秦太医。”

  “不必——”

  “要请。”沈清禾走到他面前,抬眼看他,“将军若病倒了,这蟹,谁陪我吃?”

  萧砚辞喉结滚了滚,没再说话。

  二、庖厨的暖意

  小厨房里,沈清禾系上围裳,亲手处理那八只蟹。

  萧砚辞没走,就倚在门边看。

  晨光从窗棂透进来,照在她专注的侧脸上。她执剪的手极稳,剪蟹脚、开蟹盖、剔蟹肉,动作行云流水,不像在庖厨,倒像在绣架前——每一剪,都精准利落。

  “将军可会剥蟹?”她忽然问。

  “……会。”

  “那便来帮忙。”她递过一把小银锤,“敲蟹钳,要敲得裂而不碎,肉才完整。”

  萧砚辞接过银锤,走到她身侧。

  两人一站一坐,一个敲壳,一个剔肉,谁都没说话,只听见清脆的敲击声,和锅里黄酒温煮的咕嘟声。

  热气氤氲上来,模糊了彼此的面容。

  萧砚辞敲到第三只蟹时,左手忽然一颤,银锤险些脱手。

  沈清禾抬眼,看见他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旧伤犯了?”

  “……嗯。”

  “去坐着。”她起身,净了手,从橱柜深处取出一个青瓷小罐,“这是秦太医上月给的药膏,治跌打损伤有奇效。”

  她走到他面前,示意他解衣。

  萧砚辞僵住。

  “不脱衣,如何上药?”她语气平淡,像在说今日天气。

  他喉结动了动,缓缓解开衣襟,露出左肩。

  一道狰狞的箭疤横贯肩胛,皮肉翻卷的痕迹已经淡了,但每逢阴雨天,那深入骨髓的痛,却从未淡过。

  沈清禾指尖蘸了药膏,轻轻涂在疤痕上。

  药膏清凉,她指尖温热。

  萧砚辞脊背绷得笔直,呼吸都滞住了。

  “这伤,”她忽然开口,“是三年前边关那场仗留下的?”

  “……嗯。”

  “为了救谁?”

  他沉默片刻:“一个副将。他家中,有刚满月的孩子。”

  “后来呢?”

  “救下了。”萧砚辞声音低哑,“他断了一条腿,但活着回了京城。如今在兵部当个文书,孩子……该会叫爹了。”

  沈清禾指尖一顿。

  她想起京中那些传言,说萧砚辞冷血无情,说他在战场上弃卒保帅,说他不把将士的命当命。

  可这道疤,这个救人的故事,还有这三年来,每月十五他雷打不动去城外军营,给阵亡将士家眷送银米……

  “将军,”她轻声道,“你为什么不解释?”

  “解释什么?”

  “解释你不是他们说的那样。”

  萧砚辞笑了,笑声里带着自嘲:“解释了,便有人信么?信了,那些战死的人,便能活过来么?”

  他转头看她,目光深得像是要把她吸进去:

  “我手上沾的血是真的,杀的人是真的,受的伤是真的。旁的,不重要。”

  沈清禾与他对视良久。

  忽然俯身,轻轻朝那疤痕吹了口气。

  温热的气息拂过伤口,萧砚辞浑身一颤。

  “还疼么?”她问。

  “……不疼了。”

  骗人。

  但他甘愿被骗。

  三、对酌的辰时

  蟹蒸好了,黄酒温好了,姜醋也调妥了。

  两人在院中石桌对坐,晨光渐亮,秋风不寒。

  沈清禾斟了两杯酒,推一杯给他:

  “第一杯,谢将军的蟹。”

  萧砚辞举杯,一饮而尽。

  酒很暖,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第二杯,”她又斟满,“谢将军……活着回来。”

  萧砚辞握杯的手一顿。

  “三年前那场仗,”她看着他,眼中水光潋滟,“我听说,你中箭落马,生死不明。我在佛堂跪了一夜。”

  他喉咙发紧:“你……为何跪?”

  “不知道。”她笑了笑,那笑里有些苍凉,“许是想着,你若是死了,我这‘冲喜’的将军夫人,怕是也当到头了。”

  “清禾——”

  “第三杯。”她打断他,再次斟满,这次却不喝,只举杯对着晨光,“敬往后。”

  顿了顿,补一句:

  “愿将军,往后每次出征,都能平安归来。”

  萧砚辞看着她,看着晨光在她睫毛上跳跃,看着那杯酒在她手中轻轻晃动。

  他忽然伸手,握住她执杯的手。

  “清禾,”他声音低哑,一字一句,“我不会死。”

  “我答应你,往后每次出征,都会活着回来。”

  “因为……”

  他顿了顿,喉结剧烈滚动,像是用尽毕生勇气:

  “因为有人在等我。”

  沈清禾指尖一颤,酒液晃出些许。

  两人谁都没再说话,就那样对坐着,手叠着手,杯贴着杯,直到晨光爬满石桌,直到蟹冷了,酒温了又凉。

  四、不速之客又至

  蟹用到一半,门房来报:

  “将军,夫人,永安侯……又来了。”

  萧砚辞眉头一蹙。

  沈清禾却神色如常:“请侯爷前厅用茶,说我与将军用完早膳便来。”

  “是。”

  门房退下,萧砚辞放下银箸,声音发冷:“他来做什么?”

  “许是送点心?”沈清禾剥着蟹腿,语气轻松,“或是邀我赏枫?侯爷近日,似乎很闲。”

  “清禾。”萧砚辞看着她,“你明知他对你……”

  “我知。”她抬眼,眸光清澈,“所以我才会坐在这里,与将军对酌,而非与前厅那位赏枫。”

  萧砚辞怔住。

  “蟹要凉了。”她将剥好的蟹肉推到他面前,“将军尝尝,这蟹肉可甜?”

  他看着她推来的蟹肉,又看看她含笑的眼睛,心头那点郁气,忽然就散了。

  是了。

  她在将军府。

  在他身边。

  与他同桌用膳,为他亲手剥蟹。

  这就够了。

  五、前厅的三杯茶

  前厅里,顾临渊今日换了身月白锦袍,玉冠束发,手中一柄新的象牙骨扇,扇面空无一字。

  见沈清禾与萧砚辞并肩进来,他眼中笑意未减,起身拱手:

  “叨扰了。今早庄子里送来些新摘的菊花,我想着清禾爱制花茶,便带了些来。”

  他身后小厮捧上一个青瓷罐,罐中金菊饱满,香气清冽。

  “侯爷有心。”沈清禾示意春桃收下,“只是我近日忙,怕是无暇制茶了。”

  “忙?”顾临渊挑眉,“忙什么?”

  “忙着吃蟹。”萧砚辞淡淡接口,“永安侯可要一同用些?”

  这话听着是邀,实则逐客。

  顾临渊却像没听出来,笑着坐下:“那便叨扰了。正好,我也有事要与砚辞说。”

  他看向萧砚辞,笑意渐深:

  “三日后秋狩,陛下点了你为左路统领。而我——是右路副统领。”

  萧砚辞神色一凛。

  秋狩是大盛朝三年一度的盛事,左右两路统领向来暗较劲,若猎获不及对方,轻则罚俸,重则失宠。

  陛下这是……故意的?

  “真巧。”顾临渊摇着扇子,目光却落在沈清禾身上,“清禾,秋狩你可去?西山猎场枫叶正盛,比城外的,好看得多。”

  沈清禾还没开口,萧砚辞已冷声道:

  “她去不去,与侯爷无关。”

  “怎会无关?”顾临渊笑意盈盈,“若清禾去,我猎的白狐,自然赠她做围脖;若她不去……”

  他顿了顿,声音轻柔:

  “我便亲自来府中送。”

  话音落,厅中空气骤然凝滞。

  萧砚辞握杯的手,指节泛白。

  沈清禾却忽然笑了。

  她起身,为两人各斟了一杯茶:

  “侯爷好意,我心领了。只是这白狐围脖,我不缺。”

  “将军去年猎的那只,毛色极好,我还没舍得用呢。”

  她抬眼,看向萧砚辞,眼中闪过狡黠的光:

  “是吧,将军?”

  萧砚辞怔了怔,随即眼底漫上笑意:

  “嗯。今年,再给你猎只更好的。”

  顾临渊脸上的笑,终于淡了。

  他放下茶杯,起身:

  “既然如此,那我便等着看,今年秋狩,左路与右路……孰强孰弱。”

  “告辞。”

  他转身离去,月白衣袍在秋风中翻飞,像一片孤零零的云。

  沈清禾送到门口,忽然唤住他:

  “侯爷。”

  顾临渊回头。

  “侯爷体弱,秋狩风大,”她语气平淡,像在说今日天气,“多穿些。”

  顾临渊看着她,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好。”

  他走了。

  沈清禾转身回院,看见萧砚辞还立在厅中,看着她。

  “怎么?”她挑眉。

  “你方才说,”萧砚辞走到她面前,声音低哑,“我去年猎的白狐……”

  “骗他的。”沈清禾坦然道,“将军去年秋狩,根本不曾猎狐。”

  “那你怎么——”

  “我若不这么说,”她抬眼看他,眼中光华流转,“侯爷今日,怕是不肯走了。”

  萧砚辞看着她狡黠如狐的眼神,心头那点郁气,彻底散了。

  他忽然伸手,将她揽入怀中。

  很轻的一个拥抱,一触即分。

  “清禾,”他在她耳边低语,气息灼热,“三日后秋狩,你同我去。”

  “我要你亲眼看着——”

  “我为你猎一只,全猎场最好的白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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