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衙大堂里的空气骤然紧张起来。。

  八思巴身后的护卫已经拔刀出鞘,韩东山的右手死死按在刀柄上。

  就在这时,县衙外面传来一阵密集的马蹄声。

  不是三五匹马,是几十匹,上百匹。

  马蹄踩在金雍县的青石板街道上,声音沉闷而整齐,像是远方的闷雷滚滚而来。

  八思巴微微侧头,三角眼眯了起来。

  韩东山却松了口气,他听出来了,那是边军的马蹄,而且不是普通的边军。

  马蹄声里有铁掌敲击石板的脆响,那是战马才有的蹄铁。

  大乾边军的战马都打特制的蹄铁,声音比寻常马匹更清脆,更容易分辨。

  “报!!!”

  一个衙役连滚带爬地冲进县衙,脸色煞白,“禀、禀报县太爷,外面来了好多兵,好多人,把整条街都堵了!”

  县太爷刚站直的腿又软了,“什么兵?哪来的兵?”

  “是萧家军!”衙役的声音都在发抖,“打的是萧字旗号,为首的是个将军,说……说……”

  “说什么?”

  “说来找陈守备。”

  县太爷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八思巴,又转向韩东山,最后落在门口那个正在往外走的陈桉身上。

  陈桉站在县衙门槛外面,右臂垂在身侧,血从袖口一路滴到台阶上。

  他的左手还握着那把短刀,但没有拔出来。

  街道尽头,一队骑兵正沿着金雍县的主街开过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匹通体乌黑的战马,马上端坐着一个中年将领。

  那人大约四十岁出头,方脸膛,浓眉,颧骨很高,嘴唇紧抿成一条线。

  他穿着一身玄铁甲胄,没有披任何装饰性的战袍,甲片上的漆已经磨得斑驳,露出底下暗沉的铁色。

  他身后跟着大约八十骑,清一色的边军精锐,马背上挂着弓弩,腰里别着短刀,手里提着长枪。

  队伍最后面还有几辆大车,车上装的不是粮草,而是拒马和盾牌。

  这是随时准备开打的架势。

  队伍最前面打着一面皂色大旗,旗上绣着一个斗大的“萧”字,黑底白边,在寒风里猎猎作响。

  县太爷连滚带爬地跑出去,抬头看见那面旗,脸色变了三变。

  萧家军。

  大乾北疆最不好惹的一支兵马。说它是边军,它比边军更野。

  说它是私兵,它又吃着朝廷的粮饷。

  萧家三代镇守北疆,从太祖皇帝开国那年起就在跟蒙古人打交道,打了快一百年,打出了威名,也打出了底气。

  朝廷对萧家又倚重又忌惮,倚重的是他们能挡住蒙古人,忌惮的是他们在北疆的威望太高,高到朝廷的旨意有时候都不太好使。

  而这支军队的主帅,是武安侯萧鼎。

  眼前这个中年将领,应该是萧鼎麾下的某位将军。

  县太爷脑子转得飞快,萧家军的人这时候出现在金雍县,绝对不是巧合。

  金雍县虽然靠近北疆,但还不到萧家军的防区,萧家军的驻地在更北边的平虏城,离这里有三百多里。

  三百里路,快马加鞭也要一天一夜,也就是说,陈桉杀了忽都台的消息传出去之后。

  最多一天,萧家军就得到了消息,并且立刻派人赶了过来。

  看来这是来保人的啊……

  县太爷的汗又下来了。

  一边是北元国师,一边是萧家军,他一个七品芝麻官夹在中间,哪个都得罪不起。

  中年将领勒住马,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县衙门口的阵仗。

  他的目光在八思巴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陈桉身上。

  看见陈桉右臂上的伤口和满手的血,他的眉头皱了一下。

  “陈守备。”

  陈桉抬起头,看着马上的将领,沉默了一瞬,然后拱了拱手,“萧将军。”

  来人正是萧烈,北镇州的老大,萧鼎的堂弟。

  从一个小兵一路杀到参将,靠的不是萧家的门楣,是实打实的军功。

  由于他在萧家军里排第五,人称“萧五爷”。

  这还是陈桉上次听萧云给他讲的,他是萧鼎最倚重的将领之一。

  萧烈翻身下马,大步走到陈桉面前,看了一眼他手臂上的伤口,刀口很深,皮肉翻卷开来,隐约能看见里面的骨头。

  “谁伤的?”

  陈桉没有回答。

  萧烈的目光越过陈桉的肩膀,落在县衙门槛里面那个正在往外走的蒙古护卫身上。

  那个护卫手里还握着刀,刀上沾着血,血还没干。

  萧烈什么都没说,他只是看了那个护卫一眼。

  但那一眼的分量,比任何话都重。

  那个护卫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八思巴从县衙里走了出来。

  他站在门槛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萧烈,三角眼里没有任何波澜。

  他脖子上的指印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五个青紫色的凹陷。

  “萧将军。”八思巴的声音沙哑,“久仰大名。”

  萧烈转头看着他,没有行礼,没有寒暄,甚至连个点头都没有。

  他只是在打量八思巴,目光平静,像是在看一件不太值钱的货物。

  “北元国师。”萧烈说,语气里没有任何敬意,“你跑到大乾的地界上,伤了大乾的守备,是谁给你的胆子?”

  八思巴笑了起来。

  “萧将军说笑了。”

  “是你们大乾朝廷请我来的,是你们大乾的皇帝允许我来调查使节遇害案的,至于这位陈守备的伤……”

  他看了一眼陈桉的手臂,“是他先动的手,我的护卫只是履行职责。”

  “他为什么动手?”

  八思巴的笑容没有变,“萧将军应该问他。”

  萧烈转头看向陈桉。

  陈桉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像是石雕一样僵硬。他的眼睛通红,但不是哭过的那种红,是三天没有睡觉、血液在眼底淤积的那种红。他的嘴唇干裂,颧骨突出,整个人瘦了一圈,但他的脊背依然挺得很直。

  “萧将军。”陈桉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忽都台是我杀的。一百二十个鞑子骑兵是我下令杀的。我不后悔。”

  萧烈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你妻子的事,”萧烈问,“我听说了。”

  陈桉没有回答。

  萧烈深吸一口气,转过身面对八思巴。

  “国师。”他的声音变得很硬,像是铁锤砸在铁砧上,“陈桉是大乾的守备,是大乾的军官。

  就算他犯了罪,也应该由大乾的军法处置,轮不到你们鞑子来动他一根手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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