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二〇一九年秋天,上海。

  林晚站在虹桥机场的出口,望着这座她离开太久的城市。上一次回来是五年前,送妈妈最后一程。再上一次,是三十年前,跟着卡里姆去伊拉克的时候。

  那时候她还年轻,以为战争永远在别处。

  现在她四十四岁了,头发里有了白发,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和她太爷爷一样,和她外婆一样,和她爸爸一样。

  她推着行李车往外走,车上放着那个箱子。一百五十年的记忆,十代人的命,都在里面。

  出口处,有人在喊她。

  “妈!”

  她抬起头,看见一个年轻女孩正朝她挥手。那是她的女儿,林溪。

  二

  林溪二十一岁了,在上海读大学,学的是新媒体专业。她长得像她外婆,眼睛大大的,亮亮的,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妈,你终于回来了!”林溪跑过来,一把抱住她,“我还以为你又要去什么战场。”

  林晚抱着女儿,没有说话。

  林溪松开她,看着她身后的那个箱子。

  “这是什么?”

  林晚沉默了一会儿,说:“回家告诉你。”

  三

  那天晚上,林晚打开那个箱子,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

  林墨卿的笔记本,发黄的纸页上密密麻麻的中文字。林慕青的照片,那些在卢沟桥拍的,在重庆拍的,在延安拍的。林晚的信——那是她外婆写的,她从来没见过。林卫国的底片,那些在顺化拍的,在西贡拍的。梅的日记,那些在贝鲁特写的,在喀布尔写的。阿米尔的速写,那些在阿勒颇画的。

  还有那些徽章。索菲的,弗兰克的,阿尔弗雷德的,威廉的,托马斯的,詹姆斯的,林卫国的,梅的,阿米尔的。

  十枚徽章,十个人。

  她把它们一个一个摆在桌上,让那些镂空的镜头对着灯光。

  林溪坐在旁边,眼睛睁得大大的。

  “妈……这些都是什么?”

  林晚看着她,轻轻说:“这是咱们家的故事。”

  四

  那天晚上,林晚讲了很久。

  她讲太爷爷林墨卿,一八七〇年在巴黎围城时的经历,讲他骑着自行车冲向卢沟桥——不对,那是外婆林慕青。她有点乱,但她还是尽量把每一代人的故事都讲清楚。

  林溪听着,一会儿哭,一会儿笑,一会儿沉默。

  讲到阿米尔的时候,林晚的声音哽住了。

  “他只有二十二岁,”她说,“他为了救一本日记,死在阿勒颇。”

  林溪看着那个染血的布娃娃,眼泪流了下来。

  “妈……”

  林晚握住她的手。

  “你知道我为什么给你取名林溪吗?”

  林溪摇摇头。

  “溪水,不停地流,”林晚说,“像咱们家这些人,从太爷爷开始,一直流到现在。流了一百五十年。”

  她看着女儿的眼睛。

  “溪溪,你也在这条溪里。”

  五

  接下来的几天,林晚一直在整理那些笔记。

  她想把它们数字化,存到电脑里,让更多人看见。林溪帮她扫描,一页一页,一张一张。那些发黄的纸页,那些模糊的照片,那些锈迹斑斑的徽章,都变成了电脑里的文件。

  有一天,林溪突然问她:“妈,现在人人都有手机,人人都能拍照。网上到处都是战争的照片,看都看不完。咱们这些老照片,还有人看吗?”

  林晚沉默了一会儿。

  “你看,”她说,“你就在看。”

  林溪没有回答。

  “而且,”林晚说,“网上那些照片,是真的吗?你能分得清吗?”

  林溪想了想,摇摇头。

  “这就是问题,”林晚说,“现在什么都能造假。照片能P,视频能剪,声音能合成。你看的那些,可能根本不是真的。”

  她指着桌上的那些笔记本。

  “但这些,是真的。太爷爷写的,外婆拍的,爸爸记的。每一页,都是真的。”

  六

  二〇二〇年春天,新冠疫情爆发。

  林晚和林溪被困在上海,哪儿也去不了。每天看着新闻里那些数字,那些死亡,那些绝望。林晚想起了战争,想起了那些她见过无数次的场面。

  “妈,”林溪有一天问她,“疫情算战争吗?”

  林晚想了想,说:“算。只是敌人不一样。”

  “那我们要拍吗?”

  林晚看着她,笑了。

  “你有相机吗?”

  林溪拿出手机:“这个算吗?”

  林晚点点头。

  “那就拍。拍那些医生,拍那些病人,拍那些在隔离区里挣扎的人。让他们被记住。”

  七

  林溪开始拍了。

  她拍那些穿着防护服的医生,累得靠在墙边就睡着了。她拍那些被隔离的老人,隔着窗户和家人视频。她拍那些志愿者,骑着电动车送菜送药。

  她拍了很多,发到网上。有人点赞,有人转发,也有人骂她蹭热度。

  她问妈妈:“为什么有人骂我?”

  林晚说:“因为这个世界就是这样。你做什么都有人骂。但你要知道,你做的对不对。”

  “怎么知道对不对?”

  “你问自己,”林晚说,“那些你拍的人,他们希望被拍吗?你拍的东西,是真的吗?你让别人看见的,是他们该看见的吗?”

  林溪想了很久。

  “我觉得……是真的,”她说,“那些人,那些事,真的发生了。”

  林晚点点头。

  “那就够了。”

  八

  二〇二一年,林晚收到一封信。

  信是从伊斯坦布尔寄来的,落款是卡里姆的房东。信很短:

  “林女士:

  卡里姆先生于二〇二一年三月去世,享年六十九岁。他走得很安详。

  他留给您一封信。随信附上。

  他的遗物按照他的遗嘱,寄给您保管。

  节哀。

  艾哈迈德”

  林晚的手在发抖。她拆开那封信,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林晚:

  我走了。去找梅了,去找阿米尔了,去找林卫国了。

  那台莱卡,我留给你了。是林卫国的那台,一百五十多年那台。

  那些徽章,也都在箱子里了。十枚。十个人。

  我拍了四十年,够了。

  你继续。

  卡里姆”

  林晚读完信,眼泪流了下来。

  一个星期后,包裹到了。里面是那台莱卡相机——林卫国的,梅的,卡里姆的。还有一封信,是卡里姆最后写的:

  “林晚:

  相机给你。用它继续拍。

  那些徽章,那些笔记本,那些照片,都在你那里了。

  一百六十年了。从你太爷爷开始,到阿米尔,到我。

  你是下一个。

  卡里姆”

  九

  林溪看着那台相机,眼睛亮亮的。

  “妈,这就是那台莱卡?”

  林晚点点头。

  “我能看看吗?”

  林晚把相机递给她。林溪接过来,轻轻抚摸着那些磕碰的痕迹。一百六十年了,这台相机见证了多少战争,多少死亡,多少需要被记住的人。

  “妈,”她说,“我想学拍照。”

  林晚看着她。

  “像你一样,”林溪说,“像太爷爷一样。”

  林晚沉默了很久。

  “会很苦,”她说,“会怕,会累,会看见很多不该看见的东西。”

  “我知道。”

  “可能会死。”

  “我知道。”

  林晚没有再说话。她只是把女儿搂进怀里,紧紧地搂着。

  窗外,上海的夜空中,看不见星星。

  但她知道,那些星星,在那里。

  十

  二〇二二年,俄乌战争爆发。

  林晚每天看新闻,看着那些画面,心里揪得紧紧的。那些被炸毁的房子,那些逃难的人,那些死在路上的孩子。和她见过的无数战场一样。

  林溪也在看。

  “妈,”她说,“我想去。”

  林晚看着她。

  “乌克兰,”林溪说,“我想去拍。”

  林晚沉默了很久。

  “你准备好了吗?”她问。

  林溪点点头。

  林晚站起来,走到那个箱子前,打开。她拿出那台莱卡,递给林溪。

  “这是太爷爷的,”她说,“林卫国。他用这台相机拍了越南,拍了柬埔寨。后来传给梅,传给卡里姆,传给我。现在给你。”

  林溪接过那台相机,手在发抖。

  林晚又拿出那枚徽章——林卫国的,梅的,卡里姆的,还有阿米尔的。

  “这些徽章,你带一枚,”她说,“其他的,留在家里。”

  林溪接过那枚徽章,握在手心里。

  林晚最后拿出那个布娃娃——最老的那个,林墨卿的,一百五十多年的那个。

  “这个你也带着,”她说,“它会替我看你。”

  十一

  二〇二二年三月,林溪登上了去波兰的飞机。

  林晚站在浦东机场的出发大厅,看着女儿的背影消失在安检口。她想起一九五四年,妈妈也是这样送她去越南的。

  那时候她十九岁。

  现在林溪二十四岁。

  一样的年纪,一样的路,一样的使命。

  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直到广播里说,航班已经起飞。

  十二

  二〇二二年四月,林溪从波兰边境发回第一批照片。

  那些照片里,有排队过境的难民,有抱着孩子的母亲,有在雪地里走了几天几夜的老人。还有那些从乌克兰逃出来的孩子,脸上全是恐惧,眼睛里的光快熄灭了。

  林晚一张一张地看,一张一张地存。

  她给女儿打电话:“拍得好。”

  电话那头,林溪的声音很累,但很坚定。

  “妈,这里很冷。到处是雪。那些逃难的人,好多连鞋都没有。”

  林晚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冷吗?”

  “冷。但我还能拍。”

  “那就好。”

  十三

  二〇二二年五月,林溪去了基辅。

  那是一座正在被轰炸的城市。她每天躲在地下室里,等轰炸停了再出去拍。她拍那些被炸毁的房子,拍那些在废墟里找亲人的人,拍那些死在街上的士兵。

  有一天,她在街上遇到了一个老人。

  那老人蹲在一堆瓦砾旁边,用手慢慢翻着那些碎砖。他的动作很慢,像在找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林溪走过去,蹲下来,用英语问:“您在找什么?”

  老人抬起头,露出一张满是皱纹的脸。他看着她,轻轻说:“找我孙女的照片。”

  林溪愣住了。

  老人继续说:“她今年七岁。昨天还在这里玩。今天……”

  他没有说下去。

  林溪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只是举起相机,按下快门。

  咔嚓。

  那个声音很轻,但在废墟里格外响亮。

  十四

  那天晚上,林溪在地下室里整理照片。

  她翻到那张老人的照片,看了很久。

  她想起妈妈说的话:“我们这些人,一辈子都在拍那些眼睛。活人的,死人的。怕的,恨的,绝望的,空的。”

  这个老人的眼睛,是空的。

  那种空,她在网上看过无数遍,但真正面对面的时候,才知道有多可怕。

  她合上相机,闭上眼睛,但那张脸还在眼前。

  十五

  二〇二二年六月,林溪在基辅遇到一个人。

  那是一个美国记者,五十多岁,满头白发,但精神很好。他看见林溪手里的莱卡,眼睛亮了一下。

  “好相机,”他说,“莱卡。”

  林溪点点头。

  那人伸出手:“我叫大卫·伯内特。”

  林溪愣住了。

  大卫·伯内特。她听妈妈说过这个名字。越战时期的著名摄影师,和卡帕、邓肯他们一起拍过战争。

  “你是……大卫·伯内特?”她问。

  那人笑了:“还有人记得我。”

  十六

  那天下午,他们坐在一家半毁的咖啡馆里,聊了很久。

  伯内特告诉她,他一九六八年第一次来越南,那时候才二十出头。后来去了柬埔寨,去了中东,去了所有有战争的地方。拍了五十年,现在还在拍。

  “你妈妈还好吗?”他问。

  林溪点点头。

  “她是个好记者,”伯内特说,“我在伊拉克见过她一次。她和她那个朋友卡里姆,拍了很多好照片。”

  林溪沉默了一会儿,说:“卡里姆去年走了。”

  伯内特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点了点头。

  “我们这些人,”他说,“一个一个,都会走的。”

  他看着林溪,笑了。

  “但你们还在。这就够了。”

  十七

  二〇二二年秋天,林溪收到妈妈寄来的一个包裹。

  包裹里是那本亨利的日记——在阿勒颇发现的那本,一百多年前的日记。还有一封信:

  “溪溪:

  这本日记,你带着。是亨利·维泽特利的,一九一七年写的。他在凡尔登拍的,记的。

  也许你能在那里,找到什么。

  妈”

  林溪捧着那本日记,翻开第一页。

  那些法文她看不懂,但她能感觉到那些字的分量。一百多年前的人,一百多年前的战争,和现在一模一样。

  她合上日记,把它放进背包里,和那台莱卡、那枚徽章、那个布娃娃放在一起。

  十八

  二〇二二年冬天,基辅下雪了。

  林溪站在雪地里,望着远处那些被炸毁的房子。雪落下来,落在废墟上,落在尸体上,落在那些无处可去的人身上。

  她举起相机,按下快门。

  咔嚓。

  那个声音很轻,被雪吸收了。

  她想起太爷爷说过的话:“只要还有人记得,死去的人就不会消失。”

  她会记得的。

  她拍下来了。

  十九

  二〇二三年,林溪回到上海。

  她瘦了很多,脸上有了风霜的痕迹,但眼睛更亮了。她带回了三千多张照片,两本写满的笔记本,还有那些在战火中幸存下来的记忆。

  林晚在家里等她。

  两个女人,站在那个箱子前。

  林溪把那些照片、笔记本、胶卷,一样一样放进箱子里。

  箱子满了。

  一百五十三年。

  十二代人。

  林墨卿,林慕青,林晚,林卫国,阮氏梅,卡里姆,阿米尔,林溪……

  还有那些徽章的主人:索菲,弗兰克,阿尔弗雷德,威廉,托马斯,詹姆斯……

  她们把箱子合上,锁好。

  林溪问:“妈,接下来怎么办?”

  林晚想了想,说:“等。”

  “等什么?”

  “等下一个,”林晚说,“等那个愿意用命换真相的人。”

  二十

  那天晚上,林溪坐在窗前,望着外面的夜空。

  上海的天空看不见星星,但她知道,那些星星在那里。

  她掏出那台莱卡,对着天空,按下快门。

  咔嚓。

  那个声音很轻,像心跳。

  像那些死去的人,还在跳着的心。

  她把相机放下,拿起那个布娃娃——太爷爷的,一百五十多年的那个。

  “太爷爷,”她轻声说,“你看见了吗?我还在记。”

  窗外,夜风吹过。

  远处传来轮船的汽笛声,悠长而苍凉。

  战争还在继续。

  但她们还在。

  见证者的路,永远不会断。

  【第十七章完】

  附:本章融入的真实记者故事

  真实记者融入方式

  大卫·伯内特(美国)在基辅与林溪相遇

  乌克兰战争中的记者群像林溪的经历

  卡帕(美国)通过莱卡相机和精神传承

  亨利·维泽特利(英国)日记延续

  阮氏梅(虚构)通过卡里姆的去世提及

  卡里姆(虚构)本章去世,完成传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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