稚圭叫他,声音和平时不一样,有一点激动:

  “你看见了吗?”

  李然顺着她的目光看下去。

  他看不见金色的气体,看不见那些小龙的影子。

  他只看见白色的云,灰色的山,深红的宫殿。

  但他感觉到了一种东西。

  不是看见,是感觉到……

  从胸口开始,那片鳞片贴着皮肤的位置,开始发热。

  不是烫,是一种温温的,像被太阳晒了很久的石头贴在上面的那种热。

  那热从胸口蔓延到肩膀,从肩膀到手臂,从手臂到手指。

  他的指尖开始发麻,不是压久了的那种麻。

  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流动的那种麻,像细小的电流。

  他的身体在叫他下去。

  不是脑子在叫,是身体。

  骨头在微微发颤,肌肉在收紧又放松,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

  那种感觉就像饿了很久的人闻到饭菜的香味,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感觉到了。”

  他说,声音有一点哑:

  “很强的召唤。”

  稚圭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里有一种李然读不懂的东西……

  不是惊讶,不是满意,是一种更复杂的、像确认了什么之后的放松。

  “那就对了。”

  她说,转回头,继续看着下面的宫殿。

  直升机开始下降。

  宫殿越来越近,深红的墙,黑色的瓦,白色的台阶,每一样东西都从模糊变得清晰。

  殿前的平台上站着几个人,穿着军装,站得很直,像几根钉子钉在地上。

  旋翼带起的风吹过平台,吹得那些人的衣角翻动,但他们没有动。

  李然解开安全带,站起来,走到舱门口。

  风从外面灌进来,冷的,带着雪和石头和某种说不清的气息。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种召唤的感觉更强了,强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是期待。

  直升机旋翼慢慢停了。

  风从平台上掠过,带着雪粒打在脸上,凉丝丝的。

  李然最后一个走下舷梯,脚踩在石板上,发出一声轻响。

  平台上的士兵列成一排,从舷梯口一直延伸到宫殿大门。

  他们穿着冬季作训服,戴钢盔,持枪,站得笔直。

  李然走过的时候,士兵们依次敬礼,手掌从帽檐划下的声音整齐划一,像一个人在重复同一个动作。

  蒋建国走在最前面,每一步都回一个礼。

  手臂抬起放下,节奏很稳,不快不慢。

  李然走在蒋建国身后,没有人向他敬礼。

  他不在意,目光从那些士兵的脸上扫过。

  年轻的,绷着的,眼睛看着前方。

  没有多余的表情。

  空气不一样。

  李然刚下飞机就感觉到了。

  不是冷,冷是温度的事。

  是清,像吸进肺里的每一口气都被洗过一遍,干净得没有一丝杂味。

  他站在平台上,深吸了一口,那股清凉从鼻腔一直走到胸腔,走到腹部,走到全身。

  他的头不晕了,眼睛不涩了。

  整个人像被从里到外擦了一遍,每个毛孔都张开了。

  蒋建国停下脚步,也深吸了一口气。

  “这地方我来过。”

  他说,目光落在远处的雪山上:

  “以前不是这样的。空气虽然好,但没有这种感觉。”

  他转过身,看着李然。

  “这次来,整个人都很舒服。要是住在这里,怕是能延年益寿,越活越年轻。”

  李然点了点头。

  他也有那种感觉。

  不是心理作用,是身体确实在起变化。

  血液流动快了,他能感觉到脉搏的跳动比平时更有力。

  那些藏在体内深处的药力……

  鹿血的、雪莲的、虎蛋的、龙涎草的,还有那些他说不出名字的毒物……

  全都活跃起来了。

  不是从身体里往外冲的那种活跃。

  是在固定的位置慢慢转动,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搅了一下。

  稚圭站在李然旁边,仰着脸,闭着眼,头发被风吹起来,散在脸侧。

  她保持那个姿势站了很久,才睁开眼。

  “华夏大地的龙气本来就很浓郁。”

  她说,声音不大,但风没有把它吹散:

  “昆仑山更浓郁。加上这座宫殿……”

  她看了一眼那深红的殿墙,黑色的殿瓦:

  “这里的龙气,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地步。我从来没有感受过这么浓的。”

  蒋建国和蒋卫国都看着她,等着她往下说。

  “你们说的延年益寿、越活越年轻。”

  稚圭的目光从宫殿上收回来,落在蒋建国脸上:

  “不是错觉。华夏人体内,多少都有一些龙族的气息和血脉。在这里待着,那些东西会被激活,对身体有好处。”

  她顿了顿:

  “但是短时间可以。时间长了,反而有害。”

  蒋卫国的眉头皱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人类始终是人类。”

  稚圭的语气很平:

  “再好的东西,多了也是毒。龙族的气息,血脉那么高,对普通的蛟龙之属来说都可以算是毒药,何况人类。”

  没有人接话。

  风从平台上刮过,吹得几个人的衣角翻动。

  “懂了。”

  蒋建国说,点了点头:

  “适可而止。”

  稚圭没有再说什么。

  她转过身,朝着宫殿大门走去。

  步子不快不慢,鞋底踩在石板上,声音很轻。

  李然跟上去。

  从地面看这座宫殿,和从天上看的感受完全不同。

  在天上看,它是一座深红色的建筑,嵌在山脊上,像一枚被谁放在那里的印章。

  从地上看,它是活的。

  殿墙很高,高到需要仰起头才能看见墙头的瓦当。

  墙面上有纹路,不是刻上去的。

  是砖与砖之间的缝隙自然形成的线条。

  横平竖直,密密麻麻,像一张被放大的网。

  殿檐伸出来,比墙宽出很多。

  檐下的斗拱一层一层叠上去,每一层都比上一层多出两块木头。

  叠到最后,像一朵盛开的、木质的、颜色深黑的花。

  殿门是朱红色的,门板很厚。

  上面嵌着铜钉,铜钉很大,每一颗都有成年人的拳头那么宽。

  门环是铜的,兽头形状,嘴里衔着一个圆环。

  圆环被风吹得轻轻晃动,撞在兽头上,发出很轻的,闷闷的声响。

  李然伸手摸了摸门板。

  木头的,但不是普通的木头,摸上去不凉不热。

  手指按下去能感觉到一种微微的,像有生命一样的回弹。

  他收回手,看了一眼指尖,什么也没有留下。

  他们走进去。

  殿内比殿外暗。

  不是暗得看不清东西,是光线被过滤了一遍。

  从刺眼的白日光变成了柔和的,带一点暖色的昏黄。

  空气里有木头的味道。

  还有石头和铜混在一起的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

  地面是石板的,大块的青石板,一块挨一块铺过去,缝隙里填着灰白色的泥。

  石板被人踩了很多年……

  不对,不是真的被人踩了很多年,是这些石板看起来像被踩了很多年。

  表面磨得光滑,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幽幽的、像水渍一样的光。

  殿内的柱子很粗,粗到一个人抱不过来。

  柱子的颜色很深,接近黑色。

  表面有一层很薄的漆,漆下有木纹,木纹是扭曲的,像被什么力量拧过。

  柱子从地面一直升到殿顶,殿顶很高,高到李然仰起头才能看见那些横梁和椽子。

  横梁上画着图案,颜色已经不太鲜艳了,但还能看出画的是什么……

  云,山,水,还有在云里穿行的、没有画完的龙。

  龙头画好了,龙身只画了一半。

  尾巴还是一片空白,像画到一半就停了。

  蒋建国走在他前面,步子很慢,一边走一边说。

  “这座宫殿,是按唐朝的样式建的。”

  他的手指从柱子上划过:

  “规制是最高等级的。”

  “殿顶的瓦,用的是专门烧制的黑瓦,一片一片手工打磨过。”

  “殿墙的砖,是从五个省调来的老砖,有些是拆旧房子拆出来的,有些是窑厂按古法新烧的。”

  李然听着,目光从柱子上移到墙上,从墙上移到殿顶。

  他不懂建筑,但他能感觉到这座宫殿的分量。

  不是石头和木头的分量,是人的分量。

  那些人,那些从全国各地调来的能工巧匠,那些军人,那些不分昼夜干活的人。

  他们把自己最好的手艺,最多的力气,最仔细的心思,全都砌进了这些墙里。

  蒋卫国走在最后面,不时补充几句。

  他指着殿内的一处角落,说那里本来要放一尊铜鼎,时间来不及,还没铸好。

  又指着殿顶的一根横梁,说那根梁是从东北运来的红松。

  整根没有接缝,路上走了三天。

  稚圭走在最前面。

  她没有听蒋建国的介绍,也没有看那些柱子和横梁上的图案。

  她的目光一直朝着一个方向……大殿的最深处。

  那里有一个台基。

  台基不高,三层台阶。

  每层台阶的边角都磨圆了。

  看起来像被很多人踩过的老物件。

  但这是新修的,那些磨圆是工匠故意做出来的。

  台基上面是一把椅子,不是普通椅子。

  是一把很宽大的、像小型床榻一样的座位。

  座位的靠背很高,高过头顶,靠背上刻着图案,光线太暗看不清刻的是什么。

  椅子周围是九条龙。

  不是画的,是雕的。

  龙头从九个方向伸过来,朝向椅子。

  龙颈从地面升起,龙身埋在地板下面,只露出头和脖子。

  龙头的尺寸比真人的头大两倍,每一颗都有不同的表情……

  有的张着嘴,露出牙齿和舌头。

  有的闭着嘴,嘴唇紧抿。

  有的侧着头,像在听什么。

  有的昂着头,像在看什么。

  龙角是黑色的,角尖很细,像两把匕首。

  龙须是铜丝做的,一根一根焊在龙嘴两侧,很细,很密,微微翘起。

  龙眼是空的,没有镶嵌任何东西。

  只有两个深洞,洞里有阴影,像眼睛本身是黑色的。

  李然站在台基下面,仰头看着那些龙头。

  九个方向,九张嘴,都朝向那把椅子。

  那些龙的眼睛虽然空着,但他觉得那些空洞在看他。

  不是九双眼睛在看他,是九个方向、九种沉默、九种说不清的东西同时压过来。

  蒋建国站在他旁边,声音放低了。

  “这是整个宫殿的中心。九条龙,从九个方向延伸过来,汇聚在这里。”

  他没有再说下去。所有人都没有说话。

  稚圭站在台基前面,一动不动。

  她的目光落在那把椅子上,从靠背看到扶手,从扶手看到座面,从座面看到椅子下面的台基。

  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反射的光,是从里面透出来的光。

  她的呼吸变重了,胸口起伏的幅度比平时大。

  她的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蜷着,指尖在轻轻发抖。

  在她眼中,那把椅子不一样。

  椅子周围没有木头和石头,只有金色的,浓得化不开的气。

  那些气从九个龙头的嘴里喷出来。

  像九条瀑布,汇聚在椅子上方,形成一个缓慢旋转的,金色的漩涡。

  漩涡的中心是椅子。

  椅子上的金色不是气,是液体。

  是浓到极致之后凝成的,像水一样的东西。

  那些金色的液体从椅背上流下来,沿着扶手,沿着座面,沿着椅腿。

  一滴一滴落在地上。每一滴落下去,都会溅起一小片金色的雾。

  气里有东西在游。

  不是之前在山谷里看见的那些小龙影子。

  是更大的,更清晰的,更像真实生物的东西。

  它们有角,有须,有鳞,有四只爪子,爪尖锋利,尾巴很长。

  它们在金色的气体里翻腾、盘旋、缠绕。

  偶尔从气里探出头来,看一眼椅子,又缩回去。

  稚圭深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很长,长到李然以为她不会吐出来了。

  她慢慢吐出来,肩膀松了一些,但眼睛里的光没有暗下去。

  “要是能一直在这里修炼……”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十三境。十四境。十五境。”

  她停了一下:

  “而且实力会是以前同境界的数倍。”

  没有人接话。

  蒋建国看着她,蒋卫国看着她,李然也看着她。

  她的侧脸在昏黄的光线里显得很白,白到能看清皮肤下面细细的青色血管。

  她的嘴唇抿着,抿成一条线,嘴角微微向下,那是她认真的时候才会有的表情。

  蒋建国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松了口气的,放心的表情。

  虽然他听不懂这什么十三境十四境。

  大概是满级一百级,可以轻松达到13级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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