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2023年3月18日,杭州。

  深夜十一点四十分,路垚坐在自己开的电竞咖啡馆里,盯着面前的电脑屏幕。咖啡馆已经打烊了,最后一桌客人在半小时前离开,只剩下他一个人,和一盏昏黄的落地灯。

  窗外是杭州的夜色,初春的风还带着点凉意,吹得行道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咖啡馆里很安静,只有电脑散热风扇的低鸣声,和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Somnus Cafe——这是他去年年底开的店。TI11结束后,他从新加坡回来,用八年职业生涯攒下的钱,在杭州开了这家电竞主题的咖啡馆。开业那天,来了很多人:xiao8、Yao、Chalice、kaka、xNova……FY也来了,在角落里坐了一下午,什么都没说,就只是陪着他。

  “开个咖啡馆,以后就靠这个养老了。”他当时这么跟朋友说。

  但此刻,他盯着电脑屏幕上的DOTA2登录界面,那个熟悉的LOGO在黑暗中发着光。他已经这样看了很久,久到屏幕保护程序都启动了好几次。

  登录界面上,他的账号还叫Somnus丶M——那个十八岁时起的ID,用了整整十一年。

  他没有点进去,只是看着。

  看着那个输入密码的框,看着那个“登录游戏”的按钮,看着那些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UI界面。

  他已经退役五个月了。

  五个月来,他每天都是这样。白天开店、招呼客人、煮咖啡、和熟客聊天。晚上打烊后,一个人坐在角落的电脑前,打开DOTA2,盯着登录界面发呆。

  有时候发呆一个小时,有时候两个小时,有时候坐到天亮。

  他不打排位了,只是看看比赛录像,看看版本更新,看看那些熟悉的英雄。有时候他会翻出自己以前的录像来看——2015年的圣剑火猫翻盘C9,2018年的蓝猫七进七出,2021年的船长压崩Topson。那些画面,他看了无数遍,每一帧都刻在脑子里。

  他还看别人的录像。看AME的,看FY的,看Chalice的。看那些还在打的人。

  然后,他关掉录像,盯着登录界面,发很久的呆。

  “为什么不开一把?”有人问过他。

  他想了想,说:“开了也没意思。”

  不是没意思。

  是不敢。

  不敢面对那个世界。

  因为一旦进去了,他就会想起那些年,想起那些比赛,想起那些从指缝间溜走的冠军。

  TI8的0.2秒,TI9的蝴蝶小狗,TI10的猛犸颠勺,TI11的107分钟。

  那些画面,像刀子一样扎在心里。

  所以他只是看着。

  看着登录界面,看着那个熟悉的ID,看着那个他用了十一年的世界。

  像一个退役的老兵,站在军营外面,看着里面的灯光,听着里面的号角。

  二

  凌晨十二点十五分,手机响了。

  路垚拿起来一看,是FY的微信。

  FY: “在店里?”

  路垚愣了一下,回:“在。”

  FY: “开门。”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玻璃门。

  FY站在门外,穿着件黑色的卫衣,手里拎着两瓶冰红茶。杭州三月的夜风有点凉,吹得他头发有点乱。

  “你怎么来了?”路垚问。

  FY晃了晃手里的冰红茶:“睡不着,找你喝酒——喝这个。”

  路垚笑了,侧身让他进来。

  FY走进咖啡馆,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把两瓶冰红茶放在桌上。路垚在他对面坐下,拧开一瓶,喝了一口。

  “店里不错。”FY环顾四周,“比我想象的好。”

  “你上次开业来过了。”

  “那次没仔细看。”FY说,“这次好好看看。”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偶尔有出租车驶过,车灯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光痕。咖啡馆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滴答地响。

  “最近怎么样?”FY问。

  “还行。”路垚说,“每天开店,煮咖啡,和客人聊天。”

  “打游戏吗?”

  路垚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不打。”

  FY看着他,没说话。

  路垚低下头,盯着手里的冰红茶。

  “每天打烊后,我就坐在那儿,”他指了指角落的电脑,“看着登录界面,发很久的呆。”

  FY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台电脑孤零零地摆在角落,屏幕还亮着,停在DOTA2的登录界面。

  “为什么不打?”

  “不知道。”路垚说,“可能是怕吧。”

  “怕什么?”

  路垚想了想,说:“怕进去了,就出不来了。”

  FY没有说话。

  “你知道吗,”路垚继续说,“我打了十一年。从十八岁打到二十九岁。天梯第一,Major冠军,两次TI亚军,一次季军。我拿过能拿的一切,就是没拿过那个盾。”

  他看着窗外,声音很轻:“有时候我想,如果那0.2秒没按错,如果那个反向波没发生,如果猛犸被ban了……我们会赢吗?”

  FY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会。”

  路垚转过头,看着他。

  FY说:“那一年我们领先一万经济,那波团赢了,他们就没了。”

  “真的?”

  “真的。”FY说,“你问我一百遍,我也是这个答案。”

  路垚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有点苦涩,但也有一点别的什么。

  三

  两个人沉默着喝完了一瓶冰红茶。

  FY站起来,走到吧台后面,自己又拿了两瓶。回来的时候,他路过角落那台电脑,停下来,看着屏幕上的登录界面。

  “Somnus丶M,”他说,“这ID你用了多久?”

  “十一年。”路垚说,“十八岁的时候起的。”

  FY点了点头,在他对面坐下,把另一瓶冰红茶推给他。

  “我跟你说个事。”FY说。

  路垚看着他。

  “前几天,”FY说,“我跟Chalice聊天。他说他也睡不着,每天晚上打路人打到凌晨四五点,然后盯着天花板发呆,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路垚愣了一下。

  “还有xNova。”FY继续说,“他现在在东南亚打,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队。他说他想回来,但不知道回哪。”

  路垚没有说话。

  FY看着他,说:“你猜我怎么想?”

  “怎么想?”

  “我也想。”FY说,“我他妈也想。”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从TI8到现在,五年了。五年里,我每天晚上做梦,都梦见那场比赛。梦见那个肉山团,梦见那个0.2秒,梦见那些烟火。”

  路垚想起TI8的那个夜晚。FY坐在对战房里,身后是漫天的烟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个画面,后来被做成了TI历史上最令人心碎的镜头。

  “烟火神。”路垚说。

  FY笑了:“对,烟火神。我他妈现在刷抖音,还经常刷到那个镜头。评论里全是‘心疼森哥’。”

  他也笑了一下,但那笑容很短暂。

  “路垚,”FY忽然认真地看着他,“你还想打吗?”

  路垚愣住了。

  FY说:“我问你,你还想打吗?”

  路垚沉默了很久。

  他想说“不想”,想说“我已经退役了”,想说“我开咖啡馆挺好”。但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因为他知道,那都是骗人的。

  他每天晚上对着登录界面发呆,不是因为无聊。

  是因为他还想打。

  他还想站在那个舞台上,还想听见观众的呐喊,还想和那些人一起,再冲一次。

  “想。”他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FY笑了:“那就打。”

  “可是……”

  “可是什么?”FY打断他,“你怕什么?怕输?我们输得还少吗?怕被骂?被骂得还少吗?怕年纪大了操作下滑?我们几个加起来都快一百二十岁了,谁他妈在乎操作?”

  路垚被他逗笑了。

  FY继续说:“Chalice那边我来说,xNova那边我来说。我们几个老家伙,再组一队,再冲一次。输了就输了,赢了就赢了,至少不留遗憾。”

  路垚看着他,心里涌起一阵说不出的感觉。

  八年了。

  从2015年到2023年,从LED到RNG,从巅峰到退役,从冠军到意难平。他们一起走过来了。

  现在,FY对他说:再冲一次。

  “可是……”路垚还想说什么。

  FY又打断他:“没什么可是的。我问你,你愿意吗?”

  路垚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愿意。”

  四

  凌晨一点半,FY掏出手机,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群名叫“老家伙们”,里面只有五个人:路垚、FY、Chalice、xNova,还有一个人——AME。

  FY发的消息很简单:

  FY: “都在吗?”

  几秒钟后,Chalice回了一条:

  Chalice: “在,刚打完一把。”

  xNova: “在,这边下午。”

  AME: “……在。”

  路垚看着那个省略号,忽然有点紧张。

  FY看了他一眼,继续打字:

  FY: “我跟Maybe商量个事。”

  FY: “咱们组个队吧。”

  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Chalice回:

  Chalice: “???”

  Chalice: “什么意思?”

  FY: “字面意思。我,Maybe,你,xNova,再加上Ame。组一队,去打比赛。”

  又是几秒的沉默。

  然后xNova回:

  xNova: “认真的?”

  FY: “认真的。”

  Chalice: “可是咱们都多大年纪了?”

  FY: “大怎么了?大就不能打了?”

  Chalice: “不是,就是……人家都是十八九岁的小年轻,咱们这一群老家伙,平均年龄快三十了,打得了吗?”

  FY: “打不了就输呗。又不是没输过。”

  路垚看着屏幕,忍不住笑了。FY这话,说得太他妈有道理了。

  群里又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xNova发了一条:

  xNova: “我这边合约快到期了,可以回。”

  Chalice: “我……我考虑一下。”

  FY: “考虑什么?一句话,来不来?”

  Chalice: “你他妈……让我想想不行吗?”

  FY: “想什么想,你就说,你还想不想打?”

  这一次,Chalice沉默了很久。

  久到路垚以为他不会回了。

  然后屏幕上跳出一条消息:

  Chalice: “想。”

  路垚看着那个字,眼眶忽然有点酸。

  五

  群里只剩下一个人没有表态了。

  FY看了一眼路垚,然后打字:

  FY: “Ame,你呢?”

  FY: “来不来?”

  屏幕上,AME的ID静静地挂在那里,头像亮着,但一直没回。

  路垚盯着那个ID,心里有点忐忑。

  他和AME之间,有太多说不清的东西。

  从2015年到2022年,他们做了七年队友。一起拿过冠军,一起输过TI,一起在休息室里抱头痛哭。TI8的那个夜晚,AME对他说“不是你的锅”;回国的飞机上,他对AME说“你替我把那个盾拿回来”。

  现在,他要对AME说:我们一起,把那个盾拿回来。

  但他不知道AME会怎么回答。

  TI11结束后,AME没有退役。他还在打,还在LED,还在追逐那个他们一起追逐了七年的梦。而自己,已经是一个退役五个月的“前职业选手”了。

  群里依然安静。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FY看了路垚一眼,路垚摇了摇头。

  FY又发了一条:

  FY: “Ame,你在吗?”

  还是没有回。

  路垚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可能睡了。”他说。

  FY点了点头:“那明天再说。”

  就在这时,手机震了一下。

  路垚低头一看——AME回了。

  AME: “在。”

  就一个字。

  然后又是一条:

  AME: “你说组队?”

  FY: “对。我们几个,再冲一次。”

  AME: “什么时候?”

  FY: “越快越好。你有兴趣?”

  屏幕上,AME的ID又沉默了。

  路垚盯着那个ID,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他和AME,从2018年开始,每年都在经历同样的事——输掉TI,然后互相说“下次一起”。但这次不一样。这次,他不再是LED的Maybe,AME也不再是他的队友。

  这次,是他主动开口,邀请AME。

  他不知道AME会怎么回答。

  屏幕亮了。

  AME: “好呀。”

  路垚愣住了。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好几秒,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FY笑了,在群里回:

  FY: “那就这么定了。”

  Chalice: “卧槽,你真的假的?”

  xNova: “欢迎。”

  AME: “嗯。”

  路垚看着屏幕上那一条条消息,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拿起手机,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再打,再删。

  最后,他发了一条:

  Maybe: “谢谢。”

  FY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然后,群里跳出一条消息——是Chalice发的:

  Chalice: “等等,咱们队叫什么?”

  FY想了想,回:

  FY: “还没想好。”

  Chalice: “要不叫‘老家伙们’?”

  xNova: “太难听了。”

  Chalice: “那你说叫什么?”

  xNova: “……我也不知道。”

  路垚看着他们在群里吵,忽然想起一个名字。

  他打字:

  Maybe: “叫Azure Ray吧。”

  FY: “什么意思?”

  Maybe: “蓝色的光线。希望的意思。”

  Maybe: “咱们这群老家伙,再发一次光。”

  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Chalice回:

  Chalice: “行,就这个。”

  xNova: “好听。”

  AME: “嗯。”

  FY: “那明天开始,找人组队。”

  六

  凌晨两点半,路垚关上咖啡馆的门,和FY一起站在门外。

  杭州的夜风吹过来,带着点凉意,但路垚觉得心里热热的。

  “你说,”他看着远处的路灯,“咱们能行吗?”

  FY站在他旁边,也看着同一个方向。

  “不知道。”FY说,“但试试呗。”

  路垚转过头,看着他。

  FY笑了笑:“反正都这样了,还能比现在更差吗?”

  路垚也笑了。

  是啊,还能比现在更差吗?

  他们这群人,从2015年开始打职业,八年了。输过的比赛比赢过的多,流过的泪比流过的汗多。但他们还在。

  也许,这就是热爱吧。

  “那我明天开始联系人。”FY说,“找个俱乐部,注册个队。对了,还有个事——咱们没工资。”

  路垚愣了一下:“什么?”

  FY说:“我刚才查了,咱们这算新队,没有赞助商,没有工资。想打,就得零薪。”

  零薪——一分钱工资都没有,纯属为爱发电。

  路垚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行。”他说,“反正我开咖啡馆,饿不死。”

  FY也笑了:“我也是。”

  两个人站在咖啡馆门口,看着夜空。

  杭州的夜,看不见星星,只有远处几栋高楼的灯光在闪烁。

  但路垚觉得,那些灯光,像星星一样亮。

  七

  第二天,FY开始联系人。

  第一个找的是Chalice。

  电话接通的时候,Chalice还在睡觉。FY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把他从床上拽起来。

  “起床,干活了。”

  “干什么活?”Chalice迷迷糊糊地问。

  “组队的事。你那边有认识的人吗?”

  Chalice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有是有,但你得让我先刷牙。”

  第二个找的是xNova。他那边是白天,接电话的时候正在吃饭。

  “xNova,你那边什么时候能回来?”

  xNova想了想,说:“合约下个月到期,可以提前解约。”

  “行,你那边搞定,尽快回来。”

  第三个,是AME。

  FY打电话的时候,AME正在训练。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

  “喂?”

  “Ame,我是FY。”

  “知道。”

  “我跟你说的那事,你认真想了吗?”

  AME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想了。”

  “然后呢?”

  “然后……”AME说,“打呗。”

  FY笑了:“行,有你这句话就够了。”

  第四个,是路垚自己。

  FY挂断电话,看着坐在对面的路垚。

  “都搞定了。”

  路垚点了点头。

  “那接下来,就是找俱乐部。”FY说,“YBB那边我联系过了,他们愿意赞助。队名就叫AR——Azure Ray。”

  路垚愣了一下:“YBB?那个打S级的队?”

  “对。他们有S级联赛的名额,咱们直接拿过来用就行。咱们几个老家伙,加上原队的辅助天命转型五号位,正好五个人。”

  路垚沉默了几秒。

  YBB——那支在上赛季从A级打上S级的队伍,因为成绩好,拿到了今年DPC中国联赛的S级名额。如果和他们合作,AR可以直接参加S级联赛,不用从海选打起来。

  “他们愿意?”路垚问。

  FY点了点头:“愿意。条件是咱们用他们的名额,队名改成AR。一号位用他们的原队员,咱们四个加上天命,正好。”

  路垚想了想,说:“行。”

  就这样,AR战队正式成立。

  阵容:

  - 一号位:AME(王淳煜)

  - 二号位:Somnus丶M(路垚)

  - 三号位:Chalice(杨沈仪)

  - 四号位:fy(徐林森)

  - 五号位:天命(姜岸)——原YBB的辅助,转型五号位

  - 教练:LaNm(张志成)——国土,老将转教练

  “四个老将自愿零薪加入战队,配上多年征战的天命转型五号位,还有AME——那个和Maybe并肩了七年的人。”

  八

  5月9日,AR战队官宣。

  微博上,AR官方发布了一条消息:

  “本战队已由YBB Gaming改名为Azure Ray 缩写AR战队。原YBB Gaming二号位7e,三号位Beyond,五号位zzq离队,感谢这三位兄弟在上两个赛季的表现。本战队与四名追梦选手达成合作共识,Somnus丶M(路垚)加入本战队,出任二号位,Chalice(杨沈仪)加入本战队,出任三号位,fy(徐林森)加入本战队,出任四号位,AME(王淳煜)加入本战队,出任一号位。四人自愿零薪加入战队,配上原队天命转型五号位。LaNm(张志成)国土同志也是临危受命,希望为几位国手带来更出彩的配合和战术。受到本次柏林Major的感触,我们将一起Make CNDOTA great again!我们知道大家都很急,但请大家别急,给予兄弟们多些支持、多些时间、多些信任。我们坚信CNDOTA不会止步不前,路遥知马力,日久见刀心!”

  消息一出,整个CN DOTA圈都炸了。

  微博上,评论区瞬间刷屏:

  “超哥复出了!”

  “森哥还在!”

  “查理斯也回来了!”

  “AME也来了!”

  “这是LED重组吗?”

  “爷青回!”

  “零薪复出?这是真爱啊!”

  “Make CNDOTA great again!”

  有人欢呼,有人质疑,有人担心,有人祝福。

  路垚坐在咖啡馆里,刷着那些评论,心情很复杂。

  他看见有人说“老将迟暮”,有人说“操作下滑”,有人说“蹭热度”。那些话,他早就料到了。

  但他也看见有人说“加油”,有人说“相信你们”,有人说“不管成绩如何,能看见你们回来就很好”。

  还有一条评论,被他截图保存了下来:

  “从2018年到2023年,五年了,我还是那支LED的粉丝。现在你们回来了,我还在。”

  他盯着那个“我还在”看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手机,站起来,走到角落的电脑前。

  他打开DOTA2,输入账号密码。

  Somnus丶M,登录。

  游戏界面亮起来的那一刻,他忽然有点恍惚。

  十一年了。

  十八岁到二十九岁,从上海到杭州,从LED到RNG,从巅峰到退役,再到复出。

  他以为他和这个ID的故事已经结束了。

  但现在,他又坐在这里,看着这个熟悉的界面。

  耳机里传来游戏的声音,背景音乐还是那首熟悉的旋律。

  他深吸一口气,点开排位。

  第一把,赢了。第二把,赢了。第三把,又赢了。

  打完三把,他摘下耳机,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手有点酸,但心是热的。

  窗外,杭州的夜色降临,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那些灯光。

  八年的遗憾,五个月的迷茫,都在这一刻,化成了同样的念头:

  再来一次。

  九

  那天晚上,路垚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Maybe: “兄弟们,训练什么时候开始?”

  FY: “你这么急?”

  Maybe: “急。怕输。”

  Chalice: “你也有怕输的时候?”

  Maybe: “怕。但更怕不打。”

  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AME发了一条:

  AME: “下周吧,我跟LED那边交接一下。”

  Maybe: “好。”

  xNova: “我下周飞回来。”

  Chalice: “那我下周开始减肥。”

  FY: “你减个屁,你年年说减肥,年年没减。”

  Chalice: “……你闭嘴。”

  天命: “各位大佬好,我是天命,以后请多关照。”

  FY: “欢迎欢迎。”

  Maybe: “欢迎。”

  AME: “欢迎。”

  Chalice: “来了就是兄弟,以后一起扛。”

  路垚看着他们在群里闹,嘴角微微上扬。

  他想起2015年,他们刚组队的时候,也是这样。在群里聊天,互相怼,约训练时间。

  八年过去了,一切好像都没变。

  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窗外,杭州的夜色深沉。

  他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灯火,轻声说了一句话:

  “爸,我又要开始打了。”

  没有回应。

  但他知道,父亲听得见。

  十

  5月10日,AR战队正式进入训练模式。

  基地在上海,租的一间Loft公寓。楼下训练室,楼上宿舍。五台电脑,几张椅子,一个饮水机,一个微波炉——这就是他们的全部装备。

  第一天集训,路垚到得最早。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小小的空间,忽然想起2013年,自己第一次走进LED青训基地的时候。那时候也是这样的房间,这样的电脑,这样的键盘声。

  二十年了,他还在打。

  FY第二个到。他拎着一袋冰红茶,进门就扔给路垚一瓶。

  “还是这个?”

  路垚接过来,笑了:“习惯。”

  Chalice第三个到。他进门的时候气喘吁吁,说是爬楼梯上来的——电梯坏了。

  “你就不能等电梯修好?”FY问。

  “等不了,想快点见到你们。”Chalice一本正经地说。

  FY翻了个白眼。

  xNova第四个到。他从马来西亚飞回来,时差还没倒过来,眼睛红红的。

  “你先去睡会儿?”路垚问。

  xNova摇了摇头:“不用,先训练。”

  天命第五个到。他拎着个行李箱,进门就鞠躬:“各位大佬好,我是天命,以后请多关照。”

  “别大佬大佬的,”FY说,“叫森哥就行。”

  天命笑了:“好的森哥。”

  最后一个到的,是AME。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路垚看着他,他也看着路垚。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然后路垚笑了,从旁边拿起一瓶冰红茶,扔给他。

  “来了?”

  AME接住那瓶冰红茶,点了点头。

  “来了。”

  一切尽在不言中。

  十一

  第一天训练,从下午两点开始。

  第一把,五个人排路人。赢了。

  第二把,约了国内的二线队打训练赛。赢了。

  第三把,约了更强的对手。输了。

  输了之后,五个人围在屏幕前,复盘那波团战。

  “这波我不该先手。”路垚说。

  “不是你,是我走位太靠前。”FY说。

  “我技能交早了。”天命说。

  “没事,第一次配合,正常。”xNova说。

  AME没说话,只是默默记下了每个人的习惯。

  训练到凌晨两点,五个人都累了。

  Chalice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咱们这样,能行吗?”

  FY坐在电脑前,还在看录像:“不知道。”

  “那你怎么还有劲看录像?”

  FY头也不回:“因为想赢。”

  路垚听着他们的对话,忽然觉得很安心。

  这些人,还是和以前一样。

  输了一起扛,赢了一起狂。

  窗外,上海的夜安静如常。

  十二

  2023年5月24日,AR战队官宣后的第十五天,好消息传来。

  路垚入选杭州亚运会电子竞技“DOTA2”项目国家集训队27人候选名单,担任二号位。

  6月26日,路垚正式入选杭州亚运会电子竞技“DOTA2”项目国家队最终6人名单。

  和他在一个队的,还有AME。

  消息公布的当天,路垚给AME发了一条消息:

  Maybe: “咱俩又同队了。”

  AME: “嗯。”

  Maybe: “这次能拿金牌不?”

  AME: “能。”

  路垚看着那个“能”字,笑了。

  窗外,上海的阳光正好。

  AR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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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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