阶下众臣垂首而立,神色恭敬,却又带着不一样的心态。

  有人坦然,有人局促。

  薛居正、曹彬、楚昭辅、杨信、党进等铁杆帝党,还参加了清剿行动,自然坦荡。

  沈义伦、李昉、刘温叟等中间派,心中不免忐忑。

  对于帝王来说,不站队就是另类意义上的反叛。

  这次密会名义上是量定赵光义及其党羽的罪行,其实还有深意。

  为清剿谋逆的功臣立名,借此时机敲打中间派。

  “此次清剿逆党,诸位皆有功劳,朕心甚慰。”

  赵匡胤率先开口,语气平淡,却锋芒十足,“然,逆党之事,需尽快定夺,以正朝纲,以儆效尤!”

  话音刚落,薛居正率先躬身:“官家,赵光义一党狼子野心,勾结南唐余孽,谋害公主在前,逼宫弑君在后。罪该万死,臣请官家严惩!”

  党进也朗声道:“赵光义豢养私兵,祸乱朝纲,其党羽卢多逊、李汉琼等人助纣为虐,理应一并处死,斩草除根!”

  杨信紧随其后,用手势表态:此等逆贼,绝不能留!

  帝党轮番进言,字字句句皆是要将赵光义及其党羽踩死。

  沈义伦、李昉等中间派见状,立刻附和。

  落井下石是官场亘古不变的自保法则,此刻不抱起石头扔,便会被贴上“依附逆党”的标签。

  为保顶上乌纱,顾不了许多。

  就在此时,内侍通传:“启禀官家,林真人和赵普求见!”

  今日的主角来了。

  赵匡胤心中朗然,脸上却一怔。

  随即佯装不悦,沉声道:“宣!”

  片刻后,林越和赵普快步入殿,躬身行礼:“臣林越(赵普),叩见官家!”

  赵匡胤猛地拍案,语气严厉:“赵普,朕未下旨召你,你为何私自入京?可知擅闯宫禁、无诏觐见,乃是大罪?”

  殿内瞬间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赵普身上。

  他是官家亲自贬官,不知今日缘何到来,更不知为何会冒着危险无诏进京?

  赵普还未开口,林越却上前一步,朗声道:“官家息怒,此事与赵相公无关,是臣持御赐金牌,私自召他回京的。”

  他顿了顿,语气坚定:“臣深知赵光义一党谋逆之事重大,赵相公素有谋略,深谙律法。臣情急之下,便以金牌为凭,召他回京,助官家定夺逆党之罪。所有罪责,皆由臣一人承担,与赵相公无干!”

  殿内都是官场老狐狸,此刻早清楚其中猫腻。

  赵普入京,必然是赵匡胤授意,林越不过是替官家背锅,保全帝王颜面罢了。

  他是皇帝,想要晋王一党覆灭,根本不需要布局这么麻烦,私令亲信大臣弹劾晋王及其党羽即可。

  既然他这么做,自然是要抓住真实把柄。

  求个名正言顺,还要一网打尽。

  可赵光义毕竟是他亲弟弟,打断骨头连着筋,他下手太狠,恐引起朝野内外非议。

  这自然得有一个铁面官员介入,把皇帝可能会出现的非议背下。

  汴京城内没有适合的官员。

  即便是有,也会因子孙前程而畏手畏脚,下不了死手。

  赵普不一样。

  他与晋王一党有死仇。

  让他出马,肯定会搬起最大的石头,狠狠扔向井里。

  众人皆看破不敢点破,纷纷垂首,装作糊涂。

  赵匡胤面色稍缓,假意沉吟片刻,道:“既然是林真人所为,念你心系朝纲,此次便免你罪责。赵普,你既已入京,便说说看,赵光义一党谋逆之事,该如何处置?”

  赵普早已私下与林越核对好所有罪证,此刻说起来,条理清晰,句句致命。

  “官家,赵光义罪证确凿,臣请一一列明:其一,豢养私兵,勾结卢多逊、李汉琼、程德玄等人,结党营私,策划逼宫弑君,妄图篡夺皇位;其二,私藏南唐余孽周明义,救出李煜,图谋复国······”

  赵普的每一条罪证,都清晰明确,直指核心。

  这些都是查出来的事,摆在明面上,谁都清楚。

  倘若赵普只这么说,他京城一行毫无意义。

  是个人这么说了,也不会受到非议。

  但赵普是个狠人,最后他又扔出重磅炸弹。

  “官家,赵光义一党还伪造‘金匮之盟’,谎称太后有遗旨,责令官家传位于他,混淆视听,欺君罔上!”

  “而且,他还私藏厌胜之物,诅咒官家,其心可诛!”

  “赵光义与契丹也有勾结······”

  “······”

  谁都能听出来,后面的罪证捕风捉影,捏造痕迹明显,而且毫无底线。

  但这就是官家最需要的刀。

  密会进行到这个份上,谁不表态便是寻死。

  “石保兴背叛官家,助纣为虐,理应死罪!”

  “卢多逊身为参知政事,却行不轨之事,罪大恶极,臣请官家严惩,以正朝纲!”

  “王继恩作为官家近侍,却勾结亲王与外臣叛乱,罪恶累累,罄竹难书。臣恳请官家将其处死!”

  “程德玄死罪!”

  “······”

  众人纷纷抱起石头,避重就轻,寻找合适的脑袋扔。

  赵光义是官家亲弟,如何惩处官家早有决定,而且他也找到了最锋利的刀,他们没必要蹚浑水。

  赚个吆喝足够了。

  赵匡胤看着众人的表态,心底满意,却依旧装作沉吟不决:“晋王乃是朕的亲弟,虽犯下滔天大罪,可骨肉相连,朕终究难以决断。这······”

  话未说完,赵普便厉声打断:“官家!君臣有别,国法大于私情!赵光义谋逆弑君、通敌叛国、谋害公主、伪造遗诏······这一桩桩,一件件都摆在面前,若不严惩,何以服天下?何以告慰枉死的忠良?”

  “赵相公所言极是!”

  众人齐声附和。

  良久,赵匡胤缓缓颔首,神色变得冰冷而果断:“好!既然诸位都这么说,朕便准奏。赵光义及其党羽,罪该万死,即刻定夺处置之法!拟旨······”

  ······

  晋王府内,乱作一团,绝望的气息弥漫在每一个角落。

  赵光义被囚禁在书房,武德司亲从官围满府邸。

  府内上下人心惶惶,下人们四处逃窜,妃嫔与子女们哭哭啼啼。

  往日繁华尊贵的王府,此刻只剩下无尽的恐慌。

  晋王妃身着素衣,跪在书房门外,泪水直流,一遍遍地叩门:“王爷!王爷您开开门,臣妾求您了!您跟官家求求情,妾不求富贵,只求一家人平安······”

  赵光义面色惨白,头发凌乱,心中只剩下无尽的悔恨与麻木。

  此刻,他脑海中是母亲临终前不得加害亲人的遗愿,是和赵匡胤兄弟情深的一个个片段。

  长子赵元佐站在母亲身旁,神色坚毅,眼底却藏着痛苦:“父亲,事已至此,悔恨、躲避无用,您要勇敢面对。若是官家真要降罪,孩儿愿与父亲同生共死,只求能保母亲与弟弟妹妹们一条活路。”

  赵光义缓缓起身,打开书房的门,看着妻儿只摇头:“晚了······一切都晚了。为父一念之差,不仅毁了自己,也毁了整个晋王府,毁了你们啊······”

  就在此时,府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太监尖细的宣旨声:“圣旨到——赵光义接旨!”

  赵光义浑身一震,缓缓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强装镇定跪在地上。

  府内所有人,也纷纷跪地接旨。

  传旨太监手持黄绫制书,面无表情,缓缓展开,尖细而肃穆的声音在府中回荡:

  “门下:

  王者法天而治,刑赏无私。晋王赵光义,包藏祸心,交通逆党,谋危社稷,弑君害主,残害天家,罪在不赦。

  削去晋王爵土,废为庶人;其宗属封爵、恩赏一并追夺,全家贬为庶民,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主者施行。”

  “臣,领旨谢恩!”

  赵光义身子一软,险些瘫倒在地,晋王妃更是直接哭出了声。

  赵元佐死死咬着牙,强忍着泪水,扶着赵光义,沉声道:“父亲,撑住!”

  赵光义缓缓抬头,眼底满是绝望,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更残酷的处置,还在后面。

  传旨太监宣完旨,神色冷漠地看着跪在地上的众人,转身离去。

  ······

  “赵光义接旨!”

  第一道圣旨传完不到一刻钟,第二道圣旨接踵而至。

  另一名太监手持圣旨,神色愈发冰冷。

  赵光义浑身颤抖,再次俯身跪地,心脏狂跳不止,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笼罩了他。

  传旨太监展开黄绫制书,声音冷如寒冰,字字诛心:

  “门下:

  逆贼赵光义,包藏祸心,谋危宗社,罪在不赦。朕敦叙兄弟,不忍显戮,特赐自尽,保全首领。

  仰即遵旨,毋得迟延。

  主者施行。”

  话音落下,一名侍卫端着托盘,静静置于案前。

  盘内有一壶一杯。

  杯身漆黑,其内有酒。

  酒液浑浊,散发着淡淡的腥气。

  府内瞬间陷入死寂,只剩下晋王妃撕心裂肺的哭声。

  赵元佐死死攥着拳头,指甲几乎嵌进肉里,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

  赵光义缓缓抬起头,看着那杯毒酒,又看了看哭倒在地的妻儿,悲伤逆流成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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