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然被她吵得脑仁隐隐作痛。
额角的太阳穴在轻轻跳，那种跳法和跟九婴搏斗时完全不一样……
不是恐惧，是纯粹的，被密集问题轰炸之后产生的生理反应。
他揉了揉太阳穴，尽可能耐心地回答。
家乡的房子还可以；山不多；家里人都挺好……
他省略了很多细节。
尽量简短，尽量不暴露任何有意义的情报。
他之所以有这耐心，不全是因为做人要讲良心。
自己刚才才睡了人家姐妹俩。
虽然是被迫的……
至少开头是被迫的……
但毕竟是睡了，不能睡完就对人家不耐烦。
那太渣了。
林可儿走在他右边，步子比妹妹安静得多。
剑柄从她肩后露出来，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她没有像妹妹那样连珠炮似的问问题，但她一直在听。
从李然回答的每一个字里，从那些含糊的省略和模棱两可的措辞里，她捕捉到了很多肉眼看不见的东西。
她偶尔侧过头偷瞄他一眼……
目光落在他侧脸上，停一息，然后又移开。
然后耳朵又红了。
然后继续走路，表情平静，耳朵的红却迟迟不退。
走了一段路后，林乐儿忽然刹住脚步，一只手拉住姐姐的袖子，另一只手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
“啊！狼人！我们忘了把那些狼人处理掉了！”
李然也停住了。
确实忘了。
捆在村口树下就这么走了，万一有同伙来救，或者他们自己挣脱了绳子，以这些狼人的报复心，躲在暗处尾随才是最大的麻烦。
他说了声“回头”，三人转身沿原路快速返回渔村。
歪脖子树底下的渔网还在，网里的狼人醒了好几个，正在拼命蠕动，嘴里塞着灶台上的破抹布，喉咙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嘶嘶声。
李然走到老大面前，蹲下来，把他嘴里的抹布抽出来。
老大的尖嘴立刻张开，露出一排参差不齐的尖牙。
他没有求饶，而是发出一声尖利的嘶叫：“你敢杀我们……我们的族人会为我们报仇的……你们一个都跑不了！那两个女的……先奸后杀！让狼群里所有的公狼一个一个轮着上！然后那个男的……剥皮抽筋……架在火上烤！你家里所有的女人……全部掳去喂狼崽子！你家里的男人……骨头一根一根拆下来磨成粉撒在巢穴门口让每一只狼从上面踩过去！”
李然把抹布重新塞回他嘴里。
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然后抬起脚，对着那张还在呜呜叫的狼脸一脚踩下去。
没有用真气，纯粹靠武夫五境最基础的肉身力量。
狼人的后脑勺猛地撞在泥地上，一声闷响过后，地面被砸进去一个浅坑，尖嘴里的声音戛然而止。
林可儿和林乐儿同时拔剑。
两道寒光一左一右闪过，剑身颤鸣的余韵还在海风里嗡嗡地绕。
十个狼人很快被处理干净。
李然低头看着地上那些不再蠕动的尸体。
海风从村口灌进来，吹得斗篷下摆轻轻飘动，露出底下蜷曲的狼爪。
“我等着他们来报仇。”他的声音不高，每个字都落得很实。
林乐儿把剑收回鞘里，抬头看着李然。
海风把她的碎发吹得往脸侧飘，她没去拢，就那么仰着脸看他，眼睛亮得像两颗被海水洗过的玻璃珠。
林可儿也收剑入鞘，帛带在腰侧轻轻一晃。
她侧过头，看了李然好一会儿，然后快速把视线移开，移到脚下的沙地上，又移到远处黑沉沉的海面上。
三人重新往海滩走去。
林乐儿的崇拜之情在这一刻达到了峰值。
她走在李然旁边，脚步轻快，语气亢奋，一路上都在输出：“你刚才说‘我等着他们来报仇’……你知不知道你说的这句话有多有气势？你当时站在那棵树底下，风吹得你的外套飘起来，背后背着那把剑，阳光从你身后打过来……哇……简直像是画本里才会出现的那种画面！你肯定是隐藏了修为的吧。一般人听到狼族报复，跑还来不及，你居然主动放话让他们来……你一定不怕他们的首领，对不对……对不对……”
李然边走边听，一开始嘴角还挂着一点笑……
被人这么夸确实挺受用的。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词。
“狼人首领？”
林乐儿点点头：“对呀。狼族在这一带之所以能盘踞这么多年，就是因为他们的首领特别厉害。不是普通的妖狼，是已经修炼成气候的那种。听宗门里的长辈说，那个首领活了很久很久，会说话，会用计，而且……”她压低了声音，像在说一个不能大声讨论的秘密，“好像是炼气士第九境。”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听长老们说，九境只是保守估计。他在九境这个层次已经沉淀了很多年，距离突破那道门槛也只差一个契机。普通九境初入的修士都未必能从它爪下全身而退。”
李然的脚步顿住了。
只顿了半息，然后继续往前走，但他的表情变了。
嘴角那点笑意还在，但僵住了。
眼睛里的光从刚才的从容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不是恐惧，是快速运算。
九境。
自己武夫五境，炼气士三境。
越四境打？不可能。
炼气士四境和五境之间的差距已经让无数修士终生跨不过去，更何况四境的差距。
他又问了姐妹俩一个问题，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你们青云宗……宗主什么境界？”
林乐儿语气轻快：“宗主他老人家是炼气士第八境。”
李然的脚步又顿了一下。
八境。
宗主才八境。
狼人首领九境……
那为什么狼族没有直接把青云宗灭门？
姐妹俩同时转过身来，双手叉腰，腮帮子微微鼓起。
林乐儿的嘴巴嘟着，下巴往上抬，一脸“你小看我们”的表情。
林可儿也难得地露出了些许不以为然，一只手叉在腰侧，帛带被顶得往旁边歪了一点。
“虽然我们宗主只有八境……但是我们宗主和瑶池圣地的圣女关系很好的。你知道圣女是谁吗？她的修为已经到了炼气士第十境。听说圣地的圣主修为更高，可能已经达到十一境甚至十二境，而且还是个剑修……厉害得很。有这层关系在，狼族不敢动我们。”
李然点了点头，慢慢吐出一口气。
原来不是不想灭，是不敢。
八境的宗主不可怕，可怕的是宗主背后站着的十境圣地和十二境圣主。
这叫制衡。
狼人首领再凶悍，也得掂量清楚……
灭了青云宗，就是把手伸进瑶池圣地的利益版图里。
一个剑修，修为碾压你两到三个小境界，相隔一层大境界，那就不叫战斗了，叫单方面碾杀。
“确实是这样。相互制衡才是王道。”
他很快调整好了心态。
九境的狼人首领怎么对付是后面的事，眼下先看看九婴的尸体还在不在。
三人走回之前九婴倒下的那片海滩。
海风从黑色水面上吹过来，沙面上还残留着之前战斗的痕迹……
大片大片的凹陷和拖痕，被九婴尾巴扫出的深沟，被火柱熔成的暗红色沙坑，被毒液腐蚀的焦黑洼地。
九婴庞大的尸身还保持着倒下的姿势，趴在沙滩上不动了。
断裂的脖颈参差不齐地朝天翘着，断口处的黑绿体液已经干涸成厚厚的痂，腥臭味淡了一些，被海风吹散了大半。
九颗断头散落在周围，有几颗脸朝上，眼睛还睁着，瞳孔涣散成灰白色。
有几颗脸朝下埋在沙里。
还有一颗滚进了浅水区，被黑色的海水冲刷得轻轻晃动。
姐妹俩一看到九婴的尸身，同时往后退了一步。
林乐儿“啊”的一声捂住眼睛，手指从指缝里又忍不住往外看；林可儿整张脸都白了一下。
她不是没杀过妖兽，但眼前这东西完全超出了她对这个词的理解。
“这到底是什么怪物……这些脸……那个爪子一节一节的，那一排排的是人的五官吗……为什么是这样……”
林可儿缓了好一阵，把捂嘴的手放下来，重新恢复了较为镇定的表情。
她小心翼翼地迈出一小步，半蹲下来，剑鞘戳在沙子里撑着平衡，凑近端详九婴颈部的断口位置。
“这东西我们确实从来没有见过。从来没有……从北边的沼泽到南边的海里，任何妖兽的图谱上都找不到这种长相。它不像是沿岸会出没的……倒像是从很深，很远的水里爬出来的。”
李然环视了一圈周围的海滩。
那些空旷的渔船，那个杳无人烟的渔村，那些锅里的饭和没缝完的布料……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问题不在陆地，在海里。
九婴爬上来，可能只是冰山一角。
“先收吧。带回去再说。”
林可儿从腰间解下储物袋，蹲下身，准备把九婴的尸身装进去。
李然嫌分九颗头和庞大的躯干太慢，索性走上前双手抬起九婴残躯粗壮的尾部，闷声一喝把它大半截身躯扛离沙地。
姐妹俩弯腰抬起前端和滚落的断头往里送，一个抱头一个扶袋。
三个人在沙滩上忙活了好一阵，才把整具尸身完整装进储物袋。
林可儿把袋口收好，重新系在腰间，用手拍了拍。
“收拾好了，跟我们回宗门吧。你救了我们的命，又帮我们杀了十个狼人，宗主一定会好好谢你的。你在这里人生地不熟的，先在我们宗门住几天，正好我们也能带你把周围的路认一认。”
李然没有拒绝。
人生地不熟是真的，这两个姑娘天性纯良也是真的……
从她们的言行就能看出来。
跟着她们，至少能找到一个暂时的落脚点。
三人离开海滩，往青云宗的方向走去。
这一带的海岸线和渔村只是最外围的缓冲带，沿着泥路往腹地走，地势逐渐变得起伏不平。
黄沙碎石路变成了坑坑洼洼的黄土路，路两边是低矮的丘陵和连绵的灌木，偶尔有几棵孤零零的老树，树干被海风吹得往一边倾斜。
走了小半天之后，前方出现了一道峡谷。
两边是陡峭的石壁，壁面上覆着深色的苔藓和横生的老藤。
石壁极高，仰起头只能看见窄窄的一线天，光线从那一线缝隙里漏下来，把谷底切成明暗交织的碎片。
谷底狭窄，最窄处只能并排走三四个人。
碎石铺了一地，踩上去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李然在峡谷入口处停住了。
他的直觉在叫。
不是具体的危险信号，而是一种在怪谈世界里被磨出来的本能……
当他感觉自己看不透地形的时候，敌人就离他不远了。
“这里会不会有埋伏？”
林可儿也停下脚步，扫了一眼两边的石壁。
石壁上风化的石缝和藤蔓交织，有的地方能藏人，有的地方什么也没有。
“可能会。这条峡谷地势太险，两边崖顶确实很适合设伏。但我们平时出入都走这里，一直没遇到过什么意外。”
“看着凶险，但我们来来回回走了好多次了，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连妖兽的影子都没在谷里碰到过。”林乐儿紧跟着补充了一句。
李然抬头看了一眼崖顶，又扫了一圈谷底的碎石。
没有脚印，没有血迹，没有拖拽的痕迹。
他的理智告诉自己大概率是多心了。
但他的直觉还在叫……
不响，不大，不刺耳，只是在那儿。
像一根头发被风吹起来贴在皮肤上，不疼不痒，但你知道它在。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的位置……
三枚碎片已经收好了，隔着衣襟贴着皮肤，暖白色的光被布料遮住，透不出来。
他不想让任何陌生人看见这些碎片。
在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任何一点不寻常的东西都可能引来觊觎。
而在一个九境狼人首领盘踞的世界里，被人盯上是他目前最不想面对的事情之一。
李然站住脚，目光从峡谷入口处一寸一寸地扫过去。
两侧的岩壁极高，陡峭得像是被人用斧头劈出来的。
岩壁表面布满横向的裂纹，有些裂缝深到能藏进一个蜷缩的人。
额角的太阳穴在轻轻跳，那种跳法和跟九婴搏斗时完全不一样……
不是恐惧，是纯粹的，被密集问题轰炸之后产生的生理反应。
他揉了揉太阳穴，尽可能耐心地回答。
家乡的房子还可以；山不多；家里人都挺好……
他省略了很多细节。
尽量简短，尽量不暴露任何有意义的情报。
他之所以有这耐心，不全是因为做人要讲良心。
自己刚才才睡了人家姐妹俩。
虽然是被迫的……
至少开头是被迫的……
但毕竟是睡了，不能睡完就对人家不耐烦。
那太渣了。
林可儿走在他右边，步子比妹妹安静得多。
剑柄从她肩后露出来，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她没有像妹妹那样连珠炮似的问问题，但她一直在听。
从李然回答的每一个字里，从那些含糊的省略和模棱两可的措辞里，她捕捉到了很多肉眼看不见的东西。
她偶尔侧过头偷瞄他一眼……
目光落在他侧脸上，停一息，然后又移开。
然后耳朵又红了。
然后继续走路，表情平静，耳朵的红却迟迟不退。
走了一段路后，林乐儿忽然刹住脚步，一只手拉住姐姐的袖子，另一只手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
“啊！狼人！我们忘了把那些狼人处理掉了！”
李然也停住了。
确实忘了。
捆在村口树下就这么走了，万一有同伙来救，或者他们自己挣脱了绳子，以这些狼人的报复心，躲在暗处尾随才是最大的麻烦。
他说了声“回头”，三人转身沿原路快速返回渔村。
歪脖子树底下的渔网还在，网里的狼人醒了好几个，正在拼命蠕动，嘴里塞着灶台上的破抹布，喉咙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嘶嘶声。
李然走到老大面前，蹲下来，把他嘴里的抹布抽出来。
老大的尖嘴立刻张开，露出一排参差不齐的尖牙。
他没有求饶，而是发出一声尖利的嘶叫：“你敢杀我们……我们的族人会为我们报仇的……你们一个都跑不了！那两个女的……先奸后杀！让狼群里所有的公狼一个一个轮着上！然后那个男的……剥皮抽筋……架在火上烤！你家里所有的女人……全部掳去喂狼崽子！你家里的男人……骨头一根一根拆下来磨成粉撒在巢穴门口让每一只狼从上面踩过去！”
李然把抹布重新塞回他嘴里。
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然后抬起脚，对着那张还在呜呜叫的狼脸一脚踩下去。
没有用真气，纯粹靠武夫五境最基础的肉身力量。
狼人的后脑勺猛地撞在泥地上，一声闷响过后，地面被砸进去一个浅坑，尖嘴里的声音戛然而止。
林可儿和林乐儿同时拔剑。
两道寒光一左一右闪过，剑身颤鸣的余韵还在海风里嗡嗡地绕。
十个狼人很快被处理干净。
李然低头看着地上那些不再蠕动的尸体。
海风从村口灌进来，吹得斗篷下摆轻轻飘动，露出底下蜷曲的狼爪。
“我等着他们来报仇。”他的声音不高，每个字都落得很实。
林乐儿把剑收回鞘里，抬头看着李然。
海风把她的碎发吹得往脸侧飘，她没去拢，就那么仰着脸看他，眼睛亮得像两颗被海水洗过的玻璃珠。
林可儿也收剑入鞘，帛带在腰侧轻轻一晃。
她侧过头，看了李然好一会儿，然后快速把视线移开，移到脚下的沙地上，又移到远处黑沉沉的海面上。
三人重新往海滩走去。
林乐儿的崇拜之情在这一刻达到了峰值。
她走在李然旁边，脚步轻快，语气亢奋，一路上都在输出：“你刚才说‘我等着他们来报仇’……你知不知道你说的这句话有多有气势？你当时站在那棵树底下，风吹得你的外套飘起来，背后背着那把剑，阳光从你身后打过来……哇……简直像是画本里才会出现的那种画面！你肯定是隐藏了修为的吧。一般人听到狼族报复，跑还来不及，你居然主动放话让他们来……你一定不怕他们的首领，对不对……对不对……”
李然边走边听，一开始嘴角还挂着一点笑……
被人这么夸确实挺受用的。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词。
“狼人首领？”
林乐儿点点头：“对呀。狼族在这一带之所以能盘踞这么多年，就是因为他们的首领特别厉害。不是普通的妖狼，是已经修炼成气候的那种。听宗门里的长辈说，那个首领活了很久很久，会说话，会用计，而且……”她压低了声音，像在说一个不能大声讨论的秘密，“好像是炼气士第九境。”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听长老们说，九境只是保守估计。他在九境这个层次已经沉淀了很多年，距离突破那道门槛也只差一个契机。普通九境初入的修士都未必能从它爪下全身而退。”
李然的脚步顿住了。
只顿了半息，然后继续往前走，但他的表情变了。
嘴角那点笑意还在，但僵住了。
眼睛里的光从刚才的从容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不是恐惧，是快速运算。
九境。
自己武夫五境，炼气士三境。
越四境打？不可能。
炼气士四境和五境之间的差距已经让无数修士终生跨不过去，更何况四境的差距。
他又问了姐妹俩一个问题，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你们青云宗……宗主什么境界？”
林乐儿语气轻快：“宗主他老人家是炼气士第八境。”
李然的脚步又顿了一下。
八境。
宗主才八境。
狼人首领九境……
那为什么狼族没有直接把青云宗灭门？
姐妹俩同时转过身来，双手叉腰，腮帮子微微鼓起。
林乐儿的嘴巴嘟着，下巴往上抬，一脸“你小看我们”的表情。
林可儿也难得地露出了些许不以为然，一只手叉在腰侧，帛带被顶得往旁边歪了一点。
“虽然我们宗主只有八境……但是我们宗主和瑶池圣地的圣女关系很好的。你知道圣女是谁吗？她的修为已经到了炼气士第十境。听说圣地的圣主修为更高，可能已经达到十一境甚至十二境，而且还是个剑修……厉害得很。有这层关系在，狼族不敢动我们。”
李然点了点头，慢慢吐出一口气。
原来不是不想灭，是不敢。
八境的宗主不可怕，可怕的是宗主背后站着的十境圣地和十二境圣主。
这叫制衡。
狼人首领再凶悍，也得掂量清楚……
灭了青云宗，就是把手伸进瑶池圣地的利益版图里。
一个剑修，修为碾压你两到三个小境界，相隔一层大境界，那就不叫战斗了，叫单方面碾杀。
“确实是这样。相互制衡才是王道。”
他很快调整好了心态。
九境的狼人首领怎么对付是后面的事，眼下先看看九婴的尸体还在不在。
三人走回之前九婴倒下的那片海滩。
海风从黑色水面上吹过来，沙面上还残留着之前战斗的痕迹……
大片大片的凹陷和拖痕，被九婴尾巴扫出的深沟，被火柱熔成的暗红色沙坑，被毒液腐蚀的焦黑洼地。
九婴庞大的尸身还保持着倒下的姿势，趴在沙滩上不动了。
断裂的脖颈参差不齐地朝天翘着，断口处的黑绿体液已经干涸成厚厚的痂，腥臭味淡了一些，被海风吹散了大半。
九颗断头散落在周围，有几颗脸朝上，眼睛还睁着，瞳孔涣散成灰白色。
有几颗脸朝下埋在沙里。
还有一颗滚进了浅水区，被黑色的海水冲刷得轻轻晃动。
姐妹俩一看到九婴的尸身，同时往后退了一步。
林乐儿“啊”的一声捂住眼睛，手指从指缝里又忍不住往外看；林可儿整张脸都白了一下。
她不是没杀过妖兽，但眼前这东西完全超出了她对这个词的理解。
“这到底是什么怪物……这些脸……那个爪子一节一节的，那一排排的是人的五官吗……为什么是这样……”
林可儿缓了好一阵，把捂嘴的手放下来，重新恢复了较为镇定的表情。
她小心翼翼地迈出一小步，半蹲下来，剑鞘戳在沙子里撑着平衡，凑近端详九婴颈部的断口位置。
“这东西我们确实从来没有见过。从来没有……从北边的沼泽到南边的海里，任何妖兽的图谱上都找不到这种长相。它不像是沿岸会出没的……倒像是从很深，很远的水里爬出来的。”
李然环视了一圈周围的海滩。
那些空旷的渔船，那个杳无人烟的渔村，那些锅里的饭和没缝完的布料……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问题不在陆地，在海里。
九婴爬上来，可能只是冰山一角。
“先收吧。带回去再说。”
林可儿从腰间解下储物袋，蹲下身，准备把九婴的尸身装进去。
李然嫌分九颗头和庞大的躯干太慢，索性走上前双手抬起九婴残躯粗壮的尾部，闷声一喝把它大半截身躯扛离沙地。
姐妹俩弯腰抬起前端和滚落的断头往里送，一个抱头一个扶袋。
三个人在沙滩上忙活了好一阵，才把整具尸身完整装进储物袋。
林可儿把袋口收好，重新系在腰间，用手拍了拍。
“收拾好了，跟我们回宗门吧。你救了我们的命，又帮我们杀了十个狼人，宗主一定会好好谢你的。你在这里人生地不熟的，先在我们宗门住几天，正好我们也能带你把周围的路认一认。”
李然没有拒绝。
人生地不熟是真的，这两个姑娘天性纯良也是真的……
从她们的言行就能看出来。
跟着她们，至少能找到一个暂时的落脚点。
三人离开海滩，往青云宗的方向走去。
这一带的海岸线和渔村只是最外围的缓冲带，沿着泥路往腹地走，地势逐渐变得起伏不平。
黄沙碎石路变成了坑坑洼洼的黄土路，路两边是低矮的丘陵和连绵的灌木，偶尔有几棵孤零零的老树，树干被海风吹得往一边倾斜。
走了小半天之后，前方出现了一道峡谷。
两边是陡峭的石壁，壁面上覆着深色的苔藓和横生的老藤。
石壁极高，仰起头只能看见窄窄的一线天，光线从那一线缝隙里漏下来，把谷底切成明暗交织的碎片。
谷底狭窄，最窄处只能并排走三四个人。
碎石铺了一地，踩上去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李然在峡谷入口处停住了。
他的直觉在叫。
不是具体的危险信号，而是一种在怪谈世界里被磨出来的本能……
当他感觉自己看不透地形的时候，敌人就离他不远了。
“这里会不会有埋伏？”
林可儿也停下脚步，扫了一眼两边的石壁。
石壁上风化的石缝和藤蔓交织，有的地方能藏人，有的地方什么也没有。
“可能会。这条峡谷地势太险，两边崖顶确实很适合设伏。但我们平时出入都走这里，一直没遇到过什么意外。”
“看着凶险，但我们来来回回走了好多次了，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连妖兽的影子都没在谷里碰到过。”林乐儿紧跟着补充了一句。
李然抬头看了一眼崖顶，又扫了一圈谷底的碎石。
没有脚印，没有血迹，没有拖拽的痕迹。
他的理智告诉自己大概率是多心了。
但他的直觉还在叫……
不响，不大，不刺耳，只是在那儿。
像一根头发被风吹起来贴在皮肤上，不疼不痒，但你知道它在。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的位置……
三枚碎片已经收好了，隔着衣襟贴着皮肤，暖白色的光被布料遮住，透不出来。
他不想让任何陌生人看见这些碎片。
在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任何一点不寻常的东西都可能引来觊觎。
而在一个九境狼人首领盘踞的世界里，被人盯上是他目前最不想面对的事情之一。
李然站住脚，目光从峡谷入口处一寸一寸地扫过去。
两侧的岩壁极高，陡峭得像是被人用斧头劈出来的。
岩壁表面布满横向的裂纹，有些裂缝深到能藏进一个蜷缩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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