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睡觉的安排,是谢小仙负责的。

  她把正房收拾出来给沈星冉住,被褥是白天就洗过晒过的,枕头套换了新的,虽然是粗布的,但浆洗得硬挺,带着皂角的清香。

  阿贵和阿财跟沈建国、沈建军挤一间偏房。四个年轻人两张床,沈建军主动打地铺,被阿贵拦了。

  “别客气,我跟阿财什么地方没睡过,给张席子就行。”

  沈建军不干,两人推了三个来回,最后沈建国一巴掌拍在弟弟后脑勺上:“人家客气你就受着,磨叽什么。”

  事情就这么定了。

  沈星冉进了正房,关上门。屋里的陈设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一张木架床,一个旧衣柜,窗台上摆着一盆不知名的绿植,叶子蔫了一半。

  她在床边坐下来,摸了摸枕头套上的粗布纹路。

  琳琅铛在识海里打了个哈欠:“主人,这床比城寨那个木板强一点。”

  沈星冉没接话,躺下去,两秒入睡。

  活过太多世的人,在哪儿都能睡着。

  ——————

  天刚亮,公鸡叫了。

  沈星冉睁眼的时候,院子里已经有动静了。谢小仙在灶房烧火,柴火噼里啪啦响,空气里飘着一股烟火气。

  她出了门,在院子里的水缸旁舀了一瓢凉水洗脸。

  山里的水凉得扎手,她搓了两把,精神就来了。

  谢小仙端着一碗荷包蛋从灶房出来,蛋是昨天周氏从娘家带来的鸡下的,煎了三个,旁边放着一碟腌萝卜和两个玉米饼。

  “星冉,快吃。鸡蛋是今早现下的,新鲜。”

  沈星冉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端起碗。荷包蛋的边缘煎得焦黄,蛋黄还是溏心的,咬一口,又香又烫。

  她把三个鸡蛋吃得干干净净,玉米饼也啃了一个。

  阿贵和阿财已经在院门口站着了,沈大安手里提着一个竹篮,里面放着香烛和纸钱。

  “走吧。”沈大安看了沈星冉一眼,“上山。”

  ——————

  后山的路不好走。

  没有台阶,全是踩出来的土路,两边是密密的灌木丛。早上的露水还没干,裤脚很快就湿了。

  沈大安走在前面,脚步很稳。沈建国和沈建军跟在后面,一个拿镰刀开路,一个扛着锄头。

  二姐沈大英和三姐沈大兰也来了。两个人一早就到了,没进屋,在院门口等着。

  六个人一路无话,只有脚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到了。

  一个土坟,不大,坟头上长了些青草。坟前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沈大柱之墓”,字迹歪歪扭扭的,是请村里识字的老先生刻的。

  碑的右下角还有一行小字:“弟大安,姊大英、大兰立。”

  沈星冉站在坟前,看着那块石碑。

  碑上的名字,和她兜里日历本上的名字,是一个十七岁就离了家的少年,在外面挣了半辈子的命,最后留下的只有一个女儿,和一本夹着三块钱的旧日历。

  沈大安点了香烛,插在坟前的土里。纸钱点着了,火苗在晨风里晃了几下,烟往山上飘。

  “四哥,你女儿来看你了。”沈大安的声音沙哑。

  他退到一边。

  沈星冉走上前一步,从裤兜里掏出那本旧日历。

  日历被翻到了最后一页,三块钱还夹在那儿,纸币的边角都毛了,但一分没少。

  她蹲下来,把日历放在碑前。

  “爸。我带你回来了。”

  风从山谷里灌上来,吹动了坟前的纸钱灰。

  沈建军攥着锄头把,低着头不说话。

  沈星冉没有再多说什么。她在坟前站了一会儿,把日历重新收回了兜里。

  日历她还要留着,但那三块钱,她抽出来压在了碑脚的石头底下。

  “这三块钱是你欠那个老医生的,你一辈子没还上,我替你放在这里,算是记着这份情。”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

  下山之后,分东西。

  沈星冉的做法干脆利落——先把最好的留给自家人,再按户分给全村。

  沈大安家:灯芯绒布六匹,麦乳精四罐,黄桃罐头一箱,搪瓷脸盆四个,暖水壶两个,大白兔奶糖五斤。

  二姐沈大英家:布四匹,麦乳精两罐,罐头半箱,脸盆两个。

  三姐沈大兰家:同上。

  剩下的按全村三十七户平分。每户两条毛巾、两块香皂、一罐麦乳精、一斤奶糖。有小孩的人家,额外领一个帆布书包、两盒铅笔、四本作业本。

  分东西的时候,院子里热闹得跟过年似的。

  各家各户来领东西的人排成长队,嘴上说着“谢谢谢谢”手脚麻利得很。有几个婶子抱着麦乳精罐子,摸了又摸,舍不得拆。

  沈大发领了东西,站在院门口啃着一颗大白兔奶糖,含糊不清地说:“大柱这个香江去的值。”

  旁边几个人一起点头。

  ——————

  中午饭是大锅菜,谢小仙和周氏两个人在灶房里忙得脚不沾地。二姐也帮忙切菜,三姐在烧火。

  饭还没吃完,院门口传来了汽车喇叭声。

  沈建军放下碗跑出去看,又匆忙的跑回来“爹,县里来人了。张县长亲自来的。”

  沈大安放下筷子,手在衣服上擦了擦,站起来往外走。

  院门口停着一辆绿色吉普,张鹤年从车上下来的时候,先看见了停在路边的两辆黑色红旗。

  他愣了一下。

  他以为沈星冉是坐长途客车来的,顶多是县里派车接的。结果人家自己开着两辆红旗来的。

  跟着他来的还有乡里的刘干事和县外事办的一个年轻干部。三个人站在红旗车前,来回看了两遍。

  “张县长。”沈星冉从院子里出来,客客气气的。

  张鹤年回过神,快步走上前,伸手就握:“沈小姐!来了也不通知一声,我们好安排接待!”

  “不用接待,自家地方,随便住。”沈星冉把他往院子里让,“来得正好,我也想找你聊聊。”

  张鹤年一喜:“沈小姐请说!”

  沈星冉没急着说投资的事。她让阿贵搬了条凳到院子里的树荫下,给几个人倒了茶——就是谢小仙泡的大碗茶,粗枝大叶的那种。

  “张县长,我想在新县做点事情。但我不是来做慈善的,我是来做投资的。”

  张鹤年立马就说道:“投资什么项目,咱们全力配合!”

  “不急。”沈星冉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我得先看看这边的底子。土地、人口、矿产、水源、交通,这些东西我需要一手数据。政策方面,省里和市里能给到什么程度,也得摸清楚。”

  张鹤年连连点头:“没问题!我让外事办和计委的同志全程陪同,数据资料三天之内给你备齐!”

  沈星冉点头:“行。另外——”

  “沈小姐还有什么要求?”

  沈星冉看了一眼屋里正在收拾碗筷的谢小仙,“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我在村里多待一晚,陪陪家里人。”

  张鹤年随即笑了“应该的,应该的。那我们明天来接您?”

  “不用接,我自己开车过去。”

  张鹤年又看了一眼院门口那两辆红旗,行,人家确实不用接。

  ——————

  送走了张鹤年,太阳已经偏西了。

  晚饭比中午丰盛。谢小仙把昨天周氏带来的另一只母鸡也炖了,又炒了个腊肉笋干,蒸了一大盆米饭。

  二姐三姐都没走,一大家子围着堂屋里的木桌坐了满满一圈。

  沈星冉坐在沈大安对面,碗里的饭吃了一半,她放下筷子。

  “小叔,我问你个事。”

  沈大安抬头看她。

  “你们想继续留在绍坡村,还是去县城,或者市里生活?”

  桌上安静了一瞬。

  沈大安低头扒了一口饭,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星冉,我们知道你条件好。你能回来看一趟,已经很不容易了。”他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我和你小婶种了一辈子地,你堂哥堂弟也是土里刨食的人。去城里……不会过日子。”

  他像是怕沈星冉觉得他不领情,又补了一句:“你的心意我们领了,但不能让你一个人扛。”

  沈星冉点了下头,没有勉强。

  “那就留在村里。小叔之后从绍坡村到县城的路,我出资修。水泥路,双车道,直通县城。”

  桌上又安静了。

  沈大安的筷子悬在半空,没落下去。

  沈星冉没给他接话的机会,继续说:“另外,我出钱给小叔家盖两栋三层的水泥楼房。一栋你们住,一栋给建国和建军以后成家用。给我留一间房就行,哪天我想回来了,有个落脚的地方。”

  沈大安放下筷子,摇头。

  “星冉,这不行。你给村里分了东西,给我们发了这么多好东西够了。盖房子的事太大了,我不能要。”

  沈星冉看着他。“小叔,你听我说。”

  “我爸十七岁从这条路走出去,一辈子没回来过。他在香江替人扛了一颗子弹,才给我换了一条活路。”

  “现在我有这个能力,给你们盖几间房子,修一条路,让他走出去的那条泥巴道变成水泥路——这不是施舍,这是我替我爸做的。”

  她顿了一下“之后我还会把我爸的坟从香港迁回来。他在那边孤零零一个人,不像话。”

  沈大安的手在桌下攥紧了。他低着头不说话了。

  沈星冉转头看向二姑和三姑。

  “二姑,三姑,你们一人一栋。小叔两栋是因为他得替我爸守着坟,多出来的那栋算我的孝心。”

  沈大英张了张嘴,刚要说话,被沈星冉一个眼神压回去了。

  “别推了。”

  沈星冉从随身的皮包里又掏出三沓现金和三张存单,分成三份摆在桌上。

  “这是三万块现金,一人一万,拿着零用。”

  “这三张存单,是盖房子的钱,你们拿着去取,找好的师傅盖,盖漂亮点。到时候我回来,三家轮着住。”

  她说完这句话,端起碗把剩下的饭扒完了,放下碗筷。

  “明天一早我就走了,县里那边等着谈事。”她对着屋里的人说,“小叔,路的事我会安排人跟进,你不用操心。”

  “等房子盖好了,我回来住。”

  院子外面,山风从谷底吹上来,吹得门口那串干辣椒轻轻摆了两下。

  远处的山道上,月光照着那条弯弯曲曲的泥巴路。

  很快,这条路就不是泥巴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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