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叔,你认识大师?”

  楼段灼靠在床头并未回答,只是看着时扶风。

  “时家的规矩,什么时候改成遇到事情只会哭嚎了。”

  嗓音很轻,很哑。

  却让时扶风打了个哆嗦。

  举着黑卡的手僵在半空。

  背上的冷汗瞬间冒了出来,把海绵宝宝睡衣浸透了一大片。

  “小叔,我……”

  “我昏迷这三天,你去了几次公司。”

  楼段灼打断他。

  手指扯过床头柜上的消毒湿巾。

  一根一根擦拭刚才拔针沾上血迹的左手。

  动作慢条斯理。

  “南郊那个地皮的竞标书,你看了几页。”

  时扶风咽了一口唾沫。

  喉结上下滚动。

  完了。

  秋后算账来得比催命还快。

  这他妈是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人该关心的事吗!

  “那什么,小叔,竞标书老王看着呢……”

  时扶风越说底气越不足。

  “老王看着。”

  楼段灼把带血的湿巾扔进垃圾桶。

  “时家的产业,什么时候改姓王了。”

  时扶风双腿一软,后背死死贴着墙壁。

  “老三家那个废物儿子,这三天抛了多少股份。”

  楼段灼换了一张湿巾,擦拭右手。

  时扶风猛地抬起头。

  活见鬼了。

  小叔明明昏迷了三天,连医生都说他没有意识。

  他怎么什么都知道?

  “抛……抛了百分之三。”

  时扶风的嗓音抖得不成样子。

  “百分之三。”

  楼段灼把湿巾扔掉。

  “按市价的三成收回来。他不卖,就让他滚出京城。”

  时扶风连连点头。

  “记住了!我明天一早就去办!”

  他把黑卡往床头柜上一扔。

  转过身,两条腿倒腾得飞快。

  “李医生还在外面等着!我去叫他进来给你做个全面检查!这事儿马虎不得!”

  门板砰的一声关上。

  走廊里的脚步动静渐行渐远,带着落荒而逃的仓皇。

  卧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楼段灼没有理会一地的狼藉。

  手掌按在胸口。

  隔着深灰色的真丝睡衣,摸到了一个硬物。

  他挑开衣领,扯出一根红绳。

  红绳底端,挂着一枚劣质的木质平安扣。

  边缘已经磨得发亮。

  木纹里沁着洗不掉的暗红色。

  楼段灼盯着平安扣。

  脑子里的画面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十年前。

  他趴在泥泞的地板上。

  身上是一道道翻卷的皮肉。

  伤口处糊着脏兮兮的草木灰。

  雨水顺着漏风的屋顶砸下来。

  击打在背上的伤口上。

  带来明显的痛感。

  冷。

  饿到胃壁痉挛。

  木门发出“吱呀”一声。

  一个穿着精致的女孩走进来。

  手里端着一个粗陶碗。

  碗里冒着热气。

  女孩走到他面前。

  蹲下身。

  手指沾着一点泥灰。

  “不怕。”

  女孩把碗推到他面前。

  “姐姐永远陪着你。”

  楼段灼的手指收紧。

  平安扣硌在手肉里。

  刚刚站在床尾的那个女人。

  那张脸,和记忆里模糊的轮廓一点点重合。

  祝椿。

  这名字在舌尖滚了一圈,带出一点血腥味。

  永远陪着?

  楼段灼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

  笑声在空荡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骗子。

  当年他喝完那碗粥,昏睡过去。

  再醒来时,竹屋里空无一人。

  只有这枚平安扣掉在泥地里。

  他一个人在边境的死人堆里爬了三个月。

  才被时家老爷子捡回去。

  他松开手。

  平安扣落回胸前。

  楼段灼转过头,看向窗外。

  天际线泛起了一丝灰白色的亮光。

  雨停了。

  ……

  地下车库。

  时扶风靠在一辆红色跑车的车门上。

  大口喘气。

  手在胸口顺了两下。

  太可怕了。

  这压迫感,比没昏迷之前还要强上几分。

  刚才被盯上的那一秒,他连自己埋哪儿都想好了。

  整个京城,估计也就刚才那位祝大师敢给小叔甩脸色。

  不仅甩脸色,连一千万的卡都不接。

  牛逼。

  改天必须去拜个山头。

  时扶风伸手去掏车钥匙。

  手抖得厉害。

  掏了两次才把钥匙抓出来。

  兜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赵狗”两个字。

  “风哥!出来嗨啊!夜色酒吧!”

  震耳欲聋的重低音顺着听筒传过来。

  时扶风紧绷的神经瞬间松懈下来。

  “去!马上到!”

  他拉开车门,一头钻进驾驶座。

  “给我留个好位置!今晚全场的消费时公子买单!”

  引擎轰鸣。

  红色跑车轮胎摩擦地面,冲出车库。

  ……

  祝椿推开门。

  李姐坐在折叠椅上,听见动静,猛地站起来。

  “我的祖宗!你可算回来了!”

  李姐冲上前,上下打量祝椿。

  祝椿的脸庞惨白,没有一点血色。

  她没有说话。

  反手关上门。

  下一秒。

  喉咙里压制了一路的腥甜终于翻涌上来。

  “噗——”

  一口暗红色的血吐在水泥地上。

  “哎哟喂!”

  李姐吓得尖叫。

  赶紧抽了几张纸巾递过去。

  “这怎么还吐血了!我就说那活儿不能接!”

  祝椿接过纸巾,胡乱擦了一把嘴。

  把带血的纸巾团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死不了。”

  她抬起头。

  “东西呢。”

  李姐赶紧转身,从桌上端过来一个砂锅。

  “熬好了,按你说的。”

  李姐一边说,一边心疼得直抽气。

  “那帮黑市的孙子太狠了!五百万一分不少!这药喝下去,等于喝了一套二环内的房子!”

  砂锅盖子一掀开。

  一股浓烈的苦药味弥漫在狭小的房间里。

  祝椿端起砂锅。

  一点点热气熏在脸上。

  五百万到手了。

  那株被截胡的百年野山参,李姐连夜去黑市砸钱拿了回来。

  虽然被宰了一刀,但命保住了。

  这具身体的亏空太大,必须用猛药往里填。

  祝椿连勺子都没用。

  端着砂锅边缘,仰起头。

  黑褐色的药汁顺着喉咙灌下去。

  极苦。

  烫得食道发麻。

  药汁落进胃里,化作一丝微弱的暖意。

  缓慢地游向干涸的丹田。

  一口气喝了个干净。

  祝椿放下砂锅。

  瓷器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她盘腿坐在床上。

  双手交叠,放在丹田处。

  闭上眼睛。

  药力在体内化开。

  顺着破败的经脉横冲直撞。

  所过之处,经脉被强行撑开。

  剧痛。

  比阵法反噬还要强烈的剧痛。

  祝椿的身体微微发抖。

  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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