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声,两人脸色同时一变。

  “不好!死士追来了!”

  她后背的伤口还在渗血,小臂的毒素没完全退去,此刻连握剑的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更糟的是,这破庙四面漏风,只有一尊塌了半边的泥塑神像,连个像样的藏身之处都没有。

  追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已经到了庙门口。

  凝梅咬着牙就要起身,软剑已经出鞘半寸:“我拦着他们,您从后窗走!”

  手腕却被张恒一把按住。

  他脸上没有半分慌乱,甚至连呼吸都没乱……

  下一刻!!

  “哐当——”

  破庙的木门被一脚踹碎。

  五名黑衣死士鱼贯而入,手里的长刀齐齐对准了篝火余烬。

  为首者俯身摸了摸尚有余温的柴灰,三角眼扫过空荡荡的破庙,冷声道:“人刚走,搜!”

  刀刃划破破布的刺耳声,此起彼伏。

  一名死士冲到后窗,看着泥地里一路延伸向深山的脚印,立刻嘶吼:“往山里跑了!追!”

  急促的脚步声迅速远去。

  破庙再次陷入死寂。

  神像底座下,不足半人高的地窖里。

  凝梅硕大的胸口起伏,微微松了口气。

  她看着身前气定神闲的张恒,眼里满是难以置信。

  这个地窖,他怎么知道?

  后窗那串故意踩出来的脚印,竟然全是他先前就布局好的,为的就是等着这一刻。

  “殿下……您早就料到他们会追来?”

  张恒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声音平淡,却带着千钧之力:

  “死士,都是追魂的恶犬,不咬死目标不会松口。而我的习惯,是走一步,至少要看三步。”

  凝梅看着他的侧脸,心头猛地一颤。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个明明是替身的男人,能在深宫死局里活下来,能让玄甲军俯首,能在乱军之中杀出一条生路。

  这份临危不乱的远见,这份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心性,根本不是长于深宫、优柔寡断的真太子赵真能比的。

  她刚想说就在这里等死士彻底走远,张恒却已经掀开了地窖的盖板。

  “走。”

  凝梅一愣:“不等他们走远吗?现在出去正好撞上!”

  “他们一定会折返。”

  张恒的目光扫过庙外的山林,语气笃定:

  “这串脚印太顺了,顺得像故意留的。他们反应过来,立刻就会回来搜第二遍。”

  他抬脚就走,脚步落在菜地里,没有半分声响:

  “我探过了,这庙周围三条明路都十分明显,只有一条藏在庙后菜地里的暗渠十分隐蔽,能直通山下。”

  凝梅看着他笃定的背影,没有半分犹豫,立刻提剑跟了上去。

  两人刚钻进菜地的暗渠,身后的破庙就再次传来了震耳的怒吼。

  为首的死士看着空荡荡的地窖,一刀劈碎了泥塑神像,嘶吼声响彻山林:

  “中计了!给我搜!方圆十里,掘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出来!”

  ---

  暗渠的尽头,是山下的官道。

  两人刚从渠口钻出来,就听见了车马粼粼的声响。

  一支数十辆马车的商队正沿着官道缓缓驶来,车身上印着「万家粮行」的徽记,前后跟着数十名挎刀护院,车轮碾过冻土,发出沉稳的声响。

  凝梅立刻握紧了腰间软剑,侧身就要往旁边的山林里躲。

  张恒却一把拉住了她。

  “别躲。”

  他声音压得极低,目光扫过山林里晃动的枯枝,“死士就在山里拉网搜,进去就是瓮中之鳖。跟着商队走,才是眼下最安全的路。”

  说话间,他已经快速扯掉外袍下摆沾血的布料,揉乱了束发,又用尘土抹了抹脸颊。

  不过眨眼功夫,就褪去了天家储君的矜贵,活脱脱成了个被山匪洗劫的落魄书生。

  他上前两步,对着商队领头的管事拱手弯腰,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沙哑与惶恐:

  “管事大哥行行好!我们夫妻二人回乡探亲,半路遇上了山匪,盘缠被抢了,随从也散了,求您捎我们一段,到前面的城里就好,我们必有重谢!”

  管事勒住马缰,上下打量了两人一眼。

  男的虽一身狼狈,却眉眼周正,看着是个本分的读书人。

  女的垂着头,用头巾遮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纤细的下颌,肩膀微微颤抖,一看就是受了惊吓的内宅妇人。

  这一路山匪横行,管事本就想多凑点人手壮胆,当即摆了摆手,语气随意:

  “上来吧!正好我们要去前面城里,顺路捎你们一程。”

  张恒立刻连声道谢,扶着凝梅上了最后一辆空着的料车。

  马车重新启动,轱辘碾过冻土,一路颠簸向前。

  车厢里,凝梅掀开车帘一角,看着越来越远的山林,终于松了口气,低声:“总算甩掉这些死士了。”

  张恒点了点头,指尖轻轻叩着车板,脑子里飞速盘算着。

  等进了前面的城镇,先找地方落脚,换掉这身惹眼的行头,再想办法绕路回通州大营。

  只要到了城里,他就有办法联系帮手。

  此时,想必丰永年他们必然疯狂的寻找自己。

  马车走了约莫两个时辰,速度渐渐慢了下来。

  外面的喧闹声越来越大。

  夹杂着士兵的厉声呵斥、车马的嘈杂声、还有城门开合的沉重吱呀声。

  凝梅十分警惕,再次掀开帘子,顿时脸色大变。

  “怎么了?”

  张恒见此,皱了皱眉头,伸手一把掀开车帘。

  入目之处,是两丈多高的青灰色城墙,砖石上满是刀劈斧凿的痕迹,一看就是军事重镇。

  城门洞前站满了手持长矛的北朔军,箭楼上的劲弩手严阵以待,城门口贴着密密麻麻的告示,最醒目的那张,赫然印着他的太子画像,悬赏黄金万两。

  而城门正上方,三个凿刻在青石上的大字,被日光一照,笔锋凌厉,刺得人眼睛生疼——

  陵城!!!

  张恒只觉得眼前猛地一黑,气血瞬间冲上头顶,又骤然沉了下去。

  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低骂:

  “该死的!”

  凝梅也看清了那三个字,低沉道:“是陵城!林闯的老巢!我们这是自投罗网了!”

  “你说来城里,没说是陵城呀!”

  张恒猛地转头,看向前面骑马的管事,额角的青筋都跳了起来。

  他千算万算,算到了死士的追击,算到了商队的可乘之机,唯独没算到,这商队的目的地,竟然是林闯的老巢陵城!

  天底下竟有这么倒霉的事!

  周边这么多城镇,为何你就是要去陵城???

  该死!该死!

  这下怎么办?

  外面到处都是士兵在严查,戒备森严。

  忽然。

  马车停下。

  守军的厉声呵斥,已经到了车门前:

  “全部下车!挨个搜查!路引拿出来!”

  前后的路,都被商队的马车堵得严严实实。

  旁边是数百名虎视眈眈的北朔军,城墙上的劲弩手,已经齐刷刷对准了这辆马车。

  跑,已经来不及了。

  凝梅眼里已经有了绝然,视死如归:

  “我冲出去引开他们,您趁机突围!你必须活下来,去通州城!”

  “不能拼。”

  张恒压下她的剑柄,深深呼吸。。

  眼底的慌乱,在一瞬间褪去,只剩下极致的冷静。

  他目光扫过城门处的守军,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对面是数百守军,你又状态不佳,拼就是找死。”

  他顿了顿,掀开车帘的一角,看着城内鳞次栉比的屋舍,眼底闪过一丝锐光:

  “何况,既然来了,正好看看林闯的老巢风景。鱼龙混杂的地方,反而比荒郊野岭,更容易藏住人。那些死士做梦也绝对想不到,我们竟然逃到了林闯的老巢来了。”

  守军的脚步声,已经踩上了马车的踏板。

  “哐当”一声。

  马车的厢门被一把拉开。

  两名手持长矛的北朔军站在车门前,眼神凶狠地扫过来,厉声喝道:“下车!搜查!”

  张恒不动声色地将凝梅护在身后,扶着车辕慢慢下了车。

  他依旧是那身落魄书生的打扮,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扶着凝梅的时候,动作自然又亲昵。

  凝梅低着头,一手捂着小腹,肩膀微微颤抖,哭腔恰到好处,活脱脱一个受了惊吓、还怀了身孕的柔弱妇人。

  这是刚才在马车上,张恒贴着她耳边定下的计策。

  从现在起,他们是一对逃难的夫妻,她是怀了身孕的妇人,只管哭,剩下的,全交给张恒。

  为首的守军小头目盘查张恒,一问一答,从善如流。

  可他扫了一眼凝梅,又抬头看了看张恒的脸,眉头瞬间皱了起来,手“唰”地一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等等!你这脸,怎么跟告示上的假太子画像这么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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