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城楼,风势渐缓。

  方才还弥漫在二人眉宇间的笃定狂喜。

  随着时辰一点点流逝,正无声无息地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沉甸甸、压得人心头发慌的凝滞。

  晨光早已爬高。

  越过宫墙琉璃顶,晒得阶前青石发烫。

  从落风峡传回京畿的常规脚程,半个时辰足矣。

  可如今。

  一炷香、两炷香,足足近一个时辰过去。

  预想中带血的噩耗、太子殒命的急报、死士得手的捷讯。

  杳无音讯。

  整条通往京西的官道,安安静静。

  连一缕加急传信的烟尘都未曾升起。

  陈应立在栏前,方才舒展的眉眼彻底绷紧。

  唇角那抹胜券在握的笑意早已僵硬、消散无踪。

  他双手背在身后,指节死死扣拢。

  反复抬眼眺望京西方向,眼底的急切一点点沉淀成不安。

  “不对劲。”

  良久。

  他低声吐出三字,语气里再无半分轻松,满是压抑的狐疑。

  赵无极站在一旁。

  原本松弛的脸色也已然沉如寒潭。

  他老奸巨猾,搅动朝堂多年。

  此刻心头那套稳如磐石的算计,正出现一道细微、却致命的裂痕。

  他缓缓抬眼。

  望向京西连绵的远山,喉间微沉,出声沉吟:

  “按常理,三百死士伏击太子,又是落风峡天险,战事短促,胜负立分。得手便该立刻遣快马回京报捷,不可能有拖延的道理。”

  陈应语速微急,压着心底的慌乱,低声接话:

  “就算清理战场需要耗时,也不至于全无消息。

  落风峡离京城极近,但凡分出胜负,传信之人此刻早该入城了。”

  风掠过城楼。

  卷起二人衣袍,猎猎作响,衬得满殿寂静愈发诡异。

  先前有多志在必得。

  此刻就有多人心惶惶。

  赵无极眉头死死紧锁,花白的胡须微微颤动。

  开始逐条复盘自己布下的死局,试图找出疏漏:

  “地势选的没错,伏兵没有错,时机也没有错。老夫挑选的三百死士,皆是府中养了十年的精锐,不贪生、不怕死,只听我一人号令。”

  “兵器、图腾、嫁祸羌戎的后手,一应俱全,全部提前安置妥当。围杀、堵路、截逃,三层杀局层层嵌套,绝无破绽。”

  他每说一句,脸色便沉一分。

  无破绽的局。

  如今偏偏没等来该有的结果,这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

  陈应心头的不安彻底放大,焦躁在胸腔里翻涌不止。

  语气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

  “会不会……是厮杀太过惨烈,死士尽数缠斗,无暇派人传信?”

  赵无极立刻摇头,语气凝重至极,直接否决:

  “不可能。”

  “死士行动,向来分工明确。冲杀、围堵、清场、传信,各司其职。开战之初便会预留信使,一旦得手,即刻飞报回京,这是铁律。”

  “除非……”

  话音顿住。

  一句未说完的话。

  像一块冰冷的巨石,瞬间压在两人心头,让周遭的暖风都变得刺骨寒凉。

  陈应瞳孔微微一缩,猛地转头看向赵无极,声音压低,带着难以置信的惊疑:

  “除非,战局根本没顺着我们的预想走?”

  赵无极沉默不语,脸色铁青难看。

  他最不愿去想的可能。

  正一点点变成现实。

  落风峡不是陈峰的葬身之地。

  他们布下的天罗地网,大概率落空了。

  甚至……是彻底败了。

  可这个结论太过颠覆认知。

  明明根本不可能失手的局。

  怎么可能败给一个毫无防备的太子?

  良久。

  赵无极才艰涩开口,嗓音干涩沙哑:

  “老夫布局之时,再三确认。归义军一路西行,赶路驰援边关,必定身心疲乏,入峡谷只会速行,绝不会设防。”

  “且太子离京之时,朝野全都知道他仓促赴边,一心平定羌戎之乱,根本没有多余心力防备京中截杀。他没有理由提前伏兵,更没有理由看穿我们的谋划。”

  道理条条通顺,逻辑无懈可击。

  可现实。

  就是死寂无声。

  无尽的等待,就是最可怕的答案。

  陈应心底的侥幸彻底摇摇欲坠。

  只剩冰冷的惶恐缠绕周身。

  他来回在城楼踱步,脚步愈发急促,心绪彻底纷乱:

  “没事那就是最大的有事。外公,这么久杳无音信,绝非吉兆。”

  “若是死士得手,捷报早到,若是僵持缠斗,也该有零星消息传回。如今整片京西风路彻底断绝,唯一的可能……是我们的人,全军覆没,连一个报信的活口都没剩下。”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城楼之上彻底陷入死寂。

  赵无极身躯微不可察地一晃,心底最后的笃定轰然崩塌。

  是啊。

  若胜,必有捷报。

  若败,尚有逃卒传败讯。

  唯有全军尽灭、无人脱身。

  才会落得这般天地寂静、音讯全无的下场。

  一想到这里,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他瞬间想通了所有关节,眼底满是惊骇与后怕:

  “他早就知道了……”

  “太子离京请战、主动西行、踏入落风峡……从头到尾,都不是被逼入死地,是他故意入局。”

  一语惊醒梦中人。

  陈如浑身一震,脸色瞬间惨白,血色尽褪。

  之前所有的疑惑、所有的不解,此刻尽数串联,豁然开朗!

  难怪他朝堂之上不辩解、不争斗,顺势认罪请战。

  难怪他明知前路凶险。

  依旧义无反顾率军入峡。

  不是大意,不是被动。

  是引蛇出洞。

  是故意远赴死地,逼他们彻底亮出所有底牌。

  倾尽赵氏最后的死士力量,再一举吞灭,尽收铁证。

  陈应牙关紧咬,眼底满是滔天不甘与惊惧,声音发颤:

  “他在京中便算准了我们会在半路截杀?算准了落风峡是绝杀之局?甚至……算准了我们所有的嫁祸手段?”

  赵无极闭上双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沉沉阴霾,语气沉重如铁:

  “不止。”

  “他还有可能提前布设了反伏杀局,等着我们三百死士自投罗网。我们以为是瓮中捉鳖,实则是他步步为营,借落风峡一地,彻底斩断我国公府暗中培植的势力啊。”

  三百死士,是国公府藏在暗处、数十年心血养出的底牌。

  是他们日后夺权篡位、清除异己的终极力量。

  今日一朝尽灭。

  不仅兵力折损殆尽。

  更要命的是,所有用于嫁祸的器物、所有证明赵氏谋逆弑储的铁证,此刻尽数落入陈峰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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