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帝城迎来了八万年来最热闹的一天。
天还没亮，城主府外就挤满了人。那二十四家的人天不亮就来了，一个个穿戴整齐，神色肃穆，站在最前面的是孙万代，他今天换了一身崭新的黑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许多。那十二家的人也来了，蒙烈站在蒙家队伍的最前面，身后是三百铁匠，个个赤着上身，肌肉虬结，手里提着各式各样的铁锤，在晨光中泛着寒光。羿风带着一百猎户站在另一边，背着破旧的弓箭，眼神锐利如鹰隼。石家的人由石烈统领，五百精兵甲胄鲜明，杀气腾腾。玄天圣地的人也来了，玄天圣主亲自带队，身后跟着三个半仙老者和数十位渡劫期长老，阵仗之大，前所未有。
全城的百姓都涌上了街头。他们不知道今天要发生什么，但他们知道，天帝回来了，而且带回了一个女人。那个女人是谁？没有人知道。但从天帝牵着她的手走进城主府的那一刻起，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女人，一定是天帝最重要的人。
城主府后院，墨痕坐在石桌前，面前放着一壶新泡的茶。江月坐在他身边，穿着一身白色的长裙，长发披散在肩上，虽然依旧苍白，但比昨天精神了许多。她手里端着一杯茶，轻轻抿了一口，眉头微微皱起。
这茶好苦。
墨痕看着她，嘴角微微扬起。你以前不是最喜欢喝苦茶吗？
江月摇了摇头，那是在葬地的时候。那时候，除了苦茶，什么都没有。现在出来了，我想喝点甜的。
墨痕沉默片刻，转头看向诸葛青。去，找点蜂蜜来。
诸葛青愣了一下，连忙点头，转身就跑。片刻后，他端着一罐蜂蜜跑回来，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
江月舀了一勺蜂蜜放进茶杯里，搅了搅，又抿了一口，眉头终于舒展开来。嗯，好多了。
墨痕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温柔。那温柔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但江月看到了。她放下茶杯，握住他的手，轻轻捏了捏。
外面那么多人，都在等你呢。
墨痕点了点头，站起身来。走吧。
江月也站起来，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后院，穿过长廊，穿过前厅，来到城主府大门外。
大门外，黑压压站满了人。看到墨痕出来，所有人同时安静下来，齐刷刷地躬身行礼。
天帝！
墨痕的目光从他们身上扫过，淡淡道：都来了？
孙万代上前一步，躬身道：二十四家，全部到齐，听候天帝差遣。
蒙烈上前一步，抱拳道：蒙家三百铁匠，全部到齐，听候天帝差遣。
羿风上前一步，沉声道：羿家一百猎户，全部到齐，听候天帝差遣。
石烈上前一步，单膝跪地：石家五百精兵，全部到齐，听候天帝差遣。
玄天圣主上前一步，深深一拜：玄天圣地，愿听天帝号令。
墨痕点了点头，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城楼上的那面旗帜上。那面旗帜是红色的，上面绣着一个金色的“天”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那是他让诸葛青连夜赶制的，从今天起，天帝城要换一面旗帜了。
他收回目光，淡淡道：从今天起，这座城，改回原名。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从今天起，这座城，叫天帝城。从今天起，这面旗，是天帝旗。从今天起，你们所有人，都是我天帝城的人。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但有一个人，不是。
所有人的心同时提了起来。
墨痕的目光落在人群中某个人身上。那人是一个中年男子，面容普通，穿着普通，混在人群中，毫不起眼。但此刻，被墨痕的目光锁定，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墨痕看着他，淡淡道：出来吧。
中年男子浑身一颤，想要逃跑，却发现自己的身体根本动不了。一股无形的力量将他从人群中拖了出来，扔在墨痕面前。
墨痕低头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在看一块石头。新天庭的人？
中年男子面如死灰，嘴唇颤抖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墨痕继续道：天罚死了，天主归顺了，新天庭已经没了。你留在天帝城，是想做什么？
中年男子终于崩溃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天帝饶命！天帝饶命！小人是新天庭暗部的人，奉命潜伏在天帝城，监视天帝的一举一动。小人只是奉命行事，求天帝饶命！
墨痕看着他，沉默片刻，淡淡道：回去告诉你的同僚，新天庭已经没了。想活命的，三天之内来天帝城投降。过时不候。
中年男子如蒙大赦，连连磕头，转身就跑。
墨痕收回目光，看着所有人。天罚已经死了，新天庭已经归顺了。从今天起，这个世界，只有一个主人。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就是我。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然后，孙万代第一个跪下了，二十四家的人跟着跪下了，那十二家的人跪下了，石家的人跪下了，玄天圣地的人跪下了。全城的百姓，也纷纷跪下了。
天帝万岁！天帝万岁！天帝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响彻云霄，回荡在整座天帝城的上空。墨痕站在那里，看着那些跪伏在地的人，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江月站在他身边，看着他的侧脸，微微一笑。
这一刻，她等了八万年。
人群散去之后，后院重新安静下来。墨痕坐在石桌前，江月坐在他身边，诸葛青站在远处，不敢靠近。他知道，天帝和夫人有很多话要说。
墨痕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在意。江月看着他，突然问：你打算怎么处置那二十四个人？
墨痕放下茶杯，看着她。你觉得呢？
江月想了想，轻声道：他们是为了我才背叛你的。这三十万年来，他们受的苦，已经够多了。能不能……
墨痕抬手打断她，目光温柔。我知道。他顿了顿，我不会杀他们。
江月松了口气。
但，他继续道，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他们背叛了我，这是事实。不管出于什么原因，这个事实都不能改变。
江月沉默片刻，点了点头。那你想怎么做？
墨痕站起身来，走到院中，背对着她。让他们继续待在葬地。
江月一愣：继续待在葬地？
墨痕点头。葬地的禁制已经破了，他们随时可以出来。但我不会让他们出来。
江月不解：为什么？
墨痕转过身，看着她。因为他们需要赎罪。
他顿了顿。
不是因为背叛我，而是因为他们害死了那十二个人。
江月的脸色微微一变。
墨痕继续道：那十二个人，出征为我报仇，战死域外。他们的后人，八万年来，被踩在脚下，为奴为婢。而那二十四个人，明知道他们是冤枉的，明知道他们没有背叛，却眼睁睁看着他们去死。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这笔账，不是关八万年就能算清的。
江月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你说得对。
墨痕走回她身边，重新坐下。等那十二家的后人，能原谅他们了，再放他们出来。
江月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墨痕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不知道。也许十年，也许百年，也许千年。但那是他们该受的。
江月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她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听着他的心跳。八万年了，她终于可以安安心心地睡一觉了。
九霄之上，新天庭。
大殿中，天主站在窗前，看着下方的大地，久久没有动。天罚死了，新天庭没了，他自由了。三十万年来，他第一次感到轻松。
黑影站在他身后，低声道：天主，天帝那边传来消息，让新天庭的人三天之内去投降。
天主点了点头。我知道。
黑影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天主，您真的要去投降吗？
天主转过身，看着他。你觉得呢？
黑影低下头，不敢回答。
天主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我答应过他妻子，要保护他。现在他回来了，我的任务也完成了。从今天起，新天庭不复存在。我，也该退休了。
黑影一愣：天主，您要去哪里？
天主看着窗外的云海，目光深邃。回老家。他顿了顿，三十万年没回去了，也不知道变成什么样了。
黑影沉默片刻，突然跪下。天主，属下愿追随天主左右。
天主看着他，摇了摇头。不用了。你留在天帝身边，比跟着我有用。
黑影抬起头，眼中满是不解。
天主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天帝需要你。这个世界需要你。而我，只是一个过了气的老头子。
他转身向大殿外走去，声音淡淡飘来。告诉天帝，欠他的，我还了。从今往后，两不相欠。
黑影跪在地上，看着那道金色的身影渐渐远去，消失在大殿的尽头。他愣了很久，然后站起身来，深深地吸了口气。
天主走了。新天庭没了。从今天起，他该跟着谁？
他想了想，然后笑了。还能跟着谁？当然是跟着天帝。
葬地边缘。
二十四个人站在那里，看着前方那片永远笼罩在铅云下的土地。他们的脸色很复杂，有恐惧，有愤怒，有无奈，也有一丝释然。
孙万代站在最前面，看着葬地深处，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
天帝让我们继续待在葬地。
身后二十三人面面相觑，有人愤怒，有人绝望，有人沉默。
周显咬牙道：凭什么？我们为他做了那么多，他还要把我们关进去？
王通冷笑：做了那么多？我们做了什么？背叛他？害死那十二个人？还是让我们的后人为奴为婢八万年？
周显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王通继续道：你以为我们受的苦，能抵消那十二个人的命？能抵消诸葛明那三千六百刀？能抵消那八万年来，他们的后人过的日子？
周显低下头，不再说话。
郑屠叹了口气：那怎么办？真的回去？
孙万代转过身，看着他们。我回去。
众人一愣。
孙万代淡淡道：天帝说了，等那十二家的后人原谅我们了，就放我们出来。那我们就等。一年不行就十年，十年不行就百年，百年不行就千年。总有一天，他们会原谅我们的。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
这是我们欠他们的。
说完，他转身，第一个迈步走进葬地。
身后二十三人沉默了片刻，然后一个接一个跟了上去。
葬地的铅云在他们头顶翻滚，坟墓在他们脚下延伸。他们走得很慢，但很稳，没有一个人回头。
天帝城，城主府后院。
墨痕坐在石桌前，江月靠在他肩上，已经睡着了。她的呼吸很轻，很均匀，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像是在做一个很美很美的梦。
墨痕没有动，就那么坐着，让她靠着。他低头看着她的脸，看着那些白色的长发，看着那些岁月在她脸上留下的痕迹。八万年了，她老了，他也老了。但她的笑容，还是跟当年一样。
诸葛青远远地站着，不敢靠近。他手里端着一壶新泡的茶，但茶已经凉了，他还没送过去。因为他不想打扰他们。
石烈走进后院，看到这一幕，愣了一下，然后悄悄退了出去。他走到前厅，对等在那里的人说：天帝今天不见客。
蒙烈皱眉：为什么？
石烈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因为夫人在睡觉。
蒙烈愣了一下，然后咧嘴一笑，转身走了。羿风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把弓箭收起来，跟着走了。玄天圣主叹了口气，带着人离开了。孙家的人对视一眼，悄悄退出了城主府。
前厅重新安静下来。石烈站在那里，看着后院的方向，嘴角微微扬起。他活了几千年，见过无数大人物，但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画面。一个能毁天灭地的强者，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让一个女人靠在他肩上睡觉。那画面，比他见过的任何一场大战都要震撼。
他转身，走出城主府，轻轻关上了大门。今天，谁也不能打扰天帝。
后院，墨痕依旧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太阳从东边升到正中，又从正中移到西边。江月睡了一整天，他就坐了一整天，连姿势都没有换过。诸葛青站在远处，茶已经换了好几壶，但他还是没有送过去。
太阳终于沉入了地平线，天空暗了下来。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月光洒在后院里，照在那两个人身上。
江月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然后她缓缓睁开眼睛。她看着满天的繁星，愣了片刻，然后笑了。
好久没有看过星星了。
墨痕低头看着她，眼中满是温柔。以后每天都能看。
江月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每天？
墨痕点了点头。每天。
江月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了下来。她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感受着他的体温。八万年了，她终于可以不用再一个人看星星了。
墨痕抱着她，抬头看着满天的繁星。那些星星，跟八万年前一模一样。但这个世界，已经不一样了。天罚死了，新天庭没了，他回来了，她也回来了。从今天起，这个世界，要重新开始了。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江月，轻声道：明天，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江月抬起头，看着他：去哪里？
墨痕的嘴角微微扬起。去看海。
江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美，美得像夜空中最亮的星。
好。
天还没亮，城主府外就挤满了人。那二十四家的人天不亮就来了，一个个穿戴整齐，神色肃穆，站在最前面的是孙万代，他今天换了一身崭新的黑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许多。那十二家的人也来了，蒙烈站在蒙家队伍的最前面，身后是三百铁匠，个个赤着上身，肌肉虬结，手里提着各式各样的铁锤，在晨光中泛着寒光。羿风带着一百猎户站在另一边，背着破旧的弓箭，眼神锐利如鹰隼。石家的人由石烈统领，五百精兵甲胄鲜明，杀气腾腾。玄天圣地的人也来了，玄天圣主亲自带队，身后跟着三个半仙老者和数十位渡劫期长老，阵仗之大，前所未有。
全城的百姓都涌上了街头。他们不知道今天要发生什么，但他们知道，天帝回来了，而且带回了一个女人。那个女人是谁？没有人知道。但从天帝牵着她的手走进城主府的那一刻起，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女人，一定是天帝最重要的人。
城主府后院，墨痕坐在石桌前，面前放着一壶新泡的茶。江月坐在他身边，穿着一身白色的长裙，长发披散在肩上，虽然依旧苍白，但比昨天精神了许多。她手里端着一杯茶，轻轻抿了一口，眉头微微皱起。
这茶好苦。
墨痕看着她，嘴角微微扬起。你以前不是最喜欢喝苦茶吗？
江月摇了摇头，那是在葬地的时候。那时候，除了苦茶，什么都没有。现在出来了，我想喝点甜的。
墨痕沉默片刻，转头看向诸葛青。去，找点蜂蜜来。
诸葛青愣了一下，连忙点头，转身就跑。片刻后，他端着一罐蜂蜜跑回来，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
江月舀了一勺蜂蜜放进茶杯里，搅了搅，又抿了一口，眉头终于舒展开来。嗯，好多了。
墨痕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温柔。那温柔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但江月看到了。她放下茶杯，握住他的手，轻轻捏了捏。
外面那么多人，都在等你呢。
墨痕点了点头，站起身来。走吧。
江月也站起来，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后院，穿过长廊，穿过前厅，来到城主府大门外。
大门外，黑压压站满了人。看到墨痕出来，所有人同时安静下来，齐刷刷地躬身行礼。
天帝！
墨痕的目光从他们身上扫过，淡淡道：都来了？
孙万代上前一步，躬身道：二十四家，全部到齐，听候天帝差遣。
蒙烈上前一步，抱拳道：蒙家三百铁匠，全部到齐，听候天帝差遣。
羿风上前一步，沉声道：羿家一百猎户，全部到齐，听候天帝差遣。
石烈上前一步，单膝跪地：石家五百精兵，全部到齐，听候天帝差遣。
玄天圣主上前一步，深深一拜：玄天圣地，愿听天帝号令。
墨痕点了点头，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城楼上的那面旗帜上。那面旗帜是红色的，上面绣着一个金色的“天”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那是他让诸葛青连夜赶制的，从今天起，天帝城要换一面旗帜了。
他收回目光，淡淡道：从今天起，这座城，改回原名。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从今天起，这座城，叫天帝城。从今天起，这面旗，是天帝旗。从今天起，你们所有人，都是我天帝城的人。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但有一个人，不是。
所有人的心同时提了起来。
墨痕的目光落在人群中某个人身上。那人是一个中年男子，面容普通，穿着普通，混在人群中，毫不起眼。但此刻，被墨痕的目光锁定，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墨痕看着他，淡淡道：出来吧。
中年男子浑身一颤，想要逃跑，却发现自己的身体根本动不了。一股无形的力量将他从人群中拖了出来，扔在墨痕面前。
墨痕低头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在看一块石头。新天庭的人？
中年男子面如死灰，嘴唇颤抖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墨痕继续道：天罚死了，天主归顺了，新天庭已经没了。你留在天帝城，是想做什么？
中年男子终于崩溃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天帝饶命！天帝饶命！小人是新天庭暗部的人，奉命潜伏在天帝城，监视天帝的一举一动。小人只是奉命行事，求天帝饶命！
墨痕看着他，沉默片刻，淡淡道：回去告诉你的同僚，新天庭已经没了。想活命的，三天之内来天帝城投降。过时不候。
中年男子如蒙大赦，连连磕头，转身就跑。
墨痕收回目光，看着所有人。天罚已经死了，新天庭已经归顺了。从今天起，这个世界，只有一个主人。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就是我。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然后，孙万代第一个跪下了，二十四家的人跟着跪下了，那十二家的人跪下了，石家的人跪下了，玄天圣地的人跪下了。全城的百姓，也纷纷跪下了。
天帝万岁！天帝万岁！天帝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响彻云霄，回荡在整座天帝城的上空。墨痕站在那里，看着那些跪伏在地的人，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江月站在他身边，看着他的侧脸，微微一笑。
这一刻，她等了八万年。
人群散去之后，后院重新安静下来。墨痕坐在石桌前，江月坐在他身边，诸葛青站在远处，不敢靠近。他知道，天帝和夫人有很多话要说。
墨痕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在意。江月看着他，突然问：你打算怎么处置那二十四个人？
墨痕放下茶杯，看着她。你觉得呢？
江月想了想，轻声道：他们是为了我才背叛你的。这三十万年来，他们受的苦，已经够多了。能不能……
墨痕抬手打断她，目光温柔。我知道。他顿了顿，我不会杀他们。
江月松了口气。
但，他继续道，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他们背叛了我，这是事实。不管出于什么原因，这个事实都不能改变。
江月沉默片刻，点了点头。那你想怎么做？
墨痕站起身来，走到院中，背对着她。让他们继续待在葬地。
江月一愣：继续待在葬地？
墨痕点头。葬地的禁制已经破了，他们随时可以出来。但我不会让他们出来。
江月不解：为什么？
墨痕转过身，看着她。因为他们需要赎罪。
他顿了顿。
不是因为背叛我，而是因为他们害死了那十二个人。
江月的脸色微微一变。
墨痕继续道：那十二个人，出征为我报仇，战死域外。他们的后人，八万年来，被踩在脚下，为奴为婢。而那二十四个人，明知道他们是冤枉的，明知道他们没有背叛，却眼睁睁看着他们去死。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这笔账，不是关八万年就能算清的。
江月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你说得对。
墨痕走回她身边，重新坐下。等那十二家的后人，能原谅他们了，再放他们出来。
江月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墨痕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不知道。也许十年，也许百年，也许千年。但那是他们该受的。
江月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她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听着他的心跳。八万年了，她终于可以安安心心地睡一觉了。
九霄之上，新天庭。
大殿中，天主站在窗前，看着下方的大地，久久没有动。天罚死了，新天庭没了，他自由了。三十万年来，他第一次感到轻松。
黑影站在他身后，低声道：天主，天帝那边传来消息，让新天庭的人三天之内去投降。
天主点了点头。我知道。
黑影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天主，您真的要去投降吗？
天主转过身，看着他。你觉得呢？
黑影低下头，不敢回答。
天主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我答应过他妻子，要保护他。现在他回来了，我的任务也完成了。从今天起，新天庭不复存在。我，也该退休了。
黑影一愣：天主，您要去哪里？
天主看着窗外的云海，目光深邃。回老家。他顿了顿，三十万年没回去了，也不知道变成什么样了。
黑影沉默片刻，突然跪下。天主，属下愿追随天主左右。
天主看着他，摇了摇头。不用了。你留在天帝身边，比跟着我有用。
黑影抬起头，眼中满是不解。
天主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天帝需要你。这个世界需要你。而我，只是一个过了气的老头子。
他转身向大殿外走去，声音淡淡飘来。告诉天帝，欠他的，我还了。从今往后，两不相欠。
黑影跪在地上，看着那道金色的身影渐渐远去，消失在大殿的尽头。他愣了很久，然后站起身来，深深地吸了口气。
天主走了。新天庭没了。从今天起，他该跟着谁？
他想了想，然后笑了。还能跟着谁？当然是跟着天帝。
葬地边缘。
二十四个人站在那里，看着前方那片永远笼罩在铅云下的土地。他们的脸色很复杂，有恐惧，有愤怒，有无奈，也有一丝释然。
孙万代站在最前面，看着葬地深处，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
天帝让我们继续待在葬地。
身后二十三人面面相觑，有人愤怒，有人绝望，有人沉默。
周显咬牙道：凭什么？我们为他做了那么多，他还要把我们关进去？
王通冷笑：做了那么多？我们做了什么？背叛他？害死那十二个人？还是让我们的后人为奴为婢八万年？
周显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王通继续道：你以为我们受的苦，能抵消那十二个人的命？能抵消诸葛明那三千六百刀？能抵消那八万年来，他们的后人过的日子？
周显低下头，不再说话。
郑屠叹了口气：那怎么办？真的回去？
孙万代转过身，看着他们。我回去。
众人一愣。
孙万代淡淡道：天帝说了，等那十二家的后人原谅我们了，就放我们出来。那我们就等。一年不行就十年，十年不行就百年，百年不行就千年。总有一天，他们会原谅我们的。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
这是我们欠他们的。
说完，他转身，第一个迈步走进葬地。
身后二十三人沉默了片刻，然后一个接一个跟了上去。
葬地的铅云在他们头顶翻滚，坟墓在他们脚下延伸。他们走得很慢，但很稳，没有一个人回头。
天帝城，城主府后院。
墨痕坐在石桌前，江月靠在他肩上，已经睡着了。她的呼吸很轻，很均匀，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像是在做一个很美很美的梦。
墨痕没有动，就那么坐着，让她靠着。他低头看着她的脸，看着那些白色的长发，看着那些岁月在她脸上留下的痕迹。八万年了，她老了，他也老了。但她的笑容，还是跟当年一样。
诸葛青远远地站着，不敢靠近。他手里端着一壶新泡的茶，但茶已经凉了，他还没送过去。因为他不想打扰他们。
石烈走进后院，看到这一幕，愣了一下，然后悄悄退了出去。他走到前厅，对等在那里的人说：天帝今天不见客。
蒙烈皱眉：为什么？
石烈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因为夫人在睡觉。
蒙烈愣了一下，然后咧嘴一笑，转身走了。羿风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把弓箭收起来，跟着走了。玄天圣主叹了口气，带着人离开了。孙家的人对视一眼，悄悄退出了城主府。
前厅重新安静下来。石烈站在那里，看着后院的方向，嘴角微微扬起。他活了几千年，见过无数大人物，但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画面。一个能毁天灭地的强者，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让一个女人靠在他肩上睡觉。那画面，比他见过的任何一场大战都要震撼。
他转身，走出城主府，轻轻关上了大门。今天，谁也不能打扰天帝。
后院，墨痕依旧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太阳从东边升到正中，又从正中移到西边。江月睡了一整天，他就坐了一整天，连姿势都没有换过。诸葛青站在远处，茶已经换了好几壶，但他还是没有送过去。
太阳终于沉入了地平线，天空暗了下来。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月光洒在后院里，照在那两个人身上。
江月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然后她缓缓睁开眼睛。她看着满天的繁星，愣了片刻，然后笑了。
好久没有看过星星了。
墨痕低头看着她，眼中满是温柔。以后每天都能看。
江月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每天？
墨痕点了点头。每天。
江月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了下来。她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感受着他的体温。八万年了，她终于可以不用再一个人看星星了。
墨痕抱着她，抬头看着满天的繁星。那些星星，跟八万年前一模一样。但这个世界，已经不一样了。天罚死了，新天庭没了，他回来了，她也回来了。从今天起，这个世界，要重新开始了。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江月，轻声道：明天，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江月抬起头，看着他：去哪里？
墨痕的嘴角微微扬起。去看海。
江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美，美得像夜空中最亮的星。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