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马残唐 第425章 十日之期

小说:秣马残唐 作者:很废很小白 更新时间:2026-03-30 10:11:49 源网站:圣墟小说网
  醴陵。

  城外。

  李唐的两万大军扎营在城南三里处的旷野上。

  他将三万民夫甩在后面,自率两万正兵轻装急进,三日便抵达醴陵城下。

  民夫脚程慢些,走了四日才陆续到齐。

  三日急行军,途中连口热乎食都没顾上吃。

  兵卒们一个个灰头土脸,小腿跑得发肿,可谁也不敢叫苦。

  因为马殷的亲笔手令就压在李唐怀里。

  “十日之内夺回醴陵。夺不回来——提头来见。”

  李唐见过马殷发脾气,也挨过马殷的军杖。

  但“提头来见”这四个字,他还是头一回听到。

  他在醴陵丢了大脸。

  五千宁国军翻山越岭,一夜之间把他的城撬了。

  他带着三千残兵狼狈逃回潭州的时候,满城的人看他的眼神,比看条丧家狗好不了多少。

  马殷没杀他。

  不但没杀,还给了他两万人、三万民夫。

  这份信任有多重,李唐掂得出来。

  掂出来之后,背上的冷汗就没断过。

  民夫到齐之后,李唐不敢有一刻耽搁。

  三万人被分成三班,昼夜不停轮换伐木。

  斧头声此起彼伏,震得山谷嗡嗡作响。

  成百上千根原木被拖出林子,送到工匠手里,削皮、凿榫、组装。

  云梯、冲车、盾车,一架架地立了起来。

  城墙之上。

  庄三儿双手撑在垛口边沿,半个身子探出城墙,居高临下望着城外那片热火朝天的楚军营地。

  他嘴角勾出一抹冷笑。

  “瞧见没有?”

  他伸手朝城下一指,扭头看向身旁围了一圈的校尉们。

  “排场倒是不小。”

  他直起身子,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里满是不屑。

  “当年俺跟着节帅,千把号人就拿下了歙州。后来守绩溪,八百人对三万,那可是陶雅的精锐啊,照样被俺扛了回去。”

  他伸出五根手指,在众人面前晃了晃。

  “如今俺手里四千七百弟兄,城中存粮够吃两月,雷震子堆了满满三间屋。”

  他把手指攥成拳头,重重一锤城垛。

  “就凭姓李的这两万人?想夺回醴陵?”

  庄三儿嗤笑一声。

  “做他娘的白日梦。”

  此话一出,身旁一众校尉哄堂大笑。

  一个年轻的队正笑得前仰后合,抹着眼泪道:“庄将军威武!末将跟着您,怕个鸟!”

  庄三儿踹了他一脚。

  笑过之后,他面色便收了回来。

  他伸手往城垛上一拍,语气沉了半分。

  “笑归笑。但丑话说在前头。”

  他扫了一圈身旁的校尉们,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了一息。

  “狮子搏兔,尚且全力。这姓李的虽然上回栽了跟头,可他敢带两万人回来,说明他不怕死。不怕死的人,最难对付。”

  “万一咱们在阴沟里翻了船,死的不光是在场的弟兄。后头翻山过来的节帅,两万八千人的粮道辎重,全得跟着一块儿完。”

  “另有两千弟兄还在萍乡看守辎重中转,要是醴陵丢了,他们也成了孤子。”

  他竖起一根手指。

  “俺只说一条。”

  “这座城,丢不起。”

  校尉们的笑容全收了。

  “都听明白了吗?”

  “明白!”

  数十人齐齐高吼。声音从城头炸开,惊得城垛上蹲着的几只麻雀扑棱棱飞了起来。

  庄三儿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各归各位。盯紧楚军动向,有任何风吹草动,即刻来报。换防的时辰不许乱,该睡的去睡,该吃的去吃。”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雷震子不到万不得已不许动。那东西,用一颗少一颗。今日能用常器挡住,便不动天雷。等到真正扛不住的时候,才是祭它的时候。”

  ……

  此前数日,庄三儿已将城内防务重新布置了一遍。

  南门被天雷炸歪的千斤闸已用粗木加固。

  攻城时崩塌的两段垛墙用夯土和碎砖草草修补。

  城南壕沟在原楚军旧壕基础上又往外拓宽了一丈,沟底密密麻麻插满了削尖的竹签。

  城头上每隔十步垒了碎石筐、架了擂木架,金汁锅灶也一字排开。

  这几天时间。

  庄三儿把四千七百人当五万使,硬是在李唐兵到之前把这座满目疮痍的县城重新捏成了一只刺猬。

  ……

  翌日。

  天还没亮透,醴陵城外便响起了震天的号子声。

  三万民夫与工匠连夜赶制的攻城器械,此刻在旷野上排成了长龙。

  云梯、冲车、盾车,一架挨着一架,在晨光中露出粗糙的木纹和新削的白茬。

  那些云梯是就地取材,用山中的杉木和杂木拼的。

  做工谈不上精细,但胜在结实。

  横梁上钉了铁钩,梯身两侧绑了湿牛皮,用来防火箭。

  冲车更粗犷些。

  四根碗口粗的圆木拼在一起,前端包了一层薄铁皮,后面装了六个木轮。

  十几个壮汉推着走,远看活像一只趴在地上的铁头龟。

  盾车则是最简单的。

  一块厚木板斜靠在两轮推车上,板面覆了生牛皮和湿泥,能挡住城头落下的箭矢。

  民夫们躲在盾车后面填壕,箭射过来“笃笃笃”地扎在泥板上,多少能保条命。

  李唐站在帅旗下面,披了一身半旧的明光甲。

  甲片上的鎏金早就磨得斑驳了,胸口那面护心镜也被砸出了一个浅坑。

  但甲缝里的铆钉新换过,锁子内衬也补了一层厚棉,比新甲还顶用。

  他站在一座临时搭起来的土台上,居高望向醴陵城墙。

  城头上很安静。

  太安静了。

  连面旗帜都没怎么动。

  李唐的眼皮跳了一下。他想起上回。

  上回也是这么安静。安静到他以为城里的人都睡着了。

  “先驱民夫填壕。”

  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身旁的传令军校听得真切。

  “盾车先行,云梯压后。弓弩手三排齐射压城头。”

  他顿了顿。

  “第一波不要用正兵。让辅卒上。”

  左右裨将对视了一眼,没有多嘴。

  他们都懂。

  辅卒就是裹挟来的民夫。

  说白了,就是拿来消耗城头守军滚石、擂木和金汁的。

  等这些消耗品用得差不多了,正兵再上。

  残忍,但有效。

  这是武安军打了几十年仗总结出来的老路子。

  传令军校举起令旗。

  “呜——”

  号角声从帅旗后面的鼓吹手中吹响。低沉、悠长。

  紧接着,战鼓擂动。

  “咚!咚!咚咚咚!”

  鼓声如雷,震得地面都在微微发颤。

  旷野上。

  三万民夫如潮水般涌向醴陵城墙。

  盾车在前,云梯在后。

  推车的号子声、脚步声混作一团,汇成一片沉闷的轰鸣。

  城头上。

  庄三儿趴在垛口后面,眯着眼往下看。

  “来了。”

  他没有慌。甚至没有站起来。

  他侧过头,朝身旁的弩手队正吐了口唾沫。

  “第一拨是送死的。等正兵上来再射。省着点箭。”

  弩手队正应了一声,将令旗往后一挥。城头上一排排上好弦的伏远弩和擘张弩暂时按兵不动。

  城下,第一波民夫已经扛着沙袋和柴捆冲到了壕沟边上。

  壕沟宽约两丈,深过一人。

  沟底插满了削尖的竹签,竹签尖端涂了粪汁,扎一下便发炎溃烂。

  民夫们哆嗦着往壕沟里扔沙袋。

  有人脚底打滑,一头栽进沟里,“啊”的一声惨叫便被竹签钉住了。

  后面的人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填。

  城头上,擂石开始落了。

  不是滚石。是碎石。

  庄三儿舍不得用大石头砸填壕的民夫。

  大石头得留着对付后面攻城的正兵。

  碎石便宜,山里头到处都是,民夫们前几天修城墙的时候捡了几大筐,此刻哗啦啦地倒下去,砸得城下哀嚎一片。

  填壕持续了大半个时辰。

  壕沟被填出了三段。

  李唐等的就是这个。

  “擂鼓!正兵上!”

  第二波攻势来了。

  这一回不是民夫了。

  是两千楚军精锐。

  他们扛着云梯,踩着填平的壕段,朝城墙冲了过来。

  跑在最前头的是一队先登死士。

  每人身披双层重甲,头戴铁面盔,左手持圆盾、右手握横刀。

  背上绑着短梯和绳索。这些人不要命。

  他们是李唐从两万人中精挑细选出来的百战老卒,每人许了百金的赏格。

  先登者赏百金。

  马殷把话撂这儿了。

  李唐也把话撂这儿了。

  百金。

  够一家老小吃喝十年。

  所以这帮人不怕死。

  或者说,死了也值。

  云梯搭上城墙的那一刻,城头上终于动了。

  “放!”

  庄三儿一声暴喝。

  “嗡——”

  数十架伏远弩同时击发。

  弩矢如暴雨般扫下城墙,钉在云梯上、盾牌上、人身上。

  先登死士们顶着箭雨往上爬。

  有人中了弩矢从梯子上跌落,后面的人踩着他继续上。

  城头上的守军掀翻了一锅沸腾的金汁,那股金色的粘稠液体浇下去,浇在一名死士的铁面盔上。

  金汁是用粪尿熬煮的。

  滚烫、恶臭、粘在甲片上烧得嗤嗤直响。

  那名死士嚎叫着从梯子上滚了下来,在地上打了几个滚。

  身旁的同袍拿盾牌替他挡了挡,但金汁已经从盔缝渗进了铁面盔里面。

  他的脸被烫烂了。

  嘶喊声持续了很久。

  ……

  城头上。

  一名叫周五的宁国军伍长蹲在垛口后面,双手死死攥着一柄短柄斫刀。

  他今年二十四。

  歙州人。

  说是老卒,其实入伍不到四年。

  但在宁国军里,跟着节帅从歙州一路打出来的,都算“老弟兄”了。

  他的任务是守住南城第三段垛墙。

  他的面前,一架云梯的铁钩刚刚搭上了城垛。

  “来了!”

  身旁的什长低吼一声。

  周五探出半个脑袋往下一看。

  一名楚军先登死士正沿着云梯飞速攀爬。

  铁面盔下面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凶光毕露。

  周五没有犹豫。他抄起脚边那根早就准备好的撑杆。

  一根两丈长的杉木杆子,头上绑了铁叉,朝云梯顶端猛力一推。

  撑杆的铁叉卡住了梯身。

  他咬着牙往外顶。

  梯子晃了。

  可那名死士的动作更快。他不管梯子晃不晃,手脚并用地往上窜了两级,一把抓住了城垛的边沿。

  周五来不及收杆了。

  他扔掉撑杆,挥刀就砍。

  “铛!”

  斫刀斩在死士的铁臂甲上,火星四溅。

  周五的虎口被震得发麻。

  那死士借着一只手的力量翻上了城垛,右手横刀朝周五的脑袋劈来。

  周五往后一仰。

  刀锋贴着他的鼻尖掠过,带起一阵凉飕飕的风。

  身旁的什长接上了。

  长枪从侧面捅过去,枪尖扎进了死士腋下甲片的缝隙里。

  “噗。”

  死士闷哼一声,身体一歪,从城垛上栽了下去。

  周五喘着粗气,还没来得及缓口劲,第二架云梯又搭上来了。

  “又来了!”

  他骂了一声娘,抄起撑杆继续顶。

  这一回没顶动。

  梯子下面压了十几个人,死沉死沉的。

  撑杆的铁叉在梯身上滑了几下,“嘎吱”一声,杉木杆子断了。

  周五眼睁睁看着三名楚军死士同时翻上了城垛。

  “杀!”

  什长带头迎了上去。

  长枪横扫,逼退了两个。

  第三个却从右侧绕了过来,横刀劈向什长的后脑。

  “小心!”

  周五大吼一声,扑了上去。

  他手里的斫刀挡住了那一刀,力道大得惊人。

  他的双臂酸麻,膝盖撞在城砖上,疼得眼前发黑。

  但他没有松手。两把刀绞在一起。

  他和那名楚军死士面对面。

  隔着不到两尺的距离,他看见了死士铁面盔后面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恨意。

  只有一种麻木的杀气。

  像是已经杀了太多人,连仇恨都懒得有了。

  周五心头一寒。

  下一瞬,身后一柄长枪从他肩膀旁边探过来,“噗”地扎进了死士的喉咙。

  血喷了周五一脸。

  他眨了眨眼。

  血是热的。

  “滚开!别挡道!”

  什长一脚把他踹到旁边,带着两名枪兵堵上了垛口。

  周五趴在城砖上,粗重地喘着气。

  耳朵里全是金属碰撞的声音、惨叫声、号角声。

  城头上到处都在打。到处都有人在死。

  他不知道自己趴了多久。

  可能是几息。

  可能是一盏茶。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擂木!”

  是庄三儿的声音。

  从城楼方向传来的,嗓门大得像打雷。

  “把第三段的擂木全推下去!”

  几名膀大腰圆的辅兵正合力推着一根碗口粗的圆木朝垛口滚过来。

  圆木从城头上翻下去,带着呼呼的风声,砸在了云梯上面。

  “咔嚓!”

  云梯断了。

  连着上面攀着的四五个楚军,一起摔了下去。

  周五吐了口血沫,从地上爬起来。

  他捡起斫刀。

  刀刃上卷了一道口子。

  他抹了把脸上的血,重新蹲回了垛口后面。

  下一架云梯,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搭上来。

  ……

  这场攻城战从辰时一直打到了入夜。

  楚军的攻势一波接一波,没有间歇。

  李唐把两万人分成了三班轮替,每班攻城两个时辰。

  前一班退下来歇口气、灌口水,后一班立刻顶上。

  庄三儿也做了同样的安排。

  四千七百人分三班轮守。

  算上轻伤能战者,勉强凑了每班一千五百余人。

  但楚军每班的人数是他的四倍还多。

  到酉时,城南第三段垛墙的守军已经换了两轮。

  擂石用完了。

  金汁也泼干了。

  滚石只剩下几筐碎的。

  城头上到处都是血迹和碎甲片,垛口的砖石被砸得坑坑洼洼。

  但城墙还在。

  楚军没有登上来。

  每一次有人翻上城垛,都会被宁国军的枪兵和刀盾手围杀。城头上始终维持着一道薄而坚韧的防线。

  入夜之后,攻势终于缓了下来。

  楚军的号角吹了收兵。

  疲惫至极的兵卒们潮水般从城墙下退了回去。城下留了一地的尸体、断梯和碎盾。

  城头上也安静了。

  守军们三三两两地靠在垛口后面,有的抱着兵器就地坐下,有的仰面朝天躺着,粗重地喘着气。

  周五靠在一面半塌的垛墙边上,浑身酸痛得动不了。

  他的右手已经肿了,握不住刀柄。

  斫刀搁在腿边,刀刃上的卷口比早上又多了两道。

  什长走过来,往他嘴里塞了一块干饼。

  “吃。”

  周五嚼了两口。

  饼是硬的,硌牙。

  “伤亡报上去了吗?”

  他问。

  什长蹲下来,声音压得很低。

  “咱这一段,今日阵亡十一个。伤了二十多个。”

  周五没有说话。

  十一个。

  他们这一段总共才六十人。

  什长拍了拍他的肩膀,起身走了。

  不远处,城楼上的火把亮了起来。

  庄三儿站在城楼的栏杆后面,正在听各段垛墙的校尉汇报伤亡。

  火光照在他脸上。那张黑铁似的阔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今日全城阵亡一百七十三人。重伤二百余。”

  校尉念完数字,低下了头。

  庄三儿没有说话。

  他走到城楼边沿,往城下看了一眼。

  火把的光照不了太远。城外的旷野上黑漆漆一片,只有远处楚军营地的篝火星星点点。

  “明日他还会来。”

  庄三儿的声音很轻。

  “滚石擂木不够了,去把城内的磨盘和碾子都搬上来。金汁没了,让伙房去各家各户收粪尿,煮起来。”

  他转过身。

  “弩矢还剩多少?”

  “回将军,伏远弩矢还剩四千余支。擘张弩矢六千余。”

  “省着点用。”

  庄三儿的手指叩了叩城砖。

  他抬头望向东面。

  罗霄山的方向。

  黑沉沉的夜幕下,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知道那片大山里,正有一条巨蟒在缓缓前进。

  最迟十日。

  但那是最快的估算。

  大军携着野战炮和数万石辎重翻那片大山,任何一处塌方、任何一场暴雨都可能拖上两三日。

  守得住。

  一定守得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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