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苏清鸢脑子里出现的是走马观花的后半生。

  最后一刻不是初春的微凉,不是极寒时期那种能冻裂骨头的冷,而是极夜里,连黑暗都带着冰碴的死寂寒意。

  她倒在官方基地临时搭建的过道上,后背贴着冰冷发硬的地面,身上那件勉强挡风的外套,不知何时被人扯走了。

  口鼻里全是铁锈般的血腥味,还有远处传来的打骂声、哭喊声、惨叫声。

  这里是官方基地。

  曾经是她在无边末日里,唯一抓得住的希望。

  她撑着最后一点力气,微微抬起眼,视线模糊里,只能看见晃动的人影、飞舞的棍棒、散落一地的食物包装,还有被踩烂的被褥。

  极夜降临的第二十一天。

  基地彻底乱了。

  断水、断粮、断电、断供暖。

  没有秩序,没有守卫,没有人性。

  只剩下最原始的——抢夺。

  谁有力气,谁就能活;谁心狠,谁就能抢到一口吃的。

  苏清鸢动了动手指,却连蜷缩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胸口一阵阵钝痛,不知道是断了肋骨,还是被人狠狠踹过。她只记得,几分钟前,她藏在怀里的半块干硬面包,被人猛地拽走,紧接着就是一脚狠狠踹在身上。

  她甚至没看清对方的脸。

  黑暗里,所有人都是恶鬼。

  耳边传来杂乱的脚步声,有人从她身上跨过去,有人嫌她挡路,狠狠踢了她一下。

  没有人扶,没有人问,没有人管她的死活。

  意识渐渐抽离前末世天灾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翻涌。

  最开始,是那场席卷一切的大洪水。

  她所在的山城云顶台小区,建在半山腰,十六层的小高层,地势占尽优势。洪水最凶的时候,也只淹到七八楼,十六楼顶层安然无恙。

  那时候,她还住在自己的大平层里。

  宽敞、明亮、视野开阔,是整个小区最安全、最让人羡慕的位置。

  可安全屋,挡不住人心。

  末日一到,往日里点头之交、客气寒暄的邻居,一夜之间全都变了模样。

  对门的夫妻最先敲开她的门,哭着喊着说孩子快饿死了,求她分点吃的。她心软,给了。

  结果第二天,他们带着更多人堵在门口,说她一个人占这么大的房子、藏这么多物资,太自私,必须拿出来平分。

  楼上的男人趁她出门取水,偷偷撬过她的门锁。

  楼下的女人天天堵在楼道里骂,说她有钱有房有粮,却见死不救。

  道德绑架、造谣、威胁、试探、动手。

  她守了一天又一天,精神紧绷到极致。

  可人心是填不满的深渊。

  直到某天,她外出寻找药品,回来时,家门被人撬开,锁被砸烂,房间被人占了。

  她所有的囤货、保暖装备、药品、水,被一抢而空。

  那些曾经受过她恩惠的邻居,心安理得地住在她的房子里,看见她,只有冷漠和驱赶,甚至有人拿起棍子,要把她往楼下赶。

  那是她第一次,离死亡那么近。

  她像条狗一样,被人从自己的家里赶出去,狼狈地逃进漆黑的楼道。

  从那天起,她失去了安全屋,失去了所有退路。

  再后来,极寒降临,气温骤降几十度,水管冻爆,整座城市变成一座冰城。

  地震接踵而至,山体滑坡,小区半塌,路断了,信号没了,一切文明痕迹都在快速消失。

  她没有食物,没有保暖衣物,没有武器,像一只丧家之犬,在末日里苟延残喘。

  饿了,翻遍废墟里别人剩下的残渣;

  冷了,缩在残破的墙角,靠一点微弱的体温硬扛;

  遇到恶人,只能拼命躲,拼命跑,拼命忍。

  一路上,她见过太多背叛、抛弃、掠夺、杀戮。

  有人为了一块饼干出卖同伴,有人为了一件外套对陌生人痛下杀手,有人明明可以伸手拉一把,却选择冷眼旁观。

  她无数次濒临死亡,又无数次硬撑着活下来。

  支撑她的,只有一个念头——活下去。

  活下来,就有希望。

  辗转数月,九死一生,她终于听说,有官方建立的安全基地。

  她拖着半残的身体,一步一步,朝着那一点点微光走去。

  穿过暴风,越过火山灰覆盖的公路,躲过烧杀抢掠的暴徒,她终于踏进了官方基地。

  那一天,她以为自己熬出头了。

  有秩序,有守卫,有分配的食物,有遮风挡雨的地方。

  哪怕条件简陋,哪怕规矩严苛,哪怕依旧要小心翼翼,可那是末日里,唯一像“家”的地方。

  她安分守己,不惹事,不抢不争,努力挣取积分,换一点点口粮,安安静静地活着。

  她以为,只要足够低调、足够隐忍,就能一直活下去。

  直到——极夜降临。

  太阳彻底消失,世界被无边黑暗吞噬。

  温度一降再降,物资越来越少,秩序一点点崩塌。

  最初只是争吵,后来是抢夺,再后来,是肆无忌惮的殴打、杀戮、暴乱。

  基地变成了人间炼狱。

  而她,终究还是没能熬过去。

  倒在冰冷的地面上,黑暗包裹着她,寒冷侵入骨髓。

  后悔吗?

  悔。

  恨吗?

  恨。

  恨自己前世太过软弱,太过心软,太过相信人性本善。

  恨自己在十六楼的时候,不够狠,不够绝,才会被人鸠占鹊巢,赶出家门,一路颠沛流离。

  恨自己在基地里一味隐忍退让,以为息事宁人就能平安,结果还是成为了暴乱里,最不起眼的一具尸体。

  她这一生,善良过,退让过,帮助过别人,包容过恶人,可到最后,落得这样一个下场。

  无人问津,无人记得,无人惋惜。

  若有来生……

  若有来生,她再也不要做善人。

  意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秒,苏清鸢的心底,只剩下一道冰冷到极致的念头。

  ——心不狠,不活。

  ——末世之中,全员狠人,她只能比别人更狠。

  ……

  “嗡——”

  轻微的震动声,在耳边响起。

  苏清鸢猛地睁开眼睛,胸腔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是刚从深水底下挣扎上岸。

  鼻尖没有血腥味,没有灰尘味,没有冰寒刺骨的冷风。

  取而代之的,是干净温暖的空气,还有阳光晒在皮肤上的温热触感。

  她僵硬地转动脖颈,看向四周。

  宽敞明亮的客厅,极简大气的装修,一整面墙的落地窗,窗外是连绵青翠的青山,半山腰的风轻轻吹进来,带着草木的气息。

  这里是——

  云顶台小区,十六楼,她的顶层大平层。

  她的家。

  苏清鸢缓缓撑起身体,坐在床上,指尖微微颤抖。

  不是幻觉。

  不是濒死的梦。

  她真的……回来了。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平稳的心跳,温热的体温,完好无损的身体,没有伤口,没有疼痛,没有绝望。

  她颤抖着伸出手,抓过床头的手机。

  指尖划过冰凉的屏幕,亮起的日期,刺得她眼睛微微发疼。

  ——天灾爆发前三十天。

  距离洪水围城,还有三十天。

  距离极寒降临,还有六十五天。

  距离地震山崩,还有十六个月。

  距离她被人赶出十六楼,还有数月。

  距离她颠沛流离、苟延残喘进入官方基地,还有更久。

  距离她死在极夜暴乱之中……还有…。

  她重生了。

  重生在一切悲剧还没有发生的时候。

  重生在她还拥有这套大平层,拥有一切主动权的时候。

  前世所有的痛苦、绝望、屈辱、惨死,在这一刻,清晰得如同昨日。

  从云端跌入泥沼,从安全屋变成流浪人,从心存希望,到死在无边黑暗的基地暴乱里。

  那不是故事,是她真真切切、用命熬过来的一生。

  苏清鸢坐在床上,久久没有动。

  没有狂喜,没有激动到落泪,只有一种沉寂到可怕的平静。

  那是经历过真正的死亡,看过最恶的人性,从地狱爬回来之后,才有的冷静与狠绝。

  她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最后一丝柔软与天真,彻底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的冷,和淬了冰一般的狠厉。

  这一世,没有人能再抢占她的房子。

  没有人能再抢走她的物资。

  没有人能再把她从自己的家里赶出去。

  没有人能再让她颠沛流离,苟延残喘。

  更没有人能让她,再死在那场黑暗无边的极夜暴乱里。

  前世,她善,被人欺。

  前世,她软,被人骑。

  前世,她忍,到死一无所得。

  这一世,她不做善人。

  不救恶人,不分物资,不道德绑架,不心慈手软。

  不与人虚与委蛇,不与邻居虚情假意,不给任何人伤害她的机会。

  末日将至,人心本恶。

  这一栋楼,全是自私自利的狠人。

  这一场天灾,会把所有人最丑陋的一面,全部扒出来。

  而她苏清鸢,会比他们更狠。

  她会囤满物资,加固门窗,锁死十六楼,把这里打造成最坚固的堡垒。

  谁来敲,不开。

  谁来抢,还手。

  谁想逼她、害她、占她的一切,她就让谁付出代价。

  从前世的地狱里爬回来,她早已没有软肋。

  从今往后,她只为自己而活。

  活过洪水,活过极寒,活过地震,活过极昼,活过最恐怖的极夜。

  活过所有天灾,活过所有恶人。

  活到最后。

  苏清鸢缓缓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望着山脚下依旧繁华平静的城市。

  阳光洒在她的脸上,却照不进她眼底那片早已冰封的世界。

  末日,倒计时三十天。

  这一世,她心硬如铁,绝不圣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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