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钟后,许文元无奈苦笑。

  自己当上级医生的时间太长了,术前的作业文件都忘到脑后。

  术前交代没签字,自己当时只顾着抢救来着。

  换从前,这都是自己学生做的事儿。现在,自己就是下级医生,一切都要自己亲手做。

  许文元看了一眼患者家属,家属一脸感激,正在抹大鼻涕。

  嗯,看样子应该问题不大。

  “人怎么样!”姜科长闯进来,大声说道,“张伟地马上下台。”

  “闭式引流已经做完了,张师父不用着急下来。”许文元一边走,一边侧身从姜科长身边走出去。

  啥?

  手术做完了?

  打个电话的功夫?

  姜科长茫然的看着患者。

  虽然无法相信,但患者的状态说明了一切。

  许文元想拿一张空白的a4纸,但在办公室里,压根就没有a4纸,只有一本一本病历纸。

  哦,现在还是手写病历的时候,许文元努力接受1999年的规则。

  办公室里连台打印机都没有,也没有电脑。

  找到术前交代的病历纸,许文元撕下来两张回到急诊抢救室。

  “喏,签个名。”许文元假做轻松的把纸递过去。

  他早已经忘记了上个世纪的患者家属事儿多不多,会不会矫情。

  术前不签字,这可是原则性问题,没想到自己这个老师父竟然也有湿了鞋的那一天。

  不过患者家属很配合,一脸感激的接过笔。

  “医生,在这儿么?”

  “高局,在这里,在这里。”姜科长连忙凑上来,手指指着术前交代上的某个位置。

  “用写同意手术么?”

  “不用,签个名就行。”

  患者家属行云流水一般写下自己的名字。

  拿着患者家属签了名字的空白术前交代,许文元这才放了心。

  “抢救太急,当时的确没时间。”许文元解释了一句。

  “谢谢,谢谢。”患者家属感激涕零,伸手握住许文元的手,“怎么称呼?”

  “许文元。”许文元心念一动,随后补充道,“许济沧是我爷爷。”

  患者家属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你是许老爷子的孙子!我记得叫文无来着。”

  “哦,文无是当归,我爷爷当时给我起名字寓意是中医当归。但后来我初中的时候语文成绩一直不好,就改名叫文元,文元是党参,加把火。”

  “哈哈哈,原来是这样。”

  许济沧可是老会战,加上身份特殊,石油管理局的领导都认识他。

  咚咚咚,脚步声传来,透着一股子焦急。

  虚掩的门被一下子撞开。

  周院长疾步进来,目光扫过患者,情绪稍缓。

  紧跟在他身后冲进来的,是胸外科的张伟地。

  他五十多岁,头上还戴着蓝色无菌帽,浅绿色的手术衣前襟蹭着几点暗红,脚上趿拉着一双没套鞋套的拖鞋,光着脚——显然是台上听到信儿,直接拔腿下来的,连鞋套都没来得及套。

  张伟地喘着粗气,赫然看见患者、胸瓶、许文元,最后钉在那些咕噜冒泡的水封液面上,整个人在门口顿了一刹。

  “领导,怎么没给我打电话啊。”周院长搓着手,言语中没有质问,而是带着少许的忐忑。

  患者家属站在那里,听到熟悉的声音,低头看了一眼女儿胸瓶里规律冒起的气泡,想要转身。

  就是这么个简单的动作,他整个人像被抽走了脊梁骨似的晃了一下,但下一秒就重新绷直了腰。

  那股子常年身处上位的沉稳劲儿瞬间回笼,压下了所有后怕。

  他伸出手,用力握住周院长的手,手心冰凉潮湿,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却字字沉稳:“周院长,不说了。人回来了,比什么都强。”

  “是……”

  周院长看着许文元,心里已经有了猜测。

  昨晚的长谈,他知道许文元不是那种学习好但却只是学习好的年轻人。

  这么看,应该是。

  他刚要和许文元说点什么,可许文元的手已经落在患者左腕上。

  许文元一米八七的身躯像一柄收鞘的刀,宽肩将白服撑出峭拔的线条。

  他低头的时候,头发遮住前额,那姿态有种奇异的割裂感——二十六岁的骨相里,却透出老者的沉静。

  指腹轻触皮肤,不像是在号脉,倒像抚琴,或执棋。

  太阳光斜切过他的侧脸,明暗交界处,像雪线掠过山脊。

  周遭一切嘈杂仿佛都在他指尖落下的刹那,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推开了少许。

  恍惚之间,周院长感觉正在给患者号脉的是许济沧,而不是年轻的许文元。

  “周院长,诊断是肺大疱,自发性气胸。”许文元的手指还搭在患者的手腕上,淡淡的说道,“考虑肺大疱直径3cm以上,还是做了吧。”

  “保守的话有风险,这次运气好,抢救及时,下次就不一定了。”

  “我不做。”患者怯生生的说道,“那么长的疤,好丑。”

  许文元微笑,抬起右手,比划了一下,大约2cm左右。

  “要是就这么长的疤呢?”

  “???”

  “???”

  “而且已经切开了,在胸腔闭式引流术的原口进,不会有多余的疤痕。”

  周院长的心猛地一沉。

  有关于微创手术,他也是道听途说。

  在周院长的心里,开展微创手术只是个噱头,做俩阑尾切除术,等评审专家组来之后自己有得说就行。

  再怎么都算是开展了微创手术,算是新技术。那么多评审为三甲的医院都没开展,做几台会对评审三甲有巨大的好处。

  但是,许文元想要给高局长家的闺女做?

  出事怎么办?!

  但眼看着患者眼睛一下子亮了,周院长知道这事儿要坏。

  许文元这狗东西,就特么知道做手术,给自己惹麻烦。

  “每次犯病都要有2cm的切口,疤痕在那,虽然纹个身看着会很好看,但下次呢。”许文元微笑。

  他嘴角弯起,眼尾漾开温和的弧度,那笑容像初阳化雪,瞬间驱散了抢救室里的紧绷与恐惧。

  阳光落在他脸上,明亮却不刺眼,带着一种令人安心信赖的暖意,仿佛他说纹个身会很好看的时候,连切开包以及切开包里的器械都跟着恍惚了一瞬,要为他这句话开出一朵花来。

  “周院长,那我去补一下抢救记录和手术记录。”

  许文元说完,微笑看着患者家属。

  “高局长,有空来家里坐坐。”

  说完,许文元拿着签了名字的术前交代离开。

  有些事儿说多了反而不好,会有潜在的抵触心理。许文元已经把猝死,微创解决问题两个要点都说明白了,也就没有啰嗦。

  至于患者家属怎么决定,那不是自己能管得了的。

  毕竟,医不叩门么,说多了好像自己卖假药似的。

  回到办公室,许文元先把术前交代填写满。正常十三四个交代内容,许文元却足足写了二十多个,满满一页纸。

  写完后他想了想,从自己的抽屉里拿出一个笔记本,在本子上记录。

  1999年8月26日。

  年轻女患,初步诊断肺大疱,左侧自发性气胸。

  总体特征:右寸脉浮取弦急,如按琴弦,略显绷紧不柔;沉取则觉细涩,血流艰涩,如轻刀刮竹。

  独特之处:左侧脉象整体弱于右侧,尤以左寸脉为著,其浮取而涩的感觉更为明显,提示肺气郁闭兼有血行不畅,此与肺大疱占据胸廓空间、影响气血运行相关。

  脉象分析:脉象组合,弦脉主气机阻滞、疼痛(考虑为突发气胸所致),涩脉主血行瘀阻(肺组织受压,循环受累)。

  浮取弦急,是邪气(高压气体)骤闭于上的急性反应;沉取细涩,是局部肺体实质受损、气血交换受阻的体现。

  现推测肺大疱体积较大(3cm以上),涩象和左右脉力失衡会显著。

  已建议患者手术治疗。

  写完后,许文元看了一遍。

  不是很详细,但自己能看懂。

  之前自己三十五岁那年,有一个雨夜翻看爷爷留下来的笔记,心有所感,那之后才正式开始从事中西医结合的研究。

  一万多例肺小结节的患者术前术后的脉象都了然于胸。

  眼前只是简单的肺大疱导致的自发性气胸,许文元不觉得自己号脉会有问题。

  把笔记本锁起来,许文元眼角余光看见小黑板上的字样25+3。

  他把3擦掉,写上4。

  还有25天,希望真的可以用功德值给爷爷延寿。

  只是脾破裂的患者术后给了3点功德值,怎么同样的急诊急救,自发性气胸只给了1点功德值呢?

  难不成系统也按照手术分级来执行?

  许文元有些疑惑,蹙眉看着事业右上角的虚拟面板。

  “是这里,就是那个医生。”

  正想着,门口传来对话声。

  许文元抬头,看见昨天那个脾破裂患者的工友——还是那身沾着油污的采油工装,正局促地站在门口,脸上堆着感激又有些不安的笑。

  他侧着身,身边站着一个腹部高高隆起的孕妇。

  孕妇看着很年轻,脸色却是一种不健康的萎黄,嘴唇颜色浅淡。

  她一只手扶着硕大的肚子,另一只手撑着后腰,身体重心微微向后仰,以对抗腹部的沉重负担,眉宇间带着一丝隐忍的疲惫和不适。

  刷~~~

  许文元的脑海里划过一道闪电。

  脾破裂的患者回家休养,半路出血,猝死,他的妻子——眼前这个孕妇接到消息后就流了,大出血,一尸两命。

  可不是功德值+3么。

  这玩意这么准?

  “来。”许文元招手,脸上的笑容都热切了几分。

  既然这么准,那爷爷延寿的事儿应该也能期待一下。

  “医生,谢谢。”孕妇接过工友手里的水果,递了过来。

  “不着急,看你脸色不好,坐下,我给你号个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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