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几天,林言在手术室忙碌,每天都会收到延安的电文。

  有告诉他机械转运顺利的,有日谍“十六夜”死于飞机上,有感谢“青鸟”付出,有说新四军的改编进展,也有提到四行仓库失守的。

  这些都是告知,并不需要林言做什么。

  直到11月8日,林言带着四个洋徒弟值夜班的晚上,储物空间的电台又发出“滴滴答答”的响声。

  “国府下达全线撤退的命令,另日本人引渡四行仓库撤退下来的谢晋元部不成,已安排特高课伺机刺杀谢晋元。”

  大撤退还是来了。

  但远在法租界,林言也没有办法对大撤退做到帮助,但四行仓库八百勇士的故事林言不知道听说过多少次,前世今生。

  他们在完成阻击任务后退到了公共租界,然后被英国人缴械,软禁起来。

  即使这样,谢晋元依然带着部队坚持出早操,军纪严明。

  而记忆中的历史里,这些人最后被移交给日本,然后被送往国外成为劳工,最后活下来的寥寥无几。

  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眼下英国人和日本人的关系因为萨福克号沉没世间,变得并没有那么暧昧,甚至有些敌意。

  正是可以利用的时候。

  而且最好是在日本人对公共租界和法租界完成合围之时,把这些人转移出去。

  要完成这个高难度动作,最首要的是让英国人松口,让他们放人。

  让英国人放人,看来只能从自己徒弟菲茨威廉这里入手。

  正在想对策,外面传来吵吵嚷嚷的声音。

  走廊里的声音越来越大,不是喊疼,是在喊别的事。

  林言推门出来的时候,走廊里已经站了好几个人。

  他们都是还能动的轻伤员,有的拄着拐杖,有的胳膊吊着绷带,有的头上缠着纱布。

  他们没躺着了,全站了起来,挤在走廊中间,围着小刘和几个护士,声音一个比一个急。

  “让我们走!前线在撤,我们要回去!”

  “我们的部队还在后面,不能让他们自己走!”

  “林医生!林医生来了!”

  人群让开一条路。

  林言走进去,看着那些年轻的脸,有的在流泪,有的咬着牙,有的眼睛红着但没哭。

  他们不是怕,是急。

  急到一分钟都待不下去了。

  “谁告诉你们的消息?”林言问。

  “外面都在传!日本人从杭州湾打过来了,后路被抄了,上面下令全线撤退!”一个断了手指的伤员举着包扎好的手,

  “林医生,我们在这儿躺了这么多天,伤还没好利索,但部队要走了,我们不能掉队!”

  “你的手还没拆线。”林言说。

  “拆不拆线我都要走!”那人的声音更急了,“我要是掉队了,这辈子就找不到他们了。”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

  亨利站在走廊尽头,张开双臂拦住几个想要下楼的人,

  “不行,不行,你们不能走,伤口会裂开!”

  克莱尔在旁边拉着一个伤员的胳膊,说着什么,那人甩开他的手,往前冲了一步,被韦贝尔从后面抱住了。

  菲茨威廉站在楼梯口,堵住了下楼的路,大声说道:

  “你们现在走,伤口感染了,到了前线也是累赘!等伤口拆了线,我亲自送你们去!”

  没人听他的。

  人群往前涌,四个洋徒弟被人潮推得东倒西歪。

  就在这时候,有人唱了起来。

  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

  声音不大,但很齐,像是排练过一样:

  “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

  下一秒,走廊里所有人都停下脚步。

  挤在楼梯口的人不挤了,推搡洋徒弟的人不推了,连那几个正在流泪的伤员都抬起头来,张着嘴,跟着唱:

  “把我们的血肉,筑成我们新的长城。”

  林言站在人群中间,没有唱。

  他只是看着那些年轻的脸,那些被弹片划开的、被炮弹震裂的、被死亡擦过的脸。

  他们在唱歌,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

  “中华民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每个人被迫着发出最后的吼声.....”

  四个洋徒弟站在走廊两侧,他们的中文都到了能体会这首歌的地步。

  菲茨威廉松开手,不再堵楼梯了。

  亨利站在原地,嘴巴微张,眼睛里有光。

  克莱尔的眼眶红了,韦贝尔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起来,起来,起来......”

  歌声突然停了。

  他们站在那里,像一棵棵被风吹弯了又直起来的树。

  黄东平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走廊尽头,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气喘吁吁的,头发被风吹乱了,眼镜歪在鼻梁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楼梯口,看着那些伤员,看着林言,看着四个洋徒弟。

  林言转过身,看了他一眼。

  “黄院长。”

  “我听见了。”黄东平的声音有些哑,“在外面就听见了。”

  他顿了顿,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大撤退的事,是真的。日本人从杭州湾登陆,后路被抄了。上面下令全线撤退。上海,守不住了。”

  走廊里没有人说话。

  “但你们不能走。”黄东平看着那些伤员,“你们的伤还没好,现在走,走不到前线就会倒在路上。你们的部队要的是能打仗的兵,不是抬着走的伤员。”

  “等伤好了,等拆了线,等你们能跑了能跳了,那时候,仗还没打完。中国还没亡。”

  那个断了手指的伤员低下头,看着自己包扎好的手,看了很久。

  “林医生,”他问,“我的手,什么时候能拆线?”

  “七天。”林言说。

  “七天之后,我还能找到我的部队吗?”

  林言没有回答。

  走廊里又安静了。

  远处有炮声,那是大场的方向,也可能是闸北,也可能是江湾。

  他们分不清了。

  “都回去休息。”黄东平挥了挥手,“该换药的换药,该睡觉的睡觉。谁要是再闹,看我怎么收拾你。”

  伤员们对他是感恩的,没人反驳,慢慢散开了。

  拄拐杖的拄拐杖,扶墙的扶墙,一步一步地走回自己的床位。

  那个断了手指的伤员走得很慢,走到担架旁边,坐下来,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没有声音。

  四个洋徒弟站在原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亨利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克莱尔靠在墙上,闭着眼睛。

  韦贝尔把歪了的领带扶正,一句话没说。

  菲茨威廉走过来,站在林言旁边,压低声音:“师父,刚才那首歌,叫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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