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彪亲自带了八个身强力壮的士兵,四个人抬,四个人换,每隔半个时辰轮换一次。

  担架在崎岖的山路上颠簸着,每一下颠簸都让陈桉的眉头皱得更紧一些。

  方大夫每隔一个时辰就要停下来给陈桉把一次脉,每一次把脉,他的眉头同样会皱得更紧一些。

  “方大夫,头儿怎么样?”赵大彪每次都问同样的问题。

  “脉象还在。”

  方大夫每次都给出同样的答案,但每次的语气都更沉重一些。

  到了傍晚,队伍终于翻过了青狼山的第一道山梁,在一个背风的山坳里停了下来。

  赵大彪安排人警戒、生火、做饭,一切都在沉默中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方大夫再次给陈桉把脉,这一次,他的手在发抖。

  “方大夫?”青萝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异常。

  方大夫抬起头,看着青萝,嘴唇哆嗦了两下,终于还是说了出来:“陈将军的脉象又弱了,输血只能吊一口气,但这口气……撑不了多久了。”

  青萝的手猛地一紧。

  “还能撑多久?”

  方大夫伸出三根手指,然后又收回了一根。

  “两天。最多两天。”

  青萝闭上了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两天。

  从这里到北疆大营,就算日夜兼程,翻山越岭,最少也要两天半。

  也就是说时间根本不够。

  “那怎么办?”赵大彪的声音都变了调。

  方大夫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缓缓开口:“除非……再输一次血。”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萧云。

  萧云的脸色已经很苍白了,上午抽的那一斤血还没有补回来,现在又要抽血…

  “抽。”他斩钉截铁地说道。

  “世子!”方大夫急了,“再抽一斤,你自己也会有危险的!”

  “那就抽半斤。”萧云说,语气依旧平淡,“半斤总能抽吧?”

  方大夫张了张嘴,想说不行,但他看了看陈桉那张白得几乎没有血色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青萝姑娘也抽半斤。”

  青萝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方大夫看了看萧云,又看了看青萝,最终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好。”

  第二次输血,比第一次更艰难。

  萧云的血管因为失血变得又细又滑,方大夫扎了两次才扎进去。

  血流出来的速度也比上午慢了很多,暗红色的血液黏稠得像糖浆。

  萧云坐在石头上,看着自己的血顺着羊肠线流进气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青萝坐在他旁边,针扎进去的时候,她只是微微皱了皱眉,连哼都没有哼一声。

  两气囊的血,加在一起不到一斤,但对于这两个人来说,已经是极限了。

  方大夫把血输进陈桉体内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不是害怕,是心疼。

  他行医这么多年,见过夫妻之间献血的,见过父子之间献血的,但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世子和一个姑娘,为了一个边军都尉冒着生命危险献血。

  萧云只是靠在石头上,闭着眼睛休息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说了一句:“继续赶路。”

  青萝则是默默地坐到了担架旁边,重新握住了陈桉的手。

  方大夫看着他们的背影,忽然觉得眼眶有些湿润。

  他在北疆待了大半辈子,见过太多的人情冷暖,世态炎凉。

  他以为自己早就已经看透了,不会再为什么事情感动了,但今天他发现自己错了。

  这个世界上,总有一些东西,是比生命更重要的。

  队伍继续在山路上艰难地行进。

  夜色降临,山里的气温骤降,冷风从山脊上灌下来,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

  赵大彪让人给陈桉多加了两层毯子,又把青萝和方大夫安排在队伍中间,尽量避开风口。

  萧云坚持走在最前面,说是要探路,但赵大彪知道,他是怕后面再有追兵,要第一个挡在前面。

  月亮从东边的山脊后面升起来,月光洒在山路上,照得所有人的脸都像纸一样白。

  陈桉躺在担架上,脸色比月光还要白。

  但他的眼睛,始终半睁着,看着头顶上那片模糊的天空。

  陈桉的眼角默默滑下了一滴泪。

  萧云走在最前面,忽然停了下来。

  赵大彪立刻紧张起来,手按上了刀柄:“世子?”

  萧云没有说话,只是蹲下身,把耳朵贴在地面上。

  赵大彪也蹲下来,学着他的样子听。

  地下传来隐隐约约的震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远处移动。

  “马蹄声。”萧云站起来,脸色变得凝重,“很多马蹄声。”

  赵大彪的心猛地一沉:“是张正的人?”

  “不是从后面来的。”萧云摇了摇头,“是从前面。”

  赵大彪愣住了。

  前面?

  前面是北疆的方向,怎么会有人从北边来?

  萧云闭上眼睛,仔细地辨别着震动传来的方向,然后猛地睁开了眼睛。

  “不是追兵。”他的嘴角微微上扬,“是援兵。”

  赵大彪还没反应过来,远处山道的拐弯处,亮起了一串火光。

  火把像一条火龙一样从山道尽头蜿蜒而来。

  火把下面,是一张张熟悉的面孔。

  北疆军的人。

  萧云认出了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

  “是大彪!”赵大彪激动得差点跳起来,“是鲁大彪!!北疆前锋营的鲁大彪!”

  鲁大彪显然也看到了他们,猛地勒住马,大刀往地上一顿,发出沉闷的响声。

  “赵大彪?”他的嗓门大得像打雷,“你怎么在这儿?陈都尉呢?”

  赵大彪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过去:“鲁哥!头儿受了重伤!快!快救人!”

  鲁大彪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翻身下马,大步流星地走到担架前,低头看着担架上那个面色苍白、气若游丝的人。

  “陈都尉。”他蹲下身,声音有些哽咽,“哪个狗日的弄的?怎么伤成这样了?”

  陈桉的眼睛微微动了动,似乎认出了眼前的人,嘴唇哆嗦了两下,挤出两个字。

  “鲁哥……”

  鲁大彪捏了捏他的手,猛地站起来,转过身,对着身后的队伍大吼了一声:“掉头!回北疆!最快速度!”

  然后他又蹲下来,握住了陈桉的手。

  “兄弟,撑住了,鲁哥带你回家。”

  陈桉的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个微弱的笑容。

  回家了,他终于可以回家了。

  然后,他的眼睛缓缓地闭上了,不是昏厥,而是终于可以安心地睡一觉了。

  因为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安全了。

  鲁大彪带来的是前锋营的五百精骑,清一色的北疆战马,每一匹都膘肥体壮,跑起来像风一样快。

  他把陈桉的担架换成了更结实的,又派了四个最好的骑手轮流抬着,确保在路上尽量减少颠簸。

  萧云和青萝也被安排上了马,方大夫坐在一辆专门准备的马车里,随时准备处理突发情况。

  赵大彪带着他那四百多筋疲力尽的兄弟,跟在队伍后面慢慢走,鲁大彪给他留了一百人殿后。

  临走的时候,赵大彪拉着鲁大彪的手,千叮咛万嘱咐:

  “鲁哥,头儿就交给你了,你一定要把他活着带回去。”

  鲁大彪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翻身上马。

  五百精骑在月光下疾驰,马蹄声像擂鼓一样敲在山路上。

  萧云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渐渐远去的山道,又看了看前面那片越来越近的平原。

  北疆,就在前方。

  终于把陈桉带回来了,但他知道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因为张正不会善罢甘休,北疆三州是战还是反,一切将由父帅定夺!

  萧云深吸一口气,夹紧马腹,跟上了队伍。

  他心里明白,北疆之战不可避免!

  大不了学两百年前前朝北疆王,占据北疆三州之地自立为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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