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之循疑惑:“活人?”

  “嗯。”

  桑玄亲眼看着权珩灰白的脸在月光下像一尊冰冷的雕塑。

  没有心跳,没有呼吸,什么都没有。

  后来——

  他的皮肤组织在极短时间内纤维化,层层叠叠地包裹住他的躯体,最终形成了一枚将近一米长的椭圆形。

  准确地说,是茧。

  银灰色的表面泛着细微的光泽,像蚕丝,又像某种精密编织的碳纤维材料。

  摸上去触感温热。

  她把耳朵贴上去,能听到极其微弱的、规律的搏动。

  像心脏,又不像。

  一个死人变成了一颗蛋,而且这颗蛋疑似还活着——这种事放在任何一本教科书里都会被标注为“疑似作者嗑药后写的”。

  但这是真的。

  而且这颗蛋很沉。

  将近一百六十斤重。

  桑玄从海边一路把它抱回第七区的住所,胳膊差点没废掉。

  中途她把茧扛在肩上,结果重心不稳,连人带蛋摔进了路边的排水沟。

  “我只能把它带回来。”

  “如果叫救护车,跟医生说‘你好,我朋友死着死着变成了一颗蛋,麻烦来看看’?”

  桑玄想象了一下,“还是算了。”

  梁之循拿了包营养液撕开递过来。

  味道像纸板泡盐水再风干,最后贴心地加了点工业香精假装它是食物。

  但温度是暖的。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热过。

  桑玄三两口喝完,忽然问:“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我打你电话不在服务区。”

  “走到星港听他们说没有凭证买不了中枢星的票,半路折返。”

  梁之循定定地看着她,“你打算怎么办?”

  他目光像深沉的海,细腻而柔和,也像可以掀起吞噬一切的巨浪。

  桑玄别过脸,“我最近没乱搞。”

  “我没有这个意思,我做小也没关系的。”梁之循轻描淡写地说:“法律只允许你有六个丈夫,但我觉得你可以拥有你想要的一切。”

  他目光转向茧上,“但,这很麻烦,我们把她扔进海里吧。”

  “从高空中落下,因为重力不同降落到不同地方,找不到很正常。”

  “不可以。”

  “为什么?”

  “他是联邦未来执政官。”

  “他现在是颗蛋。”

  “蛋里可能是执政官候选人。”

  “也可能什么都没有。”梁之循敲了敲表面,“万一打开是一包蚕丝呢?”

  梁之循冲她眨了眨眼。

  “你吃醋了。”她说。

  “我没有。”

  桑玄拉住梁之循的手。

  他是一个不太爱表露内心的人。

  梁之循触摸她的手,察觉到有些冷,“我去浴室放水。”

  桑玄说:“那你帮我把蛋搬进浴室,掉排水沟了,有点脏。”

  “你要和他共浴吗?”

  “他现在是颗蛋。”

  “蛋里可能是执政官候选人。”

  “也可能什么都没有。”桑玄戏谑地将话原封不动还给他,“万一打开是一包蚕丝呢?”

  梁之循总是说不过她,红着耳朵将蛋搬进浴室。

  ……

  权珩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算活着。

  但他有感知。

  起初他以为那些隔着什么东西传进来的东西只是幻觉,死掉的组织偶尔抽搐两下,生物学上说得通。

  后来不对了。

  他开始能分辨桑玄的脚步和其他人的脚步有什么不同。

  桑玄脚步轻,不规律。

  心情好慢一点,烦了快一点。

  偶尔原地踏两步,权珩猜她可能在犹豫要不要把茧挪位置,也可能只是站着发呆。

  桑玄不会照顾一颗茧。

  给茧换位置不考虑重心,扛起来就走,茧滑下来砸到脚才骂一句。

  他大部分时间半梦半醒。

  梦到的东西很碎。

  太空,火焰,桑玄像太阳神一样。

  海边,月光,桑玄像月神一样。

  还有心跳停止前最后几秒的记忆——桑玄伏在他胸前,低着头,肩膀在抖。

  像在哭。

  权珩不确定。

  那时候视野已经灰了大半,也许她只是在发抖,也许风太大。

  现在的感知比之前清楚。

  桑玄把他搬进了浴室,准备用自己的洗澡水洗他。

  水漫过茧的下半截,温度渗进来,比空气更暖。

  桑玄在脱衣服。

  她脱完衣服后的行动明显比穿着衣服的时候小心。

  他觉得这大概是因为光着身子摔一跤比穿着衣服摔一跤疼。

  桑玄进浴缸了。

  茧面被她的手搭上了,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

  力道很轻,像在打节拍,又像在确认这颗茧还在不在。

  权珩的搏动变快了一点。

  他不知道为什么快。

  就像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死而复生,为什么能做梦,为什么听到桑玄骂人的时候会觉得——

  好笑?放松?

  算了。

  一个茧想那么多干什么。

  门外有人来了。

  脚步声比桑玄沉,更规律,落地更实。

  水面的波动变了。

  他不知道外面在发生什么,茧壁隔音,他连对话都听不清。

  桑玄的手从茧面上撤走了,然后水面传来一阵很奇怪的波动。

  是两个人的搅动在重叠,在互相干扰。

  水面被搅得乱七八糟。

  然后桑玄的呼吸声变了。

  她平时呼吸很轻,但此刻变短了,变急了,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截气息。

  权珩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意这个。

  他不应该在意的。

  他只是一颗茧。

  水面传来很轻的一声闷响。

  很闷。

  像嘴唇碰上嘴唇的那种闷。

  被水汽和潮湿的空气裹住的那种闷。

  这一瞬间权珩知道了。

  ——他们在接吻。

  在水里。

  在他旁边。

  在他这颗什么也做不了的茧旁边。

  他不知道这算什么。

  算倒霉?算荒唐?还是算一种专门针对死人的酷刑?

  梁之循敲了敲茧面。

  很轻,像之前的每一次一样。

  但这次权珩觉得那一下敲击里带着点别的东西。

  是什么他说不清。

  炫耀?确认?还是某种很安静的、不动声色的宣示。

  桑玄的手又搭回来了。

  这次不是随意地搭着。

  她的整个手掌贴在茧面上,力道比之前重,像在借力,掌心的温度透过来,烫得权珩搏动又乱了一拍。

  她说了一句话。

  茧壁隔音,权珩听不清。

  但他觉得那句话大概是关于他的,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有这个直觉。

  一秒。

  权珩记住了这一秒。

  在什么都没有的、黑暗的、像被裹在棉花里的茧里,一具没有心跳的躯体记住了这一秒。

  他想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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