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郡主,这场戏,你也看够了吧?既已至此,何不现身一见?”

  林越的声音清清楚楚传至远处,林间霎时一片死寂。

  赵灵汐进没有退路。

  此刻若遁走,日后传开,定然落个心机叵测的诟病。

  索性现身,尚可佯装不知,勉强圆场。

  她定了定神,从高处树后缓步走出。

  示意随从备好马车,装作途经此地、欲往道观拜访的模样,驱车缓缓行至观前。

  马车刚停,赵灵汐掀帘而下,入目便是满地狼藉,断棍碎木散落一地,观门碎裂歪斜,几滩血迹刺目惊心。

  再定睛一看,李继泉瘫倒在地,双腕弯折变形,浑身浴血,面色惨白如纸,气息萎靡。

  二十三名禁军精锐,外加以勇武过人的李继泉,竟被一人一狗打成这样?

  赵灵汐脑中轰然一响,身形僵在原地,满心惊骇,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她强压心神,挤出声音,语气里满是故作的慌乱与错愕。

  林越没搭话,只是淡淡看着她,目光平静,却让她心底发毛。

  赵灵汐脑中飞速盘算,原本的计划是借李继泉之手刁难林越,她再出面解围,博取林越信任。

  可如今林越毫发无伤,李继泉却生死未卜,这场戏,彻底唱砸了。

  她咬了咬牙,瞬间换上厉色,快步走到李继泉身前,厉声斥责:“李继泉,你好大的胆子!竟敢率众擅闯道观、寻衅滋事,眼中还有王法吗?”

  李继泉浑身剧痛,冷汗浸透衣衫,闻声艰难转头,望向赵灵汐。

  他眼底满是痛苦、茫然,更有被至信之人背叛的绝望。

  “灵汐······”

  他声音沙哑干涩,如同砂纸摩擦,“是你的人,授意我前来······”

  赵灵汐脸色骤变,厉声打断:“一派胡言!我何时让你做过这等事?休要血口喷人,栽赃于我!”

  李继泉怔怔望着她,这一刻,所有疑惑豁然开朗。

  那些挑拨的言语,那些刻意的暗示,全是她设下的圈套。

  他不过是她手里的一颗棋子,一枚用来博取林越好感的踏脚石。

  “赵灵汐······”

  他声音颤抖,分不清是剧痛难忍还是心灰意冷,“你竟将我,当作枪使?”

  赵灵汐眼神闪躲,不敢与他对视,低声道:“我听不懂你的话。”

  “你听不懂?”

  李继泉惨然一笑,牵动伤口,疼得浑身抽搐,“你授意手下,说这道长勾引你,让我前来教训他。如今我落得这般下场,你却反咬一口,说是我的过错?”

  赵灵汐紧咬双唇,默然不语,再没辩驳。

  李继泉死死盯着她,眼底满是哀伤:“这两年的情分,在你心中,竟如此一文不值吗?”

  赵灵汐别过头,避开他的目光,始终未发一言。

  林越立在一旁,冷眼旁观这出闹剧,心底微叹。

  这李继泉虽是纨绔,却也算痴情,终究是被情爱蒙蔽了双眼,落得这般下场。

  可他无意掺和这儿女情长、权谋算计,只想了结此事,清净清修。

  他转过身,再度望向院外密林,气运丹田,声音清朗了几分:“武德司的诸位,既已到此,何必做缩头之辈,躲在暗处观望?”

  林间沉寂数息,两道身影纵身掠出,落入院中。

  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面容精悍,眼神锐利。

  身后跟着一年轻随从,二人虽着布衣,腰间却隐隐隆起,暗藏兵刃,周身气度绝非寻常百姓。

  二人快步走到林越面前,躬身抱拳行礼:“武德司亲从官周吉(韩元),见过真人。”

  林越目光微扫,淡淡颔首。

  周吉二人起身,面露愧色。

  他是官家钦点,前来暗中保护林越、监视道观动静。

  方才那场恶战,他全程看在眼里,却迟迟未出手,此刻难免局促。

  “真人恕罪,”

  周吉拱手解释,“方才见真人神通盖世,游刃有余,在下便想静观其变,若真人身陷险境,我等定然拼死相救。”

  林越摆摆手,没接这个茬,径直问道:“你们果是武德司之人?”

  “正是。”

  周吉沉声应道。

  林越指了指满地伤者,语气平淡:“这些人持械闯观,欲置贫道于死地,依大宋律法,该当何罪?”

  周吉正色道:“真人放心,此事我等定会查清,如实禀报官家,依法严惩,绝不姑息。”

  林越微微颔首,又道:“这些人,怕是并非寻常泼皮无赖吧?”

  周吉一愣:“真人何出此言?”

  林越缓步走到一名倒地壮汉身旁,指着他的双手:“你看他掌心、指节的厚茧,乃是常年握兵戈、练武艺所成,绝非市井之徒能有。依贫道看,这分明是军中士卒。”

  周吉脸色微变,上前抓起那壮汉的手掌细看,眉头瞬间紧锁。

  那壮汉疼得龇牙咧嘴,却不敢吭声,浑身瑟瑟发抖。

  周吉面色一沉,揪住其衣领厉声喝问:“你隶属于哪个军营?如实招来!”

  壮汉吓得浑身一颤,脱口而出:“是、是禁军侍卫营······”

  周吉脸色铁青,当即取出怀中纸笔,快速记录众人身份形貌,神色凝重无比。

  林越立在一旁,待他记录完毕,缓缓开口:“周军侯,贫道有一言,劳烦你代为转奏官家。”

  周吉连忙拱手:“真人但讲无妨,在下定当一字不差,禀明官家。”

  林越负手而立,语气平和却字字千钧:“禁军乃朝廷利器,竟被私用,肆意伤民闯观,官家可知此事?”

  他顿了顿,语气微沉:“今日敢率禁军闯道观、伤方外之人,明日便敢恃兵权行不轨之事,此风绝不可长。”

  话音落下,满院死寂,落针可闻。

  李继泉瘫在地上,听闻此言,眼前一黑,险些昏死过去。

  私调禁军本就是死罪,若是被扣上谋逆不轨的帽子,他李家满门,都将万劫不复。

  他嘴唇哆嗦着,想要辩解,却剧痛攻心,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赵灵汐脸色惨白如纸,心底冰凉。

  她清楚,林越这番话,虽是奏报官家,实则直指晋王府。

  李继泉与她牵扯颇深,这笔账,官家迟早会算到晋王和她头上。

  她紧咬下唇,垂首而立,再无半分郡主的傲气。

  周吉沉默片刻,合上笔录,郑重拱手:“真人教诲,在下铭记于心,定会如实回奏。”

  他看了眼满地伤者,又望向林越:“真人若无其他吩咐,在下先将这些人带回处置,疗伤候审。”

  林越淡淡开口:“李家权势滔天,家财颇丰,贫道这道观损毁严重,劳烦李公子,派人修缮如初。”

  众人抬着李继泉准备离去时,他忽然奋力挣扎,扭过头,死死盯着赵灵汐,眼底只剩无尽凄凉。

  “灵汐,”

  他声音轻得如同自言自语,“你心里,可曾有过我?”

  赵灵汐身躯猛地一震,垂在身侧的双手紧紧攥起,却始终没有回头,更未答一字。

  李继泉等了片刻,忽然惨然一笑,那笑容比哭更让人心酸。

  “我明白了。”

  他缓缓闭上双眼,再不挣扎,任由众人抬着,消失在山路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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