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金砖漫地,龙香缭绕。朱由检端坐于龙椅之上,面色平静,但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却透着一股让人不敢直视的寒意。

  他的手中,捏着一份加急奏报。纸张有些褶皱,显然是经过快马日夜兼程送达的。

  “高迎祥已被李自成生擒,流寇主力溃散,陕南大定。巡抚陈奇瑜勾结流寇,克扣军饷,证据确凿,现已羁押。”

  这是孙传庭的亲笔字迹,字字铿锵。

  朱由检看完最后一行,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他将奏报轻轻扔在御案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这声音不大,却在寂静的大殿中显得格外刺耳。

  “好。”朱由检开口,声音不高,却传遍了大殿的每一个角落,“李自成这把刀,果然锋利。朕没看错人。”

  台下,文武百官分列两旁。

  文官居左,武将居右。

  此刻,文官队列中的气氛有些凝重。不少人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眼神闪烁,不敢与皇帝对视。

  首辅周延儒出列,手持笏板,深深一拜。

  “陛下,”周延儒的声音平稳,但语速比平时慢了几分,“李自成虽有剿匪之功,但他擅自扣押朝廷二品大员陈奇瑜,此举恐有跋扈之嫌。陈大人乃封疆大吏,若无三司会审的确凿证据,岂能由一介武夫随意拿下?此例一开,日后武将皆可随意抓捕文官,朝廷法度何在?纲常何存?”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

  表面上是在维护法度,实则是在保陈奇瑜,更是在试探皇帝的底线。

  朱由检的目光落在周延儒身上,眼神如刀。

  “周爱卿,”朱由检缓缓说道,“你口口声声说法度。那朕问你,陈奇瑜勾结流寇,致使潼关伏兵险些得逞,差点害了朕的五万精锐,这算不算死罪?他克扣军饷四十万两,导致前线将士忍饥挨饿,这算不算贪墨?李自成附上的供词、账本、以及被克扣军饷的士兵联名血书,难道都是假的?”

  周延儒心头猛地一跳。

  他确实收了陈奇瑜的重金,承诺保他平安。他也以为,只要咬住“程序正义”,就能把这事拖过去。

  但他万万没想到,李自成不仅动作快,而且心思细,连人证物证都准备得如此齐全。

  “臣……”周延儒顿了顿,强行镇定下来,“臣并非替陈奇瑜开脱。只是觉得,此事应由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共同审理,方能服众。李自成身为武将,越权行事,终究不合规矩。”

  “规矩?”朱由检突然站起身,一步步走下丹陛。

  他的脚步声沉稳有力,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群臣的心口上。

  “朕的规矩,就是保境安民!”朱由检站在周延儒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谁阻碍剿匪,谁就是国贼!谁克扣军饷,谁就是叛徒!别说是个巡抚,就是亲王,朕也照杀不误!”

  大殿内一片死寂。

  连呼吸声都仿佛停止了。

  无人敢出声,无人敢抬头。

  温体仁倒台后,朝中不少人以为,皇帝还是会像以前那样,被文官集团牵着鼻子走。

  但他们错了。

  现在的朱由检,不再是那个刚登基时手足无措的少年天子。

  他是从地狱爬回来的修罗。

  “传旨!”朱由检大喝一声。

  “臣在!”内阁中书连忙出列。

  “陈奇瑜革职查办,即刻押解回京,由锦衣卫牵头,三司会审!若罪名属实,斩立决!其家产全部抄没,充入国库!”

  “遵旨!”

  “另外,”朱由检转头,目光如电,射向兵部尚书王承胤,“王尚书,陕西军饷五十万两,为何到了潼关只剩十万?剩下的四十万,去哪了?”

  王承胤浑身一颤,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陛下饶命!臣……臣也是受人蒙蔽,下面的人办事不力,臣不知情啊!”

  “不知情?”朱由检冷笑,“兵部的调令是你签的,银子的流向是你批的。现在你说不知情?你是真不知情,还是替别人背锅?”

  王承胤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他知道,自己完了。

  这笔钱,有一半进了周延儒的口袋,另一半被他和几个亲信分了。

  原本以为做得隐秘,没想到李自成在潼关直接抓了押运官,搜出了秘密账本。

  “锦衣卫!”朱由检再次大喝。

  “臣在!”

  骆养性从殿外闪入,一身飞鱼服,腰佩绣春刀,杀气腾腾。

  “把王承胤拿下,即刻抄家!彻查他的账目,牵连者,无论官职大小,一个都不许放过!”

  “是!”

  两名锦衣卫上前,像拖死狗一样将王承胤拖了出去。

  王承胤拼命挣扎,大喊:“陛下饶命!周大人救我!周大人……”

  话还没喊完,就被锦衣卫捂住了嘴,拖出了大殿。

  朝臣们个个噤若寒蝉,腿肚子都在打转。

  这才几天?

  兵部尚书没了,陕西巡抚完了。

  皇帝的杀气,比从前重了十倍。

  以前那种“君臣共治”的幻想,彻底破灭了。

  周延儒站在原地,脸色铁青。

  他看着王承胤被拖走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恐惧。

  他知道,下一个,很可能就是自己。

  散朝后,周延儒府邸。

  书房内,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周延儒来回踱步,脸上的从容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狰狞和焦虑。

  “大人,”一名心腹幕僚低声道,声音有些发颤,“王尚书被抓,咱们那条线断了。陈奇瑜要是招供,恐怕会咬出您来。那四十万两银子,有一半在您这……”

  “他不会招的。”周延儒咬牙切齿道,“他家人还在咱们手里。他敢乱说,全家都得死。他是个聪明人,知道怎么选。”

  “可是,大人,”幕僚犹豫了一下,“锦衣卫的手段,您也知道。骆养性那是活阎王,没人能扛得住他们的刑罚。万一陈奇瑜熬不住……”

  “那就让他闭嘴。”周延儒眼中闪过一丝狠毒,停下脚步,“派人去牢里,‘照顾’一下陈奇瑜。让他病死,或者意外身亡。总之,不能让他活着见到三司会审的那天。”

  “这……风险太大。”幕僚面露难色,“现在锦衣卫盯得紧,京城到处都是他们的眼线。一旦出事,立刻就会查到咱们头上。”

  “顾不了那么多了!”周延儒一拍桌子,“若是陈奇瑜招了,咱们谁都跑不了!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搏一把!”

  他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

  “还有,李自成那边呢?”周延儒问,“他在陕西势头太猛,若是让他彻底平定流寇,回了京,那就是大功一件。到时候,他想动谁,皇上都会支持。咱们更不好过。”

  “大人意思是……”幕僚眼睛一亮。

  “给张献忠透个信。”周延儒压低声音,语气阴冷,“告诉他,李自成粮草已断,正是偷袭的好机会。让他拼死一搏。还有,切断李自成的粮道。没有粮食,他的兵撑不了多久。饿死的军队,比打败的军队更容易处理。”

  “明白。我这就去安排。张献忠那边,一直有咱们的联络人。”

  “去吧。”周延儒挥挥手,“记住,手脚干净点。”

  幕僚退下后,周延儒瘫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天空。

  天色阴沉,乌云密布,仿佛要压下来一般。

  “朱由检,你想做中兴之主?没那么容易。”周延儒喃喃自语,“这大明的天下,是我们文官的天下。几百年来,都是如此。你一个皇帝,斗不过我们整个阶层。”

  “只要拖垮了李自成,拖垮了新军,你就还得靠我们。到时候,这朝堂,依旧是我们说了算。”

  陕西,西安府。

  夜色深沉,寒风呼啸。

  李自成刚回到衙门,还没来得及喝口水,就接到了京城传来的密信。

  送信的是锦衣卫的一名密探,伪装成伙计,混进了厨房。

  “将军,”密探低声道,“京城出大事了。王承胤被抓,抄家。皇上正在严查军饷案。周延儒似乎有些慌了,这几天闭门不出,府邸周围多了不少生面孔。”

  李自成接过信,快速扫了一遍,眼中闪过一丝快意。

  “王承胤倒了?好!”李自成将信揉成一团,塞进嘴里,嚼碎咽下,“这一倒,兵部那边应该会老实一阵子。至少,接下来的军饷,没人敢明目张胆地克扣了。”

  “将军,”刘宗敏走进来,神色凝重,打断了李自成的思绪,“出事了。”

  “怎么了?”李自成眉头一皱。

  “粮草被截了。”

  “什么?”李自成猛地站起,椅子被撞翻在地,“在哪?”

  “在汉中道上。”刘宗敏沉声道,“一批运往陕南前线的粮车,被一群‘土匪’抢了。看守的五十名士兵,全被杀了,一个活口都没留下。”

  李自成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土匪?这时候,哪来的土匪敢抢官粮?还能动用五十人的队伍,全歼守军?”

  “现场留下了痕迹。”刘宗敏从怀中掏出一块布片,递了过去,“这是在尸体旁找到的。这是江南织造局的特供布料,只有高官才用得起。普通的土匪,穿不起这种衣服。”

  李自成接过布片,仔细查看。

  布料细腻,纹路独特,确实是京城高官用的货色。

  “有人不想让咱们打赢。”李自成将布片捏得粉碎,粉末从指缝间落下,“这是要把咱们往死里逼。”

  “是周延儒?”刘宗敏问。

  “除了他,还有谁有这么大胆子?又有谁能调动这种资源?”李自成冷笑,“看来,朝中的斗争,已经烧到前线来了。他们以为断了粮,咱们就得撤军,就得溃败。”

  “将军,怎么办?”刘宗敏焦急道,“前线士兵只有三天的口粮了。若是断粮,军心必乱。”

  “三天?”李自成沉思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够了。”

  “够什么?”

  “够打一场仗。”李自成走到地图前,手指在汉中一带重重一点,“张献忠肯定得到了消息,以为咱们断粮,一定会趁机偷袭。咱们就将计就计。”

  “将计就计?”刘宗敏一愣。

  “对。”李自成转身,语气果断,“传令,全军偃旗息鼓,装作慌乱撤退的样子。把空粮袋扔在路上,制造缺粮假象。营地里多插旗帜,少留人影,让他们以为咱们真的跑了。”

  “那真粮草呢?”

  “藏起来。”李自成说,“让百姓帮忙,分散藏在各村各户。告诉百姓,打完仗,双倍偿还。咱们之前在陕西做的信誉,这时候该用上了。”

  “明白了。”刘宗敏点头,“那伏兵怎么安排?”

  “所有主力,埋伏在褒斜道两侧的山林中。”李自成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狭窄山谷,“这里是张献忠必经之路。地势险要,易守难攻。等他们进入包围圈,再动手。这一次,不仅要消灭张献忠的主力,还要活捉张献忠本人!”

  “是!”刘宗敏领命。

  “还有,”李自成顿了顿,眼神冰冷,“派斥候死死盯着周延儒在京城的动向。他只要再敢动一次手,咱就让他身败名裂。咱们在前线拼命,他们在后面捅刀子,这笔账,迟早要算。”

  “明白。我这就去安排。”

  刘宗敏转身离去,脚步坚定。

  深夜,张献忠营地。

  篝火通明,酒肉飘香。

  张献忠坐在虎皮椅上,大口喝酒,满脸通红。

  “哈哈!李自成断粮了!真是天助我也!”他大笑道,声音粗犷,“那帮京里的老爷们,总算干了件人事!”

  “大王,”一名谋士在一旁劝道,神色有些担忧,“李自成狡诈多端,不可不防。说不定这是诱敌之计。咱们还是谨慎为好。”

  “诱敌?”张献忠不屑地吐了一口唾沫,“人都饿肚子了,还诱什么敌?你看探子回报,路上全是丢弃的粮袋,士兵都在挖野菜, camp里也没多少炊烟。这是真的!李自成这次是栽了!”

  他猛地站起来,挥舞着手中的大刀。

  “机会难得!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今晚集结人马,突袭李自成大营。杀了李自成,陕西就是咱们的了!到时候,咱们也能招安,做个大大的官!”

  “可是……”谋士还想再说。

  “别可是了!”张献忠瞪了他一眼,“再犹豫,肉就凉了!传令,全员出击,目标褒斜道,直插李自成后背!”

  “遵命!”

  众将领命,纷纷起身备战。

  张献忠兴奋地走来走去,脑海中已经浮现出自己踩着李自成脑袋,向朝廷邀功的画面。

  他不知道,一张大网,已经向他张开。

  更不知道,那个曾经和他一起造反的李自成,现在已经变成了大明朝最锋利的刀。

  这把刀,专砍不义之人。

  西安城外,荒野。

  寒风凛冽,吹得旌旗猎猎作响。

  李自成站在高处,望着远处的火光。

  那是张献忠营地燃起的火把,像一条长龙,正向褒斜道蜿蜒而来。

  “来了。”刘宗敏低声说,手按在刀柄上。

  “嗯。”李自成淡淡道,眼神如鹰隼般锐利,“传令,伏兵就位。弓箭手准备好,火铳队检查火药。等他们完全进入包围圈,再动手。我要一网打尽。”

  “是。”

  黑暗中,数万明军静静潜伏。

  没有人说话,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和甲胄摩擦的细微声响。

  士兵们紧紧握着手中的武器,眼中燃烧着怒火。

  他们想起了被克扣的军饷,想起了被饿死的兄弟,想起了那些高高在上、视人命如草芥的奸臣。

  这一战,不仅是为了剿匪。

  更是为了证明,大明的新军,不可战胜。

  也是为了告诉朝中那些奸臣:

  想搞小动作,先问问手中的刀答不答应。

  远处,马蹄声越来越近,震得地面微微颤抖。

  张献忠的大军,正一步步走向死亡。

  李自成握紧了手中的横刀,刀身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

  “周延儒,你在京城看着吧。”李自成心中默念,“这一战之后,我看你还怎么蹦跶。”

  “来吧。”

  随着李自成的一声低语,埋伏在山林中的数万大军,如同蓄势待发的猛兽,静静地等待着猎物踏入陷阱的那一刻。

  风更大了,吹散了云层,露出了漫天繁星。

  星光下,一场决定陕西命运,甚至影响大明国运的大战,即将爆发。

  而这一切的幕后推手,远在千里之外的京城,正做着美梦,以为自己的计谋天衣无缝。

  殊不知,天道轮回,苍天饶过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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