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醒来的空旷

  萧砚辞是疼醒的。

  肩头的伤口像有火在烧,他闷哼一声睁开眼,帐顶熟悉,是将军府。

  然后他听见脚步声——很轻,但不是她的。

  春桃端着药碗进来,见他醒了,惊喜道:“将军醒了?秦太医说您今日该醒了,药正温着,奴婢服侍您喝。”

  萧砚辞没接药,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床侧。

  那里没有趴着打盹的人,没有她熬红的眼,没有她身上那股淡淡的、让他心安的桂花香。

  “她呢?”他声音嘶哑。

  春桃顿了顿:“夫人……在库房看账。”

  “看账?”

  “是,夫人说这个月的田庄进项要清点,绣坊那边的订单也要对一对。”

  萧砚辞盯着那碗药,许久,慢慢坐起身,伤口被牵扯,他疼得额角冒汗,却自己伸手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苦。

  从舌尖苦到心里。

  “将军小心些,”春桃忙扶他,“您伤口才结痂——”

  “无碍。”他将空碗递还,声音平淡,“你下去吧。”

  春桃欲言又止,退下了。

  萧砚辞靠在床头,望着窗外。

  秋阳正好,西院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斜斜铺在地上,一片叶子悠悠飘落。

  从前他受伤,她总会坐在这里,一坐就是一整天。不说话,只是守着,偶尔替他擦汗,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

  那时他觉得烦,觉得她太过小心翼翼,觉得她那双总是含着水光的眼,看久了让人窒息。

  如今……

  如今这里空无一人。

  只有一碗凉透的药,和肩头火辣辣的疼。

  二、库房的算盘声

  萧砚辞能下地走动,是三天后的事。

  他肩上还缠着厚厚纱布,但坚持要秦太医换了轻便的包扎,然后一步一步,挪到西院。

  远远就听见库房里传来清脆的算盘声。

  啪,啪,啪。

  不急不缓,精准利落。

  他走到窗边,从半开的窗扇看进去。

  沈清禾坐在长案后,案上堆着厚厚的账本。她穿着一身素青袄裙,发间只簪一根木簪,低着头,指尖在算盘上飞舞,侧脸平静无波。

  春桃站在一旁报数:“上月田庄进项三百二十两,绣坊订单收入五百六十两,扣去工料、雇农工钱、各处打点,净余六百四十两。夫人,比上个月多了八十两。”

  “嗯。”沈清禾笔下不停,“下个月再扩十亩桑田,雇农的工钱涨一成。另外,绣坊接的宫外订单,利润抽两成设个‘女子识字塾’,请个老秀才,教绣娘们认字记账。”

  “是。”

  萧砚辞站在窗外,听着那些陌生的数字、计划、安排,忽然觉得胸口发闷。

  她什么时候懂这些了?

  田庄、绣坊、账目、雇农……她打理得井井有条,甚至已经想到要设“识字塾”。

  而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她是沈老将军的女儿,是他“冲喜”娶回来的夫人,是那个总在深夜里点着灯等他回家的、沉默寡言的女子。

  “夫人,”春桃小声说,“将军在窗外站了好一会儿了。”

  沈清禾打算盘的手顿了顿,没抬头。

  “请将军去前厅用茶,说我正忙,稍后过去。”

  “是。”

  春桃出来传话,萧砚辞却已转身离开。

  他一步一步挪回主院,每走一步,肩上的伤就更疼一分。

  不是伤口疼。

  是心里那个地方,空落落地疼。

  三、前厅的茶

  半个时辰后,沈清禾来了前厅。

  她换了身见客的衣裳,藕荷色绣缠枝玉兰的袄裙,发间换了根素银簪,依旧素净,却多了几分疏离的端庄。

  “将军找我有事?”她在下首坐下,语气客气得像对待来访的客人。

  萧砚辞看着她,喉结滚了滚:

  “你的伤……好了么?”

  那夜黑风岭,她右臂被流矢擦伤,他记得。

  “早好了。”沈清禾抬了抬手臂,袖子滑下,露出一截白皙手腕,上头只剩一道浅粉的疤,“小伤,不碍事。”

  小伤。

  他差点死在黑风岭,她为他杀进重围,右臂中箭,她却说“小伤”。

  “清禾,”他声音发涩,“那夜……谢谢你。”

  “将军客气了。”她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叶,“夫妻本分,应该的。”

  夫妻本分。

  四个字,堵得他胸口发疼。

  从前他说“夫妻本分”,是要她安分守己,别妄想。

  如今她说“夫妻本分”,是划清界限,不越雷池。

  “我……”他握紧拳头,指尖掐进掌心,“我昏迷时,听见你说……你没去杏花楼。”

  沈清禾喝茶的动作一顿。

  然后,她轻轻放下茶杯,抬眼看他,眼中无波无澜:

  “将军听错了。”

  “我去了。”

  萧砚辞瞳孔一缩。

  “侯爷邀我赏绣,我去了。”她语气平淡,像在说今日天气,“绣样不错,侯爷还送了我一匹云锦,说是蜀中新到的货,颜色很正。”

  她顿了顿,补一句:

  “我让春桃收进库房了,将军若要看看,我让人取来。”

  萧砚辞看着她平静的脸,看着她眼中那层薄薄的、却坚不可摧的冰,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为什么?”他听见自己嘶哑的声音。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去见他?”

  沈清禾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轻,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直直捅进他心里。

  “将军,”她轻声说,“三年前我嫁进将军府,您对我说的话,还记得么?”

  萧砚辞僵住。

  “您说:‘沈氏,既入我门,便安分守己。将军夫人的体面我给你,旁的,别妄想。’”

  她一字一句,复述他当年的冰冷。

  “这三年来,我安分守己,不争不抢,不管不问。您出征,我守着;您回府,我候着;您受伤,我伺候着。”

  “如今,我不想守了,不想候了,也不想伺候了。”

  她站起身,朝他福了福身:

  “将军的体面,我还给您。旁的,我不妄想了。”

  “从今往后,您守您的国,我守我的账本。咱们……”

  她抬眼,眼中最后一丝温度也散了:

  “两不相欠。”

  说完,转身离去。

  月白色的裙裾在门槛处一闪,消失在秋日的阳光里。

  萧砚辞坐在原地,浑身冰冷。

  他张了张嘴,想喊她,想解释,想说我错了,想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可喉咙像被什么死死扼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只有肩头的伤口,和心口那个空洞,一起溃烂,流血,疼得他眼前发黑。

  四、夜里的桂花香

  是夜,萧砚辞发起低热。

  秦太医来看过,说是伤口愈合期的正常反应,开了安神的药。

  可药喝下去,人却睡不着。

  他躺在床上,盯着帐顶,耳边全是她白日里那些话。

  “两不相欠。”

  “我不妄想了。”

  “您守您的国,我守我的账本。”

  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针,扎得他体无完肤。

  从前他觉得这屋子空,是因为她总不在。

  如今他才明白,这屋子空,是因为她在,却不再属于这里。

  不再属于他。

  窗外传来极淡的桂花香。

  他怔了怔,起身,走到窗边。

  西院的方向,隐隐有灯火。

  这么晚了,她还没睡?

  他披了外袍,一步一步挪过去。肩伤疼得厉害,他却像感觉不到,只盯着那点光。

  走到月洞门外,他看见西院小厨房亮着灯。

  窗纸上映出她的剪影——她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正低头搅拌着什么。

  桂花香就是从那里飘出来的。

  她在做……桂花糕?

  萧砚辞心头猛地一跳。

  她记得。

  记得他爱吃甜,记得他每次受伤后,嘴里发苦,总想吃点甜的。

  他几乎要冲进去,想从背后抱住她,想对她说“清禾,我错了,我们重新开始”——

  可下一瞬,他听见春桃的声音:

  “夫人,这桂花糕蒸好了是要送去侯府么?您上次说侯爷爱吃这个。”

  窗内,沈清禾的声音平静传来:

  “嗯,明日装盒,你亲自送去。”

  “那……将军那边呢?”

  静了静。

  然后,他听见她轻轻的笑声:

  “将军不喜甜食,不必送了。”

  轰——

  萧砚辞眼前一黑,扶住墙壁,才没倒下。

  桂花香还在飘,甜得发腻。

  可他却觉得,这味道像刀子,一刀一刀,凌迟他的心。

  原来。

  原来她记得所有人的喜好。

  记得顾临渊爱吃桂花糕。

  记得他不喜甜食。

  她只是……不再记得要为他破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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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章预告】

  次日,春桃提着食盒出府,在门口被萧砚辞拦下。他盯着那盒桂花糕,声音嘶哑:“她亲手做的?”春桃战战兢兢点头。萧砚辞夺过食盒,转身进府,当着沈清禾的面,将一整盒桂花糕吃得干干净净,然后红着眼问她:“现在,能给我做一盒了么?”沈清禾静静看着他,忽然笑了:“将军,抢别人的东西,有意思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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