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文元心头一动,这东西当年爷爷去世就跟爷爷一起烧了,后来自己仿制了几个,都没有神韵。

  再看见,许文元的心跳有点快。

  许济沧的手指先在布包表面轻轻按了按,像在确认什么。然后拇指抵住乌木封边,食指扣进布包侧面的暗袋——动作极慢,慢得像是在给满屋子的人留出屏息的时间。

  “啪。”

  一声极轻的脆响,乌木封边弹开一道缝。

  许济沧这才抬起另一只手,两指捏住封边,缓缓掀开。

  布包里不是寻常的针盒,是一卷深棕色的老麂皮,皮面布满细密的毛孔,在日光灯下泛着柔和的哑光。麂皮卷得极紧,像一轴收起的古画。

  许济沧把麂皮卷托在掌心,没有直接展开,而是先看了一眼许文元。

  那一眼很淡,却让许文元莫名挺直了腰。

  “酒精。”

  护士长连跑带颠的去取了酒精。

  许济沧手腕一抖,麂皮卷顺着掌心滚开,唰的一声轻响,像风吹过竹林。

  一排银针露出来。

  针身莹白,针尖细如毫发,在日光灯下泛着凛冽的冷光。

  长短不一,从半寸到三寸,整整齐齐码在麂皮上,每一根之间隔着恰好一指宽的距离。

  许济沧没挑,只扫了一眼,两指落下去,拈起一枚两寸针。

  针身在他指间微微转动,灯光从针尖滑到针尾,像一滴水珠滚过刀刃。

  酒精消毒,又过火燎了一遍。

  “足三里、丰隆、阴陵泉。”许济沧开口,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落在屋里。

  他顿了顿,目光落回小沈那堆白花花的肚子。

  “再加三阴交、中脘、关元。”

  许文元微微一怔——六个穴,三组对穴,全是脾经、胃经、任脉的要穴。老爷子这是要健脾祛湿、温阳化气,从根上断了脂肪液化的路。

  “记下了?”许济沧没回头。

  “记下了。”

  许济沧这才微微颔首,拈着那枚银针,往床边走了一步。

  他没急着下针,目光落在小沈那堆白花花的肚子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像在丈量什么。

  “左腿。”

  小沈愣了一瞬,连忙把左腿往旁边挪了挪。那堆肉跟着晃了晃,床又嘎吱响了一声。

  护士长连忙上前,把小沈的裤腿挽起来。

  许文元打下手,先给要针灸的穴位消毒。

  许济沧没理会,等消毒完后,左手按在足三里——膝盖下三寸,胫骨外侧三横指的位置。

  指腹落下去的时候,小沈那块肥肉往里陷了一个坑,却没感觉到疼,只觉着那根手指温热,像一块刚离灶的姜片贴在上面。

  “看好了。”声音不高,是说给许文元听的。

  话音落下,许济沧手腕一抖,那枚银针便没入皮肤。

  没有停顿,没有试探,像刀切进豆腐,又像笔落在宣纸上,行云流水,一气呵成。针身进去寸许,许济沧的拇指与食指轻轻一捻。

  针尾开始震颤。

  不是手抖,是针自己在抖。

  震颤的频率极快,快到肉眼望去,银针似静非静,似动非动,只在针尾那一点莹光里,能看见极细微的晃动,像蜻蜓的翅膀悬停在空中。

  值班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然后,所有人都听见了,嗡嗡~~~

  声音极轻极细,像蚊蚋振翅,又像远处传来的琴弦余音。声音若有若无,却绵绵不绝,从针尾传出来,钻进每个人耳朵里。

  护士长的眼皮跳了一下。

  门口站着的那几个年轻护士,有人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小沈躺在那里,眼睛瞪得溜圆。他感觉不到疼,只觉着那根针扎进去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动,像一小股暖流,从膝盖往上爬,爬到肚子里,爬到那堆肉里。

  许济沧松开手。

  针还立在那里,针尾兀自颤着,嗡嗡声未绝。

  他没停留,左手伸向布包,两指拈起第二枚针,和刚刚那枚针一样。

  “右腿。”

  小沈连忙换腿,许文元开始消毒。

  同样的位置,同样的一按一送一捻。

  针尾又开始震颤。

  嗡嗡声比刚才那根稍低些,却同样清晰,两根针隔着两条腿,一左一右,像两把看不见的琴弦,在同一个频率上共振。

  许济沧没看针,目光落在小沈脸上,看了两秒,微微点了点头。

  丰隆——外踝尖上八寸,胫骨前缘外侧两横指。

  许济沧的手落下去,隔着那层厚厚的脂肪,却精准得像眼睛能看穿皮肉。

  第三根针。

  第四根针。

  每一根针下去,针尾都会震颤起来,发出细微的嗡嗡声。那声音此起彼伏,像一群看不见的虫子在屋里低鸣,又像一架古琴被人从远处轻轻拨动。

  小沈的肚子上、腿上,六根银针整整齐齐立着,每一根的针尾都在颤。

  频率不一,却互不干扰。

  许文元站在一旁,看得眼睛发直。

  他前世也扎了几十年针,知道针尾震颤意味着什么——那是得气,是气至病所。但能让每一根针都自己颤起来,颤得这么匀,这么稳,还能让十二根针同时颤而不乱……

  这不是手法,这是境界。

  就说自己摸索的还是有些问题,重新回到1999年看见爷爷亲自施展,许文元屏气凝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生怕错过了什么。

  许济沧直起腰,把那卷麂皮收拢,塞回靛蓝布包。

  乌木封边“啪”的一声扣上,屋里那此起彼伏的嗡嗡声,忽然就静了下去。

  只剩下十二根银针,孤零零立在那堆白花花的肉上,针尾还在微微颤动,一下,又一下,像十二颗还在跳动的心脏。

  “半小时后起针。”许济沧把布包收起,“术后每天午时行针,三日,脂肪液化出现的概率只有以前十分之一。”

  “爷爷,不能……”许文元一句话只问了一半,随后自己讪笑。

  临床上怎么可能有百分之百的事儿。

  爷爷说的很科学,反而自己倒开始封建迷信了起来。

  “笨,哪有百分之百的。我问你,为什么会有脂肪液化?”许济沧道。

  “血管被切断,缺血导致的;机械挤压导致。”

  许济沧点了点头。

  “再有就是电烧导致的烫伤性坏死。”

  “电烧?Emmm,我听说进了新设备,在微创里,止血用电烧?”许济沧先是一怔,随后问道。

  “嗯,爷,要不你留下来看我做台手术?”许文元见爷爷行针后非但没有疲惫,脸颊上反而有光,气色好了少许,便询问道。

  “微创么?行,我看看洋玩意。”

  “我不是跟你说了么,昨天刚做了一台肺大疱切除术,可快。”

  “哦?有多快?真几十分钟?”

  “真正的手术时间也就10分钟不到。”

  许济沧白眉上挑,一脸不可思议。

  许文元笑道,“爷,腔镜手术和从前的手术是俩概念。我跟你讲啊,术后都可以不留胸腔闭式引流。”

  许济沧眉头微微一蹙。

  不是那种被冒犯的愠怒,也不是惊讶,更像是有人在他心里投了一颗石子,泛起一圈极淡的涟漪。

  那两道雪白的眉毛轻轻往眉心靠了靠,眉梢却纹丝不动。

  眼角的皱纹跟着深了一分,深得恰好能让人看见,又恰好让人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只一瞬。

  旋即松开。

  眉头平复如初,连那一点极淡的涟漪也没留下,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是那双眼睛落在许文元脸上时,比方才多看了半息。

  “行啊,我看看新技术。”

  许文元撺掇着,老人么,还是有点事儿做比较好,让爷爷看看自己做手术,省得他总去想自家那个卖假酒的爹,心里窝火。

  许文元搬了把椅子让爷爷坐下,自己蹲在一边,伸手握拳垂在爷爷的足三里处。

  “你去准备手术,术前交代什么的。”

  艹!

  许文元又想起来现在自己没有医疗组,没有下级医生。

  唉。

  他深深叹了口气。

  “年纪轻轻,做这些不正常么?你叹什么气?”

  许济沧深深的看着孙子许文元,仿佛觉查出来自己这个孙子哪里不对劲儿。

  许文元去办理住院手续,询问病史,记录下来,等术后写病历。

  主要是术前交代,许文元琢磨了几十条,删删减减,加入了针灸相关的知情同意,回到值班室一条一条念给小沈听。

  “许哥,我直接签字就是了。”小沈很信任许文元,特别干脆。

  “你爸妈呢?”

  “我家是外地的,爸妈过不来,也没跟他们说。”

  许文元没让小沈直接签字,而是很慎重的一条一条念给他。

  小沈躺着,脸冲着天花板,许文元念一条他点一下头。

  念完的时候,他把脑袋侧过来,冲许文元笑了一下。

  那张脸没什么特别的——圆,白,肉把五官挤得有些局促。

  眉毛淡,眼睛不大,笑起来眯成两道缝,缝里闪着点光。

  鼻头圆润,嘴唇厚,嘴角往上咧的时候,两颊的肉堆起来,把本来就不大的眼睛挤得更小了。

  可那笑是真笑。

  不是客套,不是应付,是从心里头往外冒的那种。二百多斤的人躺在那儿,肚子上还立着十几根针,笑得像个糖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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