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壮士好眼力。”惠明往地上一坐,拍了拍身边的石头,“坐下说?这事儿说来话长。”

  陈桉在他旁边坐下。

  “贫僧出家之前,是个杀猪的。”

  惠明说着,把手伸出来,“杀猪杀了十五年,刀法就是那时候练出来的。”

  陈桉看了看他的手,宽厚粗糙,指节上满是老茧。

  “后来呢?”

  “后来…”惠明沉默了一会儿,“后来我爹娘让人害死了。”

  陈桉没接话,等着他说下去。

  “那是十年前的事了。”

  惠明的声音低沉下来,“我老家在河间府,家里就我跟我爹娘三口人。

  我杀猪,我爹种地,我娘操持家务,日子过得不算富,但也饿不着。

  那年冬天,县里来了个新县令,姓周。

  那狗官上任没三个月,就开始加税。

  今天这个税,明天那个捐,老百姓苦不堪言。

  我爹交不起税,那狗官就派人来抓人。

  我爹跟他们理论,被他们一棍子打在头上,当场就不行了。

  我娘一气之下,也病倒了,没出半个月也走了。”

  惠明说着,眼眶有些发红。

  “我安葬了娘,拿着杀猪刀,夜里翻进县衙,把那狗官一家七口,全杀了。”

  七口人……陈桉心头一震。

  “然后你就出家了?”

  “对。”惠明点点头,“我杀了人,不敢在家里待着,就一路往南跑。

  跑到山东地界,遇见个老和尚,收留了我,给我剃度,让我在庙里躲着。

  这一躲,就是十年。”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山:“这十年,我天天念经,念得自己都以为自己是真和尚了,可心里那口气,一直没出来。

  昨天在县城,听老百姓骂那吴县令,我听后感觉跟当年那狗官一模一样,收银子害百姓,我听得心里那团火又烧起来了。

  我就想,当年我杀了一个狗官,今天再杀一个,有啥大不了?”

  陈桉开口问:“那你现在后悔吗?”

  “后悔?”惠明摇摇头,“不后悔。杀那狗官,我一点都不后悔。我后悔的是……”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后悔当年没能早点下手。

  要是我在爹娘还活着的时候就杀了那狗官,我爹就不会死,我娘也不会病倒……”

  他说不下去了。

  陈桉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

  “惠明师父,你家里人要是知道你替他们报了仇,会替你高兴的。”

  惠明抬起头,看着他:“陈壮士,你呢?”

  “我爹娘还在,只是村里人被鞑子杀了快一半。”陈桉说。

  惠明一怔,“所以咱们是一样的人,都是心里有仇,都是咽不下那口气。”

  陈桉没说话,但惠明说得对。

  他们两个,确实是一样的人。

  “走吧。”陈桉站起身,“回去吃饭,吃完饭有事要办。”

  “什么事?”

  “弄钱。”

  惠明一愣,随即笑了:“弄钱?陈壮士,你这是要劫富济贫?”

  “差不多。”陈桉说,“县城有个大户,平日仗着县令欺压百姓,差点把我媳妇儿都给抓了,是该让他出点血了。”

  回到营房,伙房已经做好了饭。

  白米粥,咸菜,马肉,还有一笼黑面窝头。

  惠明端着碗,吃得狼吞虎咽。

  一边吃一边说:“陈壮士,你们就吃这个?”

  “就这个?”陈桉反问,“有肉有饭难道还差啊?”

  “现在军饷被克扣得厉害,能吃饱就不错了。

  惠明咂咂嘴:“怪不得你说弄钱呢,弄了钱就能买肉了。”

  石虎几人听着惠明的话,都快笑掉牙了:“你一个和尚还吃肉?”

  “谁说和尚不能吃肉,我知道方丈还能有好几个孩子呢。”惠明争辩道。

  陈桉抬手示意他们别斗嘴了,“那钱既要买肉吃,也要买别的东西。”

  “营里要修拒马,需要木料和铁钉,这些都要钱。”

  惠明点点头,不再多问。

  吃完饭,陈桉把大彪和石虎叫过来,四个人围坐在一起。

  “大彪,咱们营里有没有当过山匪的?”

  “山匪??”

  大彪一愣,接着,他不好意思挠挠头,“头儿,我之前做过几天山匪,但因为吃不饱就从军。”

  陈桉脸上露出喜色,“那你带几个人,今晚去县城给城里那张员外上上眼药。”

  “啊?头儿!就是那个逼你债的张员外?”

  “对啊。”

  大彪问:“头儿,你要干啥?”

  陈桉压低声音:“吴县令死了,张员外现在肯定慌了神。他在县里的靠山没了,那些他欺负过的人,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找他算账。这个时候,他需要人保护。”

  大彪眼睛一亮:“头儿,您的意思是浑水摸鱼?然后勒索他一笔钱?”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陈桉说,“反正咱现在缺钱打造兵器,找他收点保护费,不过分吧?”

  石虎挠挠头:“秀才哥,咱们去给他当保镖?那不是帮他吗?他那种人值得吗?”

  “咱又不是真给他当保镖。”陈桉打断他,“是让大彪去吓唬他,然后假装保护。”

  石虎眨眨眼,还是没明白。

  惠明却哈哈大笑起来:“我懂了!陈壮士这是要黑吃黑!”

  那狗官死了,张员外心里虚,咱们上门去,假装要找他麻烦,吓得他乖乖掏钱!”

  陈桉点点头:“对,但不是说咱们要找他麻烦,而是说有人要找他麻烦,咱们可以保他平安。”

  大彪皱起眉头:“头,这能行吗?那种人精得很,不会轻易掏钱的。”

  “放心,他肯定会掏的。”陈桉说,“吴县令一死,他在县城没有靠山,平日得罪的人多,他要是聪明肯定不会拒绝。”

  大彪领了差事,心里既兴奋又有些忐忑。

  兴奋的是,头儿把这活儿交给他,说明信得过他。

  但忐忑的是,他当年在山寨里也就是个看门望风的小喽啰,从来没干过这种“上门勒索”的精细活儿。

  “头儿,我该带几个人去?要带刀不?”大彪凑近了问。

  陈桉想了想:“带三个生面孔,别挑咱们营里常去县城采买的那几个。

  刀要带,但藏在衣服里,不到万不得已别露出来。

  记住,咱们是去‘吓唬’人,不是真去杀人。”

  “那……那我要说啥?”大彪挠着脑袋,一脸为难,“我这嘴笨,就会骂娘,万一说错话……”

  惠明在旁边插嘴:“这有啥难的?你就说你是一杆枪,带着兄弟们从关外过来,想在县城落脚,缺笔盘缠。

  张员外要是识相,借个千儿八百两,你们拿了钱就走,保他一家平安。

  要是不识相……”

  惠明用手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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