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民洪流抵达关下的前一日,赵葱已将成皋关内的虚实,摸得一清二楚。

  他并非鲁莽之辈,更非不堪造就的草包。自接手四隘防务以来,此人虽无李牧那般统御四方的大将之风,却也按着军府文卷、仓廪簿册、丁口记录,将辖内局势细细盘查了三遍。他知晓关内驻兵数额,知晓粮草储备极限,知晓已安置流民的田地分布,更知晓此刻的成皋,早已地无空田、仓无余粮、民无闲居,再也容纳不下第二波逃难之人。

  这是他站在城头,望着远方烟尘滚滚时,心中最清醒的认知。

  “将军,关外烟尘大起,似有大批人流正向成皋而来。”

  亲将快步登城,低声禀报。此人随赵葱自邯郸而来,忠心耿耿,亦是宗室旁支,算得上他最信任的心腹。

  赵葱手扶城垛,目光沉沉望向西方。

  天际尽头,黄尘遮日,人头攒动,哭嚎之声虽远,却已隐隐传入关中。那是一股庞大到令人心悸的人流,扶老携幼,车马连绵,如同决堤之水,朝着成皋关隘汹涌而来。

  “是韩地流民。”赵葱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秦军在边境列营造势,未动刀兵,先乱百姓。这些人无处可去,只能奔我四座关隘而来。”

  亲将微微颔首,低声进言:“将军明鉴。李牧将军在时,曾开隘纳民,分田复耕,是以深得民心。可如今……关内早已安置饱和,再纳流民,非但无田可分、无粮可赈,更会引发骚乱,动摇关防。”

  这番话,正是赵葱心中所想。

  他不是不懂抚恤百姓,不是不懂民心所向,而是现实不允许。

  李牧当年接纳流民,是因四隘后方有大片荒田可开,有充足粮草可支,有足够威望弹压内外。可如今,时移世易,一切都已走到极限。

  一旦开门,流民涌入,粮草顷刻告急,民居拥挤不堪,盗乱必生,军心必扰。

  身为镇守主将,他首要之责是守住关隘,护住赵境,而非将关外之祸,尽数引入关内。

  于军、于防、于理,闭关拒民,是最理性、最稳妥、最正确的选择。

  可赵葱也清楚,这理性的背后,藏着一道他跨不过去的深渊——人心。

  “城中李牧旧部,有何动静?”他忽然问道。

  亲将面色微沉:“回将军,诸将皆在城头观望,无人进言。”

  “无人出声……”赵葱低声重复一句,嘴角泛起一丝苦涩。

  他太明白这种沉默意味着什么。

  李牧旧部皆是边关悍将,历经战阵,心智沉稳,他们同样看得清关内虚实,同样知晓接纳流民的后果。他们不会蠢到盲目劝谏开门,更不会因百姓惨状便不顾大局。可他们不出声,不代表心无怨气。

  在他们眼中:

  李牧在时,能安民、能守土、能养军、能固防;

  你赵葱在时,上来便是关门弃民,自毁声望。

  高下之别,不必言说,已判云泥。

  “将军,”亲将再度低声提醒,“此刻万万不可心软。您初掌兵权,军心未附,若因流民导致关内混乱,粮草短缺,非但旧部会更加轻视您,邯郸朝堂也会问责于您。唯有稳住关隘,守住防线,您才能真正坐稳这个位置。”

  赵葱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亲将说得没错。

  他是赵王亲点的主将,是宗室代表,他输不起,也乱不起。

  “传令。”赵葱猛然睁眼,语气坚定,“紧闭四门,吊桥收起,弓弩上弦,甲士列阵。关外流民,一律不许入关。”

  “诺!”

  军令迅速传下。

  成皋关四门轰然关闭,厚重的包铁城门缓缓合拢,发出沉闷而冰冷的巨响。吊桥升起,壕沟横亘,城头上瞬间站满严阵以待的赵军士卒,戈矛如林,弓弩引而不发,一派如临大敌的森严。

  关外,流民洪流终于抵达关下。

  哭嚎、哀求、哭喊、叩门之声,瞬间炸开。

  “开开门啊!求求你们开开门!”

  “秦军要杀过来了!让我们进去吧!”

  百姓趴在关下,拍打着城门,对着城头跪拜哭喊,老人匍匐在地,孩童在怀中哭得撕心裂肺,场面惨不忍睹。

  城头上,赵军士卒人人面色沉重。

  他们皆是边关老兵,见过战乱,见过生死,更记得李牧在时,如何待民如子,如何护佑百姓。如今,他们心中不忍,却不敢违抗军令,只能紧握兵器,沉默伫立。

  而在士卒身后,李牧旧部诸将,依旧一言不发。

  他们冷眼望着赵葱的背影,眼神平静,却藏着一层淡淡的疏离与不屑。

  不是反对,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彻底的不认可。

  他们承认赵葱的军令在军事上并无大错,甚至算得上理智。可他们追随李牧,从来不是只守一道关、一座城,而是守百姓、守家国、守道义。赵葱守住了关隘,却丢掉了人心;守住了粮草,却丢掉了军心之本。

  赵葱站在最前,将身后诸将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

  他心中一沉,一股无形的压力,如同巨石般压在心头。

  他明明做了正确的选择,明明守住了根本,明明一切都合乎军法与常理,可为何所有人都在用沉默对抗他?为何连最基本的认同,都得不到?

  他看向关外哭喊的百姓,再看向城头沉默的士卒与旧部,一股焦躁与屈辱,悄然在心底滋生。

  他知道,从他下达关门令的这一刻起,李牧旧部与他之间的裂痕,便再也无法弥补。

  口服心不服,令行心不从,阳奉而阴违。

  他拥有主将之位,掌四隘之兵,却永远得不到这支军队真正的人心。

  “将军,”亲将看出他心绪不宁,连忙低声劝慰,“不必在意这些旧部。只要防线不失,秦军不退,他们终究要听命于您。时间一长,军心自然安定。”

  赵葱缓缓点头,却没有说话。

  他心中隐隐有种预感。

  关门拒民,只是开始。

  旧部不服,只是表象。

  秦军的阴谋不会就此停止,流民的压力不会就此消散,而他心中那份急于证明自己、急于立下战功、急于压服众人的焦躁,正在一点点变得无法控制。

  成皋关的城门,隔绝了流民的生路,也隔绝了赵葱与军心民心最后的联系。

  他守住了一道有形的关隘,却输掉了无形的根本。

  而这,正是咸阳朝堂最想看到的局面。

  远方秦军大营依旧寂静无声,如同一只蛰伏的猛兽,静静等待着猎物自我崩溃的那一刻。

  赵葱不知道,他理性而正确的决定,正在一步步把自己推向万劫不复的陷阱。

  他更不知道,当关门落下的那一刻,赵国四隘的防线,便已从内部,开始崩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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