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经历水漫金山大劫,金山寺废墟当中。

  小青手中长剑架在易安脖颈,看向他的眼神中满是哀伤。

  “易安,算我求你。”

  “放过我姐姐吧。”

  易安低头看了一眼脖颈上的长剑,有些沉默。

  你们妖族求人都这么硬核么……

  老道在旁边也是有点难顶,看着旁边“小情侣”闹别扭,连怎么开口劝都不知道。

  最后干脆把手中断剑一丢,跑去跟寺内僧众一起救人去了。

  刚刚水漫金山的时候,房倒屋塌,不少和尚都被压在倒塌的房屋下不能动弹。

  寺内僧众也不是人人都有修为的,所以有了老道的帮助,他们救人的速度明显快了不少。

  “施主。”

  易安开口,声音低沉而平静:“白素贞引动洪水,毁田淹屋,百姓因她而死者数以千计。此等杀孽,纵有万般缘由,亦需偿还。”

  白素贞的确是被控制的。

  可被刀所伤之人,会因持刀者非出自本心便不觉疼痛么?

  被洪水吞噬的婴孩,会因施暴者神志不清便得以生还么?

  事实是。

  因果不辨善恶,只论事实。

  白素贞千年修为,本该有足够能力抵御邪术侵蚀。

  可她心中有痴妄——对情爱的执着、对‘报恩’的执念,这才让许仙有机可乘。

  这痴妄,是她自己的选择。

  小青手中长剑最终还是没有刺进去。

  剑,一点点垂了下来。

  哐当一声,长剑落地。

  “易安,你变了。”

  小青踉跄后退,失望的看着易安,眼中有泪光模糊:“从前的你不会说这些……这些冷冰冰的道理。”

  “从前的易安,会轻信妖类,会优柔寡断,会因一时心软酿成大祸。”

  易安将剑轻轻放在她身侧,双手合十:“而现在的法海,必须让该活的活,该死的死,该偿的偿。”

  他看向周围。

  金山寺已成一片废墟,远处的农田因为这场洪水毁于一旦。

  甚至就连自家方毕师叔,都因为自己的干预死在妖邪手中。

  更远处,镇江城风水被迫,一城百姓尽皆被害。

  而这一切,全都怪他。

  他说这话时,身后残破的大雄宝殿中,那尊半淹在水中的佛像正静静望来。

  佛面悲悯,像是在心疼这个将全部过错揽在身上的年轻住持。

  小青沉默良久,终于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她没有再看易安,只是弯腰捡起剑,转身朝山门外走去。

  脚步虚浮,背影单薄,像个迷路的孩子。

  走出十余步,她忽然停住,没有回头,声音飘散在潮湿的风里:

  “易安……不,法海大师。”

  “你说人妖殊途。”

  “那从前在茶馆一起看戏的日子,在保安堂对面街角聊天的午后……那些,又算什么?”

  易安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那抹青色身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山道拐角。

  僧袍袖中,那柄已然破裂的紫金钵盂碎片,轻轻硌着他的手腕。

  老道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站在他的身边:“何必呢。”

  易安却依旧看着山道的方向,摇了摇头开口说道:“小青心性纯良,自有她的缘法。”

  “不该因为白素贞、因为我,就此把她困住。”

  他思考了片刻,终于又说道:“而且如果她求我,我怕真的忍不住把白素贞放出来。”

  说话间,手指摩挲着怀中那已经在战斗中毁坏的紫金钵盂。

  只要他想,现在就能重返现世。

  可是……再等等吧。

  易安心想:“他还有太多事情没有做完,等做完这些事再回去也不迟。”

  雷峰塔静静地矗立在寺院一角,塔身斑驳,却牢固如山。

  塔底深处,隐约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似悔,似悟。

  ……

  洪水退尽,青城山渐渐恢复平静。

  只是那场劫难留下的痕迹,还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抚平。

  金山寺的僧众开始清理废墟,修复殿宇。

  老道主动留了下来,虽然断了一臂,却兴致勃勃地帮着规划寺院风水,说要把这里建得比之前更稳固。

  水退后的第七日,金山寺迎来了第一个晴好的清晨。

  阳光穿透稀薄的晨雾,洒在满是泥泞的院落里。

  倒塌的殿墙已被清理出大半,折断的梁柱整齐堆在一旁,几个年轻僧人正赤着脚,用木桶从山涧打来清水,冲洗地上的污渍。

  易安站在仅存完整的钟楼顶层,俯瞰着这座劫后余生的寺院。

  他依旧穿着那件住持袈裟,只是袈裟下摆沾满了泥点,袖口也有几处被利物勾破的痕迹。

  连日劳碌让他眼下泛着青黑,但脊背挺得笔直。

  “小和尚,歇会儿吧。”

  老道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他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菜粥,胳膊上的断处已用粗布简易包扎,动作却利索得很:“寺里存粮不多,将就吃点。”

  易安接过碗,粥很稀,里面只有几片野菜,但他喝得很认真。

  “镇江城那边……”老道犹豫着开口。

  “官府已派人接管,幸存者不足百人,正在临江城安置。”

  易安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许仙的尸体已焚化,骨灰洒入江中。”

  “至于聚宝盆,被我用佛法封印,深埋于后山寒潭之底。”

  灾难结束,一切事情都好像在有条不紊的重建恢复。

  两人一时无话,只有远处僧众劳作时的号子声,和山风吹过残檐的呜咽。

  半晌,老道忽然道:“我明日也要走了。”

  易安转头看他。

  “断了一条胳膊,修为折了大半,但老道我还死不了。”

  老道扯出个笑,有点难看:“老道还没个传人,天下这么大,去找找看有没有合适的。”

  “保重。”易安只说了一句。

  老道拍拍他肩膀,转身下楼,走到一半又回头:“对了,一直没问——你今年多大?”

  “二十。”易安回答。

  “二十啊……”老道喃喃,眼里闪过复杂的情绪,最终只是摇摇头,摆摆手,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二十岁的金山寺住持,二十岁的“法海”。

  易安独自在钟楼又站了一会儿,直到晨钟被敲响——那是寺里唯一一口没被洪水冲走的小钟,声音清越,却略显孤单。

  现在老道也走了,这里真的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钟声里,他缓步走下钟楼,穿过忙碌的院落,来到雷峰塔前。

  塔门紧闭,门上贴着他亲手绘制的佛咒封条。

  他伸手,指尖在粗糙的木门上停留片刻,终究没有推开。

  而雷峰塔的影子,在日升月落中,被拉得很长,很长。

  仿佛在等待什么。

  又仿佛,只是在证明——

  有些罪,需要时间来救赎。

  有些债,需要寂寞来偿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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