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奇再不敢多看半分,身形一闪,借着密林夜色,飞速遁逃,不敢恋战半分。

  他深知,他一旦被擒。

  那不就毁了吗?

  谁不知道他是三皇子府的人。

  他这张脸就是铁证了。

  陈峰眸光锐利如鹰,早将他逃窜身影尽收眼底,却并未下令追击。

  他只是淡淡望着苏奇遁走的方向,唇角勾起一抹冷冽弧度。

  不必追。

  今夜留他一命,是为了让他回京报信。

  让陈应慌,让国公府乱。

  让他们在惊惧之中,露出更多,更致命的破绽。

  逃回去的人,远比死在这里的人,更有用。

  林中杀伐彻底落幕。

  山道之上,尸身陈列,残血浸透黄土。

  数十名蒙面死士被铁索串联跪压在地,个个带伤,无力反抗。

  两名掌证文吏即刻上前,稳持纸笔,当堂勘验,逐条录证。

  护卫指着死士兵刃,阵型,沉声报备:

  “殿下,全数核验完毕。”

  “此批死士所用兵刃,制式统一,私造无官印,刃身刻有隐秘府标,是三皇子府私养精锐府兵独有的记痕。”

  “结阵绝杀之法,是国公府秘传卫阵,从不外传。”

  一名文吏捧着登记册,正色回禀:

  “启禀殿下,当场擒活口一十三人,其余尽数力战被制服,重伤昏迷,无一人成功自尽。”

  “所有尸身,兵器,甲胄,阵型痕迹,全部当场登记,画影留证,逐条备案。”

  铁证如山,桩桩落地。

  陈峰缓步踏过染血山道,立于一众囚徒之前。

  夜风拂动他素色衣摆,无冠无袍。

  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像执棋掌局之人。

  他垂眸俯视跪地的死士,语气平静,却带着碾压一切的威严:

  “你们奉了谁的命令,领谁的饷,头是谁,在这埋伏多久了?”

  有死士闭目咬牙,宁死不语,硬扛不言。

  陈峰不恼,淡淡开口:

  “没有事。”

  “你们不开口,本宫也知。”

  “京畿禁地,天子脚下。私蓄死士,伏杀储君。”

  “除却当朝外戚勋贵,谁敢,谁能,谁有这般胆子与势力?”

  他抬眼看向巡防参将,沉声落令:

  “所有活口,尸身,兵刃物证,即刻封禁。”

  “单独羁押,严密看守,隔离审讯。”

  “不许任何人探视,不许任何人传话,不许任何人接触。”

  “今夜所有勘验卷宗,即刻封存。”

  参将肃然躬身:

  “末将遵令。”

  陈峰抬眸,望向京城巍峨夜幕的方向。

  千里京华,灯火隐隐。

  城中之人尚在侥幸,尚在筹谋,尚在算计构陷。

  他们以为边疆边乱可毁储君清名。

  以为暗中截杀可抹除一切后患。

  却不知。

  今夜这场失败的暗杀,已经亲手撕开了他们维持数十年的安稳假面。

  陈峰眼底寒芒骤盛。

  “回京。”

  残夜未尽。

  东方天际仅浮起一线鱼肚白。

  山道血腥味尚未被晨风吹散。

  陈峰已翻身上马。

  素色长衫染着零星血点,墨发束起,眉眼沉冷无波,周身气压低得令人窒息。

  “全军拔营,随本宫回京。”

  一声令下,铁骑轰然启程。

  特战队随着陈峰一起前行,铁甲铿锵,步履规整,无半分杂音。

  队伍正中,四辆密闭黑漆囚车缓缓随行,车轮碾过路面。

  沉闷的声响像一记记重锤,敲在沿途所有暗中窥探之人的心上。

  囚车之内,是十三名存活的蒙面死士。

  后方随军车架,层层重兵把守,锁着封条严密的木匣。

  里面装载着刃身带私府标记的兵刃,残留阵痕的甲片,完整勘验卷宗。

  手绘阵图,桩桩件件,皆是无法销毁、无从抵赖的铁证。

  陈峰自京郊官道入城。

  天色微明,京都城门刚开。

  守门兵卒照例抬手欲查,可抬头望见前方肃杀铁骑,居中气度凛然的太子。

  再瞥见后方戒备森严的囚车证物队,瞬间脸色煞白,手中门禁令牌差点脱手落地。

  无人敢拦。

  偌大京城,晨雾未散,街巷尚且冷清。

  百姓尚未开市,唯有官衙宿值官吏、巡城禁军在岗值守。

  可太子带全副铠甲的士兵。

  押着一堆人,携血证入城的消息,如风一般炸开,瞬息穿透整座京华。

  巡城禁军目瞪口呆,仓促避让。

  沿街值守官吏远远望见那支肃杀队伍,纷纷驻足侧目,心底掀起滔天巨浪。

  不过半柱香。

  消息火速传遍五城兵马司,吏部,刑部,大理寺。

  太子陈峰,自西疆归来,带一车俘虏,押着活口,连夜回京了。

  昨夜京郊西山,爆发伏杀截杀。

  死士阵型,兵刃溯源,直指三皇子府与赵氏国公府。

  朝野上下,瞬时震动。

  原本沉寂的京城官场,顷刻暗流翻涌。

  三皇子府邸。

  彻夜未眠的陈应,正立于窗下,指尖捻着温热茶盏,面色看似沉静,心底却暗藏笃定。

  昨夜苏奇仓皇逃回府中,带回去的消息是伏击失手、队伍被围。

  却未敢细说全军被擒、无一人自尽、铁证尽落敌手的惨状。

  只模糊禀报战况失利、被迫折返。

  陈应虽有不悦,却并未惊慌。

  在他看来。

  不过是一次暗杀败露,无凭无据。

  西山荒岭,暗夜厮杀,死士尽数拼死,即便留有痕迹,也无从溯源到他与国公府身上。

  只要他矢口否认,便可摘得干干净净,最多落一个管束不严的微末名头,根本撼动不了根基。

  他甚至早已想好对策,只待今日朝堂,便先发制人,再抛流言。

  弹劾太子私蓄重兵,擅设私刑,在京郊妄动杀伐,惊扰帝都安宁,败乱朝纲规矩。

  可就在他筹谋算计之际,府外传来连串急促脚步声,心腹仆从面色惨白。

  跌撞而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三皇子殿下,大事不好。”

  陈应眉头骤然一拧,眼底闪过不耐:

  “慌什么?天塌了不成,瞧瞧你这啥也不是的德行。”

  仆从双膝跪地,冷汗浸透衣背。

  颤声急报:

  “太子殿下回京了,带三百归义军入城,押十三名活着的蒙面死士,此刻队伍已入皇城大道,直奔宫门。”

  轰隆——

  宛如惊雷炸响在耳畔。

  陈应手中温润的茶盏骤然脱手,“哐当”一声砸在青砖地面。

  碎裂四溅,滚烫茶水浸湿靴面,他却浑然不觉。

  他脸色瞬间褪尽血色。

  从方才的从容笃定,瞬间化为极致的骇然与慌乱。

  活着的死士。

  十三名活口。

  天还真塌了。

  他终于明白。

  昨夜苏奇为何语焉不详,仓皇逃回。

  根本不是战况失利,是整队死士被生擒,无人自尽毁证。

  所有布局痕迹,尽数落在太子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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