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口那家酒楼叫松鹤居,此时二楼临街的雅间里,酒菜已布好,四碟清淡小菜。

  杜文晦和沈振山相对而坐,他从脚边提起一个不大的酒坛,泥封拍开,一股浓郁的药味混合着酒香瞬间弥漫开来。

  “这是我特地带的军中药酒,性子烈,寻常人喝一两杯便够,功效极好。”

  杜文晦说着,拿过两个干净的大碗,咕咚咕咚各倒了半碗,酒液呈深褐色,气味冲鼻。

  “来,妹夫,这第一碗,我敬你。”杜文晦端起自己那碗,语气听着客气,却带着股不容拒绝的劲儿。

  沈振山看着那半碗药酒,心里直打鼓。

  杜文晦平时不苟言笑,今日忽然这般客气,反而让他觉得不对劲。

  可话说到这份上,沈振山只能硬着头皮端起碗。

  药酒入喉,像是一道火线,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辣得他眼泪都快出来了。

  杜文晦面不改色地喝完,又给两人满上。

  “这第二碗,敬咱们两家姻亲之谊,杜家与沈家,向来是同气连枝。”

  沈振山想推辞,可杜文晦已经端了起来,他只能跟上。

  两碗烈酒下肚,沈振山觉得脑子有些发晕,脸上也热了起来。

  杜文晦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开始说起边关风物,语气随意,一杯接一杯地劝。

  沈振山起初还强打精神应付,到后来,酒劲混着药力上头,舌头开始发僵,眼神也飘了。

  “文晦兄……好、好酒量!”

  他大着舌头,拍着杜文晦的肩膀:“我、我是不行了……”

  “妹夫说笑了,这才到哪儿。”

  杜文晦笑着,又给他倒满,语气越发温和随意。

  “说起来,我这次进府,瞧着府里似乎添了些新人?阿毓院里那两个丫鬟,瞧着倒是眼生。”

  “哦……那、那两个啊……”

  沈振山晃了晃脑袋,努力回想,嘿嘿笑了两声,压低声音,带着点酒后的得意。

  “是知蕴那孩子心细,说、说她二婶身边老人用久了,不新鲜,特意挑了两个机灵的送过去,孝顺,呵呵,孝顺……”

  杜文晦眼神微冷,面上笑容不变。

  “那是挺孝顺,不过我看阿毓气色不大好,可是最近累着了?”

  “她能累什么……”

  沈振山摆摆手,又灌了一口酒,话匣子彻底打开了,声音含混不清。

  “她就是心思重,老想着她爹,还、还有,为着抬平妻那点事,跟我闹别扭,女人家,就是眼皮子浅。”

  杜文晦握着酒杯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他缓了缓,又给沈振山倒上。

  “阮氏,我记得是大哥的遗孀,这些年守着知蕴那孩子,也不容易。”

  “是啊!”沈振山醉眼朦胧,用力点头。

  他像是想起什么,在怀里摸索了几下,掏出一方素白的绢帕,边缘绣着几片竹叶。

  帕子质地普通,但洗得很干净,带着淡淡的皂角清香,显然主人很爱惜。

  沈振山捏着那帕子,眼神有些恍惚,嘿嘿笑了。

  “文晦兄你看,这是阮氏前几日给我绣的,她手巧,性子也柔,比、比阿毓会疼人……”

  杜文晦的目光落在那方帕子上,伸出手,语气自然。

  “妹夫好福气,我瞧瞧这绣活。”

  沈振山毫无防备,顺手就递了过去。

  杜文晦眼底寒意积聚,接过帕子不动声色地拢入袖中,端起酒碗。

  “妹夫,再喝一杯,我敬你。”

  沈振山闻言傻笑着端起碗,又喝了一杯。

  眼见着聊得差不多了,杜文晦忽然一拍脑袋。

  “哎呀,瞧我这记性,光顾着喝酒,差点忘了,下午约了一位同僚谈事,时辰快到了。”

  他站起身,对沈振山道:“妹夫,对不住,我得先走一步,你慢慢喝,回头咱们再聚。”

  说完,不等沈振山反应,杜文晦便匆匆起身,拉开雅间的门走了出去。

  走到一楼大堂,杜文晦正准备离开,眼角余光却瞥见斜对面另一间半开着门的雅间里,一个熟悉的身影。

  绯红衣袍,昳丽侧脸,不是容霁又是谁。

  他对面还坐着一个人,看身形是个女子,穿着鹅黄色的衣裙,背对着门口,两人似乎正在说话,距离颇近。

  杜文晦脚步猛地顿住,想起京中关于他流连花丛,不学无术的种种传闻。

  如今圣旨赐婚墨迹未干,他竟敢光天化日之下,与别的女子在此私会,那他的鸢儿算什么?!

  一股怒气直冲顶门,杜文晦额角青筋跳了跳,挽起袖子就要冲过去。

  “大人!”

  身旁的随从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他胳膊,压低声音急道:“使不得,那是南王世子!”

  “世子怎么了?老子打的就是这个混账东西!”杜文晦眼睛都红了。

  随从死死拽着他,声音又快又急。

  “大人三思,此处是上京,世子身边必有护卫,且他本人听闻身手不弱,您就这样冲过去,未必占得到便宜,闹将起来,反倒对小姐名声不利!”

  杜文晦胸口剧烈起伏,但随从的话在理,他死死攥紧拳头,硬生生将那股暴怒压了下去。

  “走!”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转身大步朝酒楼外走去,背影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气。

  他不会让鸢儿嫁给这种人的。

  绝不!

  转眼又是一天,翌日。

  沈执鸢正对镜梳妆,心里盘算着今日要再去母亲院里盯着膳食,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踏得她心头一紧。

  “小姐,小姐!不好了,出事了!”

  灵芝几乎是撞开门冲进来的,脸色惨白如纸,连礼都忘了行。

  沈执鸢手里的梳子一顿,抬眼看向她。

  灵芝跟了她这么多年,办事向来稳重,鲜少这副模样。

  “出什么事了?”沈执鸢放下梳子,声音努力平稳,心跳却莫名加快。

  灵芝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像是跑了一路。

  她张了张嘴,竟一时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是……是南王世子……”

  沈执鸢心里咯噔一声,站起身来。

  “他怎么了?”

  灵芝狠狠咽了口唾沫,终于把话挤了出来,声音发着抖。

  “宫里来人,一大早就闯进了世子府!说是从府里搜出了私藏的兵器,人已经被抓走了,罪名是……是谋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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