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时分,石库门的天井里已摆开两张八仙桌。

  黄东平特意从熟识的饭馆叫了一桌体面的本帮菜,盐水鸭、油爆虾、红烧蹄髈热气腾腾。

  林言换了一身崭新的藏青长衫,在天井里迎客。

  黄东平则像个真正的东道主,满脸红光地张罗着茶水瓜子。

  黄东平正吹嘘着林医生医术如何了得,门外便传来汽车喇叭声。

  巡捕房的布尔总监先到,一身便服,拎着两瓶洋酒,说着一口生硬的中文:

  “林,恭喜!以后,邻居!”

  他是巡捕房最高负责人,这番露面,既是给这位新邻居体面,也是某种不言自明的“关照”。

  紧接着,一辆更气派的轿车停下。

  褚万霖踏步而入,身后跟着提礼盒的跟班。

  他扫了一眼略显局促的天井,对林言拱手:

  “林医生,乔迁大喜。你如今也是法租界有产业的体面人了,还是那句话,以后有什么麻烦找我。”

  这话声音不高,但在场的黄东平和后脚刚进来的胡三水都听得真切。

  胡三水只带了一个贴身小弟,沉默地抱拳贺喜,将一份用红纸包着的、沉甸甸的贺礼放在墙角。

  这顿宴席,吃得表面热闹,底下却各怀心思。

  布尔与褚万霖浅谈几句公事,便借口公务先行离去。

  黄东平喝得微醺,被车接走。

  喧闹散去,只剩下一桌狼藉和昏黄的灯光。

  胡三水没走,他支开小弟,与林言回到了尚且空荡的客堂间。

  胡三水掏出一盒“老刀牌”,递了一支给林言,林言没接,表示自己没抽,他便自己点上,深吸一口。

  “林医生,场面话白天说过了。现在,说点实在的。”他弹了弹烟灰,“你这次过关,陈站长那边算是认了你的‘规矩’。往后,这类‘不方便见光’的伤员,可能会更多。”

  林言静静听着,不置可否。

  “价钱,还是老规矩。‘小黄鱼’结算,干净。人,我会亲自筛一遍,太烫手的,不往你这儿送。”

  胡三水顿了顿,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但有个事,得给你透个底。”

  “胡先生请讲。”

  “秦宝来那事,没完。”胡三水目光锐利起来,

  “陈站长器重他,但他这次伤得蹊跷,是在查共党线索时挨的黑枪。

  社里……有人心里犯嘀咕。

  你这儿,最近未必清静。

  万一有生面孔来打听,或者请你‘出诊’,得多留个心眼。

  不是所有病,都能照‘规矩’治。”

  这话里信息量极大。

  既暗示了复兴社内部对秦宝来可能存在的怀疑,也警告林言可能被卷入更深的调查,甚至可能有其他势力会找上门。

  林言点头:

  “多谢胡先生提点。我只治伤,不问缘由。其他的,我一概不知。”

  “明白人。”胡三水掐灭烟头,站起身,“还有,你如今住这儿,这片街面的‘平安’,我会额外关照。但你自己也当心,最近租界里,日本人的鼻子,灵得很。”

  送走胡三水,林言独自站在清冷的天井里。

  布尔和褚万霖的到场,是明面上的护身符。

  胡三水今晚的密谈和警告,则是地下世界递来的橄榄枝与风险。

  乔迁新居,非但没有让他更安全,反而像将自己放入了一个更透明的展示柜,各方目光在此交汇。

  他知道,胡三水最后那句“日本人的鼻子,灵得很”,绝非空穴来风。

  秦宝来这个双重间谍,就像一颗拉开环的手雷,不知何时会炸,而自己,似乎正站在离炸点不远的地方。

  接下来的几天风平浪静。

  林言有条不紊地布置新居,将亭子间彻底改造为更专业、更隐蔽的手术室。

  他通过黄东平,悄悄采购了一批更精良的器械和当时极其珍贵的磺胺粉。

  几天后的深夜,急促却克制的敲门声打破了宁静。

  来的不是胡三水,而是一个面容憔悴、商人打扮的中年人,他搀扶着一位用宽大围巾裹住头脸、不断咳嗽的年轻人。

  “林医生,鄙姓沈,全名沈知文。我侄子得了急病,公立医院说是肺痨,拒收……求您救命。” 来人眼神惶恐,但语气沉稳,递上的诊金却是一枚成色极佳的“大黄鱼”。

  林言瞥了一眼那年轻人露出的、苍白却异常清秀的侧脸,以及他捂住嘴的指缝间隐约的血迹,心中了然。

  这恐怕不是寻常肺痨。

  “请进。”林言侧身,目光扫过寂静的弄堂,然后轻轻关上了那扇厚重的黑漆大门。

  “先到二楼。”

  林言带着两人来到二楼亭子间。

  亭子间的改造还没有开始,器械和工具堆在一旁,只有一个床位刚刚固定好没多久。

  从旁边拿来一床新被子铺在床位上,“想扶他躺下。”

  年轻人躺下后,林言问沈知文:

  “沈先生,你侄子这个病多久了?”

  “有几天了,一直干咳,下午发烧,晚上盗汗,刚开始以为劳累,就吃了几副中药,谁知道之后越来越严重,开始咳血。

  然后不知道是谁向巡捕房举报了,好在我们提前跑了,不然你知道的。”

  沈知文的意思林言是知道的。

  在上海,无论是法租界华界还是公共租界,得了肺痨一旦被举报,立马会被巡捕房送到隔离医院。

  所谓的隔离医院并不是真给治病,而是进去等死。

  “所以,你们就来找我了?”

  “林医生,我也是从胡三水打听到的消息,说你手里有特效药,或许能治我侄子。”

  沈知文的话让林言心里警惕。

  胡三水此前只是配合复兴社测试过一次自己而已。

  自己手里的链霉素都是在别人不知情的情况下放入储物空间的,怎么可能会有人知道?

  难道是复兴社又开始测试自己了?

  这个时候一定不能傻愣愣地把链霉素拿出来!

  想到这里,林言摇了摇头:

  “不瞒沈先生,我确实曾经担任过万霖研究所所长,但你也知道,我是一个外科医生。

  研究链霉素都是那些个生物学博士在操刀,我唯一帮就帮他们做了一件事,那就是把我跟一位生物学师兄聊天得到的信息告诉了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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