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他这个莫名其妙的问题给绕晕了头,为什么要杀他?

  难道此时此刻不应该是我在担心他会不会杀了我……

  “杀了本王,永绝后患。”

  他面无表情,淬了冰的寒眸死死盯住我,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滚烫吐息骤然压近,周身笼罩的寒凉气息渗进我的毛孔、钻进我骨缝,冻得我浑身骨头刺痛——

  “风萦,动手,杀了本王,替天行道,为民、除害!”

  生硬的字眼从他齿缝里一字一句挤出来,他直视着我,眼底一时无限孤寂与凄凉……

  好似,还夹杂着几分极难察觉的委屈与心痛。

  “本王已经冲破封印,从那不见天日冰寒刺骨的黄河之下出来了!风萦,你若想杀本王,现在,是最好的时机!”

  他说至最后,情绪也连带着愈发激动了。

  我愣愣看着他那双满目疮痍,有不肯屈服的倔强,也有无限苍凉的悲伤,寒冰深处裂出血丝的眼——

  心里某个地方,陡然酸痛了下。

  他身上的凉意丝丝融进我的身体,我好像,能慢慢感受到他此刻的压抑与委屈。

  被关在黄河下的那些年,他一定很不好受吧……

  就算是龙仙,被压在深不见底的浑浊黄河底下,常年不见日光,也会被河水泡得浑身难受。

  他抓着我的手与我对视了几秒,忽不知为何又着急甩开我,像是很难接受的质疑道:“你、竟然怜悯本王?”

  啊?是我可怜他的眼神太明显了吗?

  我忙甩甩手装作无事发生:“那个、龙仙大人你想多了,我怎么可能想杀你,你可是我的救命恩人。”

  我供着你都来不及呢,怎么可能恩将仇报杀了你!

  龙仙大人黑着脸,可能是对我无语了,很久都没再说话。

  但,我却眼尖地留意到龙仙大人脖子上有几团红痕……

  “龙仙大人你脖子怎么了?”我小心翼翼地伸手帮他指了指。

  他下意识去摸,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俊脸一沉,甩袖愤愤道:“狗咬的!”

  我:“……”

  狗咬的应该有牙印才对吧?

  龙仙大人皮真厚。

  本着不能对救命恩人见死不救的原则,我弱弱提醒:“龙、龙仙大人……打狂犬疫苗了吗?”

  龙仙大人的俊脸又黑了一截,忍无可忍地咬牙道:

  “本王准备回头把狗绑起来,扒了她的皮,抽了她的筋,断了她的骨!”

  这话听得我背上一阵凉飕飕的……

  仙家果然还是天生小心眼啊,比人类记仇多了!

  看他没有想和我算借他寿的账,我搂着刚刻好的牌位,讨好地询问他:

  “龙仙大人,敢问您的名号是?我给您写上,方便我祭拜、啊不,供养您。”

  他好看的凤目往神位上一瞟,冷傲道:

  “既是你亲手刻给本王的,不用写名号本王也能住。记得将本王的神位摆在正堂最高处,那些野仙,还不配同本王平起平坐!”

  我连连应下:“好嘞,我一定把您老人家摆得高高的!”

  真不愧是道行高深的仙家,这活祖宗被请到家里来,可得好吃好喝地伺候着。

  不然他一个不开心,我的小命就得遭殃。

  “你先把牌位摆好,记得,单独备香炉供奉本王,本王不与那些废物共享香火。

  本王刚从河底上来,需静心调养内息,这几日无事不要烦本王,若是扰了本王修行,本王就送你下去见你祖宗!”

  我听话的一个劲狂点头,“知道了知道了。”

  龙仙拂袖欲走,离开前忽又疑惑道:“你不怕本王?”

  我抽了抽嘴角,干笑两声:“仙家嘛……免疫了。”

  刚开始也是怕的,后来相处久了,便觉得也就那么回事……

  龙仙哽了哽,片刻后又冒出了一句奇怪的话:“以后、不许吃石榴!”

  我:“???”

  龙仙的耳尖凝起了红色,挥袖要走——

  但我又眼疾手快地伸手去扯他后腰腰封内露出的一抹红。

  “这是什么?”

  说时迟那时快,一块红丝绸布料瞬间就被我毫无眼力见地拽了出来。

  龙仙离去的背影狠狠一僵!

  待我定睛一瞧,才发现那东西有点眼熟……

  好像是我找他借寿那天穿的贴身红色胸衣!

  反应过来的那一刻,我差点把衣物扔了出去!

  呜,我这只手,怎么这样欠!

  被我害得一起社死的龙仙大人暗暗将骨节分明的十指攥得咯吱咯吱响——

  “风、萦!”

  我也算不到他会把我的……

  别在腰上啊!

  呜,我真不是故意的。

  ……

  龙仙最后还是咬牙强忍怒意放过了我。

  为了报答他的不杀之恩,我特意在堂屋条案上加了个三十公分的底座,将他老人家高高放上去。

  而处于他下首的八位仙家在他神位落定后,皆是被吓得哐当倒地。

  害我又耐着性子弯腰将他们一副一副捡起来,重新摆回去。

  看来从今以后家里的仙家们就有老大管着了。

  从前家里这几位仙家中修为最好的就是狐仙胡玉衡,我没选定未婚夫前,仙家们都是受胡玉衡管控。

  可我选了蛟仙,把江墨川从牌位里放出来后,仙家们之间的平衡就被打破了。

  他们开始不服胡玉衡管教,胡玉衡自个儿也学会了摆烂。

  这才导致家里这几位仙家脾气越来越差,动不动就给我甩脸子。

  原本,给仙家们做心理疏导的事应该由江墨川来做。

  但江墨川在意的人是风柔,他从不会在我需要的时候给我撑腰,也不会在我被欺负的时候出面帮我压制对方。

  他总说我命硬,死不了。

  所以他就纵容别人用洪水般的恶意中伤我,击垮我。

  甚至连他自己都是帮凶。

  这些年他但凡帮我说过一句话,家里的仙家们就不会这样不尊敬我。

  也是后来我才知道,仙家们对我的恶意,其实也是源于他对我的厌恶。

  连他这个我亲自挑的未婚夫都嫌我恶心,更遑论是那些翘首期盼我能救他们于水火,但却被我果断抛弃的仙家们了。

  希望龙仙大人的到来,能让我在这个家的地位,稍稍提升一些吧。

  好心好意供养着他们,却被他们当做仇人看待的滋味着实不好受。

  捏着三炷香恭敬地朝龙仙大人拜了三拜,我将香插进了琉璃香炉内。

  拍拍手准备出门,心口却怪异地滋生出了一股酸涩的心疼感。

  这感觉,是在心疼谁?

  不对啊,我刚才脑子里没想别的事啊!

  为什么会有这种错觉。

  心底的疑问还没弄清呢,就听见身后噼里啪啦一阵杂响。

  回头一看,是那几副牌位又掉下了桌子。

  江墨川的牌位还被摔出了裂纹。

  闹什么呢,他们是不想和龙仙待在一起?

  也对,我上学的时候也不敢坐班主任眼皮子底下的第一排位置。

  我心累地将他们再次拾起来,摆回去:

  “条案这么宽的位置,多一位仙家大人难不成还挤着你们了?

  站好!龙仙大人说了,谁敢吵他,就扒谁的皮!”

  被我掂在手里的两副牌位狠狠一颤。

  狐假虎威这一套也是被我玩上了。

  这次仙家们都格外听话地安静立在了桌上。

  平时最嘚瑟的黄仙还憋屈流下了两行泪。

  出门做家务期间,我把这两天发生的事全部都编辑成文字信息发给了妈。

  妈没有回复,不过聊天软件上显示了对方已读。

  今天就是农历二月初四了,明早,就是黄河来讨玉女的日期。

  傍晚我勤奋的蹲在院子里磨刀,磨着磨着忽听见堆在厨房南墙根的两个破木箱子里有动静。

  那两只破木箱子原本是我小时候,爸妈拿来给我家大黄狗做窝的。

  后来爸妈接连出事,大黄也没了,那两只破木箱子就堆在墙根边无人问津了。

  好在十几年了,木箱子结实,还没烂。

  箱子上被我堆了几捆稻草,我昂头看了眼箱子,见没动静,以为是什么小鸟小虫钻了进去,就没多留意,继续哗哗磨着菜刀。

  但没两分钟,箱子内又传出一道闷响。

  这回,像是什么东西撞在了箱壁上。

  我停下磨刀的动作,提起警惕拎上菜刀,故意放轻步伐,慢慢走过去……

  想看看箱子里到底钻进了什么!

  走到厨房南墙屋檐下,我屏住呼吸,猛地掀开垂挡住箱口的稻草,低头看去——

  下一秒竟瞧见一个大活人从箱子里冒了出来。

  要不是我提刀躲得快,刚磨好的菜刀这会子就要伤到人见到血了!

  木箱子里乍一冒出个庞然大物,吓得我的踉跄后退紧张尖叫出声。

  短暂的脑子空白后,胳膊忽被人抓住,从箱子里冒出来的小姑娘全身都在抖,小脸惨白地瞪着一双湿漉漉漂亮大眼睛委屈打断我的惊喊:

  “二、二表姐!我是流苏,你别叫、被大舅舅听见,会把我抓走的。

  二、二表姐,求你救救我,我不要被嫁给老张家那个精神病,我害怕,二表姐,我会被打死的。”

  我冷静下来才看清眼前的女孩是谁……

  风流苏,我二爷爷那一脉姑姑的女儿。

  她妈妈算我爸的堂妹。

  早些年她妈妈嫁给了邻村的王家,但王家男人不孕不育,于是我那个堂姑就果断把王家男人给踹了。

  过了两三年,我堂姑又和城里做房地产生意的大老板好上了。

  还给大老板生了个女儿,这个女儿就是风流苏。

  原本风流苏拿的该是豪门千金的剧本,谁知道命运弄人,她刚出生三个月,堂姑和大老板就出车祸双双殒命了。

  大老板的兄弟为了独吞大老板家遗产,就坚称风流苏是堂姑和外面野男人的种,还把风流苏扔给了二爷爷养。

  由于堂姑和大老板一命呜呼连骨灰都被洒进黄河里了,没有证据能证明风流苏是大老板的亲女儿。

  于是二爷爷只能吃下这个哑巴亏,不情不愿将风流苏这个便宜外孙女养在了身边。

  只是二爷爷这人重男轻女思想特别严重,养在他膝下的小孙子们都被他捧在手里当宝贝疙瘩好吃好喝供着,可对风流苏这个外孙女却是百般嫌弃万般折磨。

  风流苏四五岁大就被逼着给二爷爷和几位堂哥洗衣服,话都说不利索的年纪就包揽了全家家务,稍有哪里做得不好,就会被二爷爷拿戒尺狠狠打一顿。

  因此,风流苏就被养成了一副怯懦怕人的性子,十二三岁来大伯家拜年,还连一句吉祥话都说得磕磕巴巴。

  二爷爷也没有让风流苏上学读书,风流苏十四岁那年二爷爷驾鹤西去了。

  她亲舅舅搬去了城里不管她,于是从那以后,她在槐荫村就只剩下大伯和我两家亲戚。

  她亲舅舅刚走那段时间,她许是没有安全感,就隔三岔五地往大伯家跑。

  但不知为什么,风柔不喜欢她,还不许我和她走近。

  风柔说她手脚不干净,每次去风柔家都偷风柔的手链头花……

  而我本来就和她没说过几句话,加上风柔这么一拦,就很少和她再有交集。

  “大伯、要把你嫁给老张家那个精神病儿子?”

  我错愕拧眉,想了想,犹豫问:“是因为黄河选玉女的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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