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林晚醒来时整个人都晕晕乎乎的。

  晨光透过窗棂落在她的脸上,她盯着帐顶绣着的缠枝莲纹发了半晌的呆,脑子像被浆糊糊住了一样转不动。

  贴身婢女寒霜端着铜盆进来,拧了温热的帕子给她擦脸。

  微凉的帕子贴上额头的那一刻,林晚的脑子忽然清醒了一瞬,昨晚梦里的画面哗啦一下全部浮了上来。

  氤氲的水雾,汉白玉的浴池,那道坐在水中的背影。

  还有她最后落荒而逃时身后传来的那声低笑。

  林晚的脸“腾”地一下又红了,连脖子都染上了淡淡的粉色。

  寒霜拿着帕子不明所以地看着自家小姐忽然变成了一只煮熟的虾,小心翼翼地问道:“小姐,您是不是发热了?脸怎么这么红?”

  “没有!”林晚一把抢过帕子,胡乱在脸上抹了两把,声音闷闷的。

  她越想越觉得羞恼,把脸埋进帕子里,在心里把太子谢承煜骂了个遍。

  这个人真是可恶,堂堂太子殿下,梦里不好好睡觉,偏偏要洗澡!

  到底是多爱干净啊?一天洗几次澡?

  她赶紧打住自己的念头,把帕子盖在脸上,发出一声闷闷的哀嚎。

  接下来的几天,她都没有再梦到太子。

  渐渐地,林晚摸索出了一个规律,似乎只有当天见到太子本人,她才会在当晚进入到他的梦里。

  这个发现让林晚高兴得差点在闺房里转圈。

  她一个闺阁女子,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本来就不怎么会见到太子。

  太子是什么人?那是住在东宫的天潢贵胄,只要她不出门,不去那些太子可能会出现的场合,她就再也不会做那些让人脸红心跳的梦了。

  终于不用整天担惊受怕了!

  林晚心情大好,连带着饭都多吃了半碗,把万氏看得又高兴又纳闷。

  ……

  东宫书房内

  谢承煜站在窗前,修长的手指挑开湘妃竹帘的一角,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常服,袖口收得利落,衬得他整个人愈发挺拔。

  身后,林琰垂手而立,正在汇报审问顾窈的结果。

  “据顾窈所言……她并非此世之人,或者说,她已经活过一辈子了。”

  “……上一世她嫁给了成安侯嫡子秦铮,婚后不久秦铮便将青梅竹马的表妹接入府中,那表妹给她下了慢毒,让她缠绵病榻数年,最终病发而亡。”

  说到这,林琰抬眼看了看太子的背影。

  谢承煜终于转过身来,他走回书案后坐下,修长的手指搭在紫檀木的扶手上,凤眸微垂,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波动。

  “所以说,”谢承煜开口,声音清淡得像冬日里结了薄冰的湖水,“她是重活了一世的人?”

  林琰迟疑了一瞬,点了点头:“她是这样说的,属下审了很久,反复盘问细节,前后印证……她应该没有说谎。”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顾窈此人,心性并不坚韧,不像是能编造出这等离奇之事而不露破绽的。”

  谢承煜没有接话,书房里陷入一片寂静。

  林琰站在身后,低着头不敢再多言。

  他审完顾窈的时候也觉得这件事太过离奇,若非亲眼见到顾窈崩溃时那副模样,若非她口中那些细节太过真实具体,他也不会相信什么“重活一世”的荒唐话。

  许久之后,谢承煜抬手拿起茶盏,指腹摩挲着杯沿,淡淡道:“先皇后的事,她怎么说?”

  他没有问三皇子逼宫之事,因为在梦里已经见过。

  “顾窈说……她是在秦铮某次醉酒时听他说漏了嘴。”林琰的声音变得更低了,“秦铮当时喝得烂醉,说了一些关于当年先皇后入宫时的旧事,但都是只言片语,没有实质性证据,属下问过她具体内容,她记得的也不多,大约只是听了个模糊。”

  谢承煜的指尖落在桌面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凤眼微垂,浓密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神情。

  他沉默地思索着,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抬起眼。

  “她有没有说……”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顿住了。

  那两个字还没有出口,就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谢承煜的手指停在半空,指尖还维持着即将落下的姿态,整个人像是一尊忽然凝固的石像。

  他在问什么?

  他为什么要问她?

  谢承煜的眉头蹙了一下,面上恢复了惯常的冷淡,仿佛方才那一瞬间的停顿从未发生过。

  “殿下?”林琰有些疑惑地抬起头,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

  谢承煜没有解释,他挥了挥手,声音里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把顾窈放了,让她管好自己的嘴,派人盯着她,一举一动都要报上来。”

  林琰躬身应是。

  他在心里把顾窈的事翻了一遍,不由得生出几分嘲讽。

  重活一世,多少人都求不来的机缘,她倒好,满脑子还是那点情情爱爱。

  重来一回也没见她有什么长进,这样的人,翻不起什么风浪。

  林琰领命退下,轻手轻脚地合上了书房的门。

  谢承煜独自坐了一会儿,目光从奏折上掠过,却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

  他想到了昨晚的梦。

  浴池里氤氲的水汽,屏风后那道慌慌张张的影子。

  她那副自以为聪明蒙混过关的小模样,蹲在角落里绞尽脑汁编瞎话,隔着屏风都能看见她摇头晃脑的轮廓,活像一只偷吃了鱼又假装无事发生的猫。

  谢承煜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极浅的弧度。

  他已经察觉到了规律,只有在白天见到林晚,她才会在当晚出现在他的梦境里。

  今日他还没有见到她。

  他抬起头,看了眼窗外天色正好,似乎很适合骑马。

  秋日的阳光铺满草场,空气里浮着干草和马匹特有的气息。

  谢承煜骑着一匹高大的黑色骏马,玄色骑装勾勒出他肩宽腰窄的身形,长发以玉冠束起,露出轮廓分明的侧脸。

  他策马缓缓行过跑道,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马场的每一个角落。

  没有那道红色的身影。

  他勒住缰绳,黑马打了个响鼻停下来。

  马场的管事小跑着迎上来,满脸堆笑地询问殿下有何吩咐。

  谢承煜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

  他在马场待了约莫半个时辰,骑了几圈,面上始终是那副生人勿近的冷淡神情。

  随行的侍卫们面面相觑,都不明白太子殿下今日为何忽然起了骑马的兴致。

  殿下平日里并不常来马场,偶有涉猎也是去城外的皇家猎苑。

  谢承煜下马时,抬手捏了捏眉心。

  指腹按在眉骨上,微微用力,像是在驱散某种不该存在的念头。

  不对劲。

  他今日来马场,究竟是想骑马,还是在等什么人?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便被他不动声色地按了下去。

  他将马缰扔给侍卫,转身离开时脚步没有丝毫迟疑,袍角在秋风里翻飞出一道利落的弧度。

  算了,下次再说吧。

  但让他没想到的是,这个“下次”会来得这样迟,隔得这样久。

  那天梦中浴池后,林晚便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

  所有他可能出现、也确实出现了的场合,都没有看到林晚的身影。

  谢承煜站在东宫书房的窗前,手中捏着一份今日围猎的宾客名册。

  目光落在“定国公府嫡女林晚”那一行簪花小楷上,旁边用朱笔批了几个字,称病未至。

  凤眼微微眯起。

  她躲得倒是彻底,称病的借口用了一次又一次,也不怕旁人真以为定国公府的嫡女是个病秧子。

  谢承煜将名册扔回书案上,发出一声轻响。

  窗外月华如水,桂花的香气被夜风送进来,甜腻得有些恼人。

  他负手站在窗前,月光落在他冷白的侧脸上,映出他微微抿起的薄唇。

  算了,既然她不想看到他,那便如她所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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