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江州府衙后院的停尸房隐在树影深处。
林砚站在殓房门外，借着檐下灯笼昏黄的光，最后一次检查布置。阿蛮蹲在墙角阴影里，双手抱膝，眼睛盯着地面——那里撒了一层极细的灰白色粉末，是林砚让他在药铺买的石膏粉，混了少许灶灰，白日里看不出异样，夜里若有脚步踏过，便会留下浅淡痕迹。
“记住，”林砚压低声音，“无论看到什么，莫要出声，莫要动弹。”
阿蛮用力点头，喉咙里发出短促的“嗯”声。
林砚转身推开殓房门。三具盐枭尸体并排躺在停尸台上，盖着白麻布。空气中弥漫着石灰和草药混合的气味——这是沈青竹配的防腐药粉，能延缓腐败，却也添了几分诡异的甜腥。
他走到最左侧尸体旁，掀开麻布一角。死者张三的面部已呈暗青色，口鼻处残留着解剖时切开的缝线。林砚伸手探入尸体衣襟内侧，摸到那本用油纸包裹的“账册”。
假的。
昨日周师爷让书吏仿造的假账本，纸张做旧，墨迹模仿盐枭惯用的劣质松烟墨，内容则是胡乱编造的出入记录——但关键处故意留了几笔“盐铁司王仓吏收银五十两”的字样。油纸包裹是为了模拟尸体在水中浸泡后账本“侥幸未腐”的状态。
林砚将假账本塞回原处，又仔细调整了衣襟褶皱，确保看起来像是匆忙藏匿的模样。
这是他与周师爷设的局。
三日前解剖发现淡水硅藻，两日前锁定矿坑黏土，昨日周师爷采纳了他的建议：既然真凶移尸是为了制造“水鬼拉替身”的假象，掩盖矿坑杀人真相，那么若让凶手得知“账本未毁”，必会冒险来毁尸灭迹。
“停尸房今夜只留你与阿蛮，”周师爷昨日在刑房后堂这样说，手指轻叩桌面，“李捕头带人埋伏在外围，听到哨响便冲入。记住，你要做的只是确认凶手触碰尸体——物证要当场拿住。”
林砚当时垂首应“是”，心中却清楚：周师爷让他这个贱籍仵作留在最危险的位置，既是考验，也是算计。若真凶武功高强，他便是诱饵兼炮灰；若计划成功，功劳大半归刑房调度有方。
但他没有选择。
戌时三刻，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声。
林砚吹灭殓房内唯一一盏油灯，只留门外檐下灯笼的微光从窗纸透入，在停尸台上投下模糊光影。他退到墙角事先准备好的木箱后——那是平日存放石灰和麻布的箱子，今夜底部被掏空，刚好容一人蜷缩。
阿蛮的位置在门外右侧窗下，从那里能看到殓房后窗和侧墙。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淌。
林砚在黑暗中调整呼吸，耳朵捕捉着一切细微声响：远处街巷隐约的犬吠、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自己平稳的心跳。他想起穿越前参与过的几次蹲守行动，那时有对讲机、有夜视仪、有同事在身后支援。而现在，他只有一柄验尸用的短刀，和十五岁沉默寡言的学徒。
亥时初，一阵异响传来。
不是脚步声，是极轻的“嗒”一声，像是小石子落在瓦片上。
林砚屏住呼吸。
片刻后，后窗传来极其轻微的摩擦声——有人用薄刃插入窗缝，缓缓拨动插销。手法老练，几乎无声。窗扇被推开一掌宽的缝隙，一道黑影如狸猫般滑入，落地时只发出棉布摩擦地面的窸窣声。
黑影在窗边停顿数息，似在观察。
林砚透过木箱缝隙看去。来人一身黑色短打，蒙面，身形魁梧，右手反握一柄短刃，刃身在微光下泛着幽蓝——淬过毒。黑影的目光扫过三具尸体，最终落在最左侧的张三身上。
他动了。
脚步极轻，却在地面石膏粉上留下浅淡印记。黑影走到停尸台前，毫不犹豫地掀开张三尸体的白麻布，左手直接探入衣襟。摸索两下，摸到油纸包，抽出。
就在这一瞬，林砚看到了黑影左手虎口——那里有一道明显的厚茧，是长期持握刀柄形成的。而右手手背，靠近小指处，有一块深色疤痕。
盐枭二当家陈黑虎。
林砚在码头勘查时听苦力议论过：陈黑虎早年与人斗狠，被砍掉左耳一角，右手也被烫伤留疤。眼前这人虽蒙面，但身形、疤痕、虎口茧都对得上。
陈黑虎迅速打开油纸包，就着窗外微光扫了一眼账本内容。林砚看到他蒙面下的眼睛骤然收缩——显然看到了“王仓吏”字样。
“该死……”极低的咒骂声，带着江州本地口音。
陈黑虎将账本塞入怀中，右手短刃举起，对准张三尸体的胸口——他要破坏尸体，制造“毁尸灭迹”的假象，或许还想伪造新的伤口掩盖真相。
就是现在。
林砚从木箱后猛然站起，手中早已准备好的铜哨塞入口中，用力吹响。
尖锐的哨声撕裂夜的寂静。
陈黑虎浑身一震，霍然转身，眼中闪过凶光。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短刃转向，直扑林砚而来——速度极快，显然练过武。
林砚疾退，同时将手中早已准备好的石灰包掷出。这是沈青竹的建议：“若遇险，扬灰迷眼，莫要硬拼。”
石灰粉在空气中爆开一团白雾。
陈黑虎下意识闭眼侧头，动作稍滞。就这瞬息之间，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李捕头的声音响起：“围住！莫让贼人跑了！”
但陈黑虎比预想的更狠辣。他虽被石灰迷了眼，却凭记忆判断出门窗位置，竟不往外逃，反而一个翻滚靠近停尸台，短刃挥向另外两具尸体——他要破坏所有证据！
“阿蛮！”林砚急喝。
窗下阴影里，一直沉默的阿蛮突然动了。他没有武器，只抓起脚边早已准备好的木桶，将桶中液体泼向陈黑虎。
那是林砚让准备的浓盐水——盐分能刺激眼睛，尤其对已被石灰迷眼的人。
“啊！”陈黑虎惨叫一声，双手捂脸。
就在此时，李捕头带三名捕快破门而入，刀光闪烁，瞬间将陈黑虎围在中间。陈黑虎还想挣扎，但眼睛剧痛难睁，又被盐水泼了满身，动作已乱。两名捕快趁机扑上，扭臂、压肩、夺刃，一气呵成。
“绑了！”李捕头喝道。
麻绳迅速捆缚，陈黑虎被按倒在地。李捕头扯下他的蒙面布——果然是黑面虬髯，左耳缺一角。
周师爷从门外缓步走入，手中提着一盏灯笼。他先看了一眼被制服的陈黑虎，又看向林砚，微微点头：“做得好。”
林砚躬身：“全赖大人调度。”
周师爷走到陈黑虎面前，蹲下身，从后者怀中抽出那本假账本，翻开看了看，淡淡道：“陈黑虎，你夜闯府衙停尸房，毁坏尸体，盗取证物，该当何罪？”
陈黑虎眼睛红肿流泪，却咬牙冷笑：“什么证物？老子不知道！这账本是老子自己的！”
“哦？”周师爷站起身，对林砚道，“林砚，你说说，他方才做了什么？”
林砚上前一步，语气平静如汇报验尸结果：“嫌犯于亥时初从后窗潜入，脚步轻缓，落地无声，显是惯犯。入内后直奔左侧张三尸体，从其衣襟内取出账册，翻阅后面露惊怒，欲持刃破坏尸体胸口。学生吹哨示警后，嫌犯转而攻击学生，被石灰所迷后仍企图破坏另两具尸体，直至被阿蛮泼盐水制住。”
每一句都是客观描述，不带情绪。
陈黑虎怒吼：“放屁！你们设局害我！”
周师爷不理他，对李捕头道：“搜身。”
捕快在陈黑虎身上又搜出几样东西：一包用油纸裹着的白色粉末（后经沈青竹查验为迷药）、一把备用匕首、三枚淬毒镖，以及腰间暗袋里的一小袋盐——颗粒粗大，色泽暗沉，是私盐样品。
“私盐，”周师爷拈起几粒盐看了看，“陈黑虎，你是盐枭二当家，身上带私盐不奇怪。但夜闯府衙，携带凶器迷药，又作何解释？”
陈黑虎闭嘴不言，眼中凶光闪烁。
周文渊也不急，转向林砚：“尸体可被破坏？”
林砚已检查过三具尸体：“张三衣襟被翻动，但尸体完好。另两具未被触碰。”
“账册呢？”
“嫌犯已触碰并翻阅，上有其指痕。”
周师爷满意点头，对李捕头道：“将人押入大牢，严加看管。明日升堂。”又对林砚道，“你今夜辛苦了，回去歇息。明日公堂上，需你作证。”
“学生明白。”
捕快将挣扎怒骂的陈黑虎拖走。周师爷临走前，看了林砚一眼，意味深长道：“你比我想的胆大。”
林砚垂首：“为破案而已。”
待众人散去，停尸房重归寂静。阿蛮从门外走进来，默默开始收拾洒落的石灰和盐水。林砚走到后窗边，看着窗台上留下的半个泥脚印——鞋底花纹粗深，是码头苦力常穿的草鞋。
“先生，”阿蛮忽然开口，声音干涩，“他刚才……真想杀你。”
林砚回头，看到少年在昏暗光线下紧绷的脸。
“我知道。”林砚走到阿蛮身边，拍了拍他单薄的肩膀，“但你泼盐水的时机很好。”
阿蛮低头，半晌才道：“我怕……泼不准。”
“但你泼准了。”林砚顿了顿，“阿蛮，在这世道，有些时候你不得不冒险。但冒险之前，要算好退路，备好后手——就像今夜，我们有石灰、有盐水、有捕快在外。若无准备，那便是送死。”
阿蛮似懂非懂地点头。
林砚望向窗外沉沉夜色，心中并无破案擒凶的喜悦，只有冰冷的清醒。陈黑虎落网只是开始，真正的难题在于：他能招出多少？盐铁司那个王仓吏会不会被牵连？赵知府和周师爷愿意让案子挖多深？
而他自己，一个贱籍仵作，今夜成了扳倒盐枭二当家的关键证人。这身份是护身符，也是催命符。
“收拾完便回去睡吧。”林砚轻声道，“明日还有一场硬仗。”
阿蛮“嗯”了一声，继续擦拭地面。
林砚走出停尸房，夜风拂面，带着初秋的凉意。他抬头看向府衙深处，那里是赵知府的宅院，此刻还亮着几盏灯。
周师爷此刻，应该正在向知府大人汇报今夜成果吧。
而这场“停尸伏击”，究竟是谁的局中局，还未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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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砚站在殓房门外，借着檐下灯笼昏黄的光，最后一次检查布置。阿蛮蹲在墙角阴影里，双手抱膝，眼睛盯着地面——那里撒了一层极细的灰白色粉末，是林砚让他在药铺买的石膏粉，混了少许灶灰，白日里看不出异样，夜里若有脚步踏过，便会留下浅淡痕迹。
“记住，”林砚压低声音，“无论看到什么，莫要出声，莫要动弹。”
阿蛮用力点头，喉咙里发出短促的“嗯”声。
林砚转身推开殓房门。三具盐枭尸体并排躺在停尸台上，盖着白麻布。空气中弥漫着石灰和草药混合的气味——这是沈青竹配的防腐药粉，能延缓腐败，却也添了几分诡异的甜腥。
他走到最左侧尸体旁，掀开麻布一角。死者张三的面部已呈暗青色，口鼻处残留着解剖时切开的缝线。林砚伸手探入尸体衣襟内侧，摸到那本用油纸包裹的“账册”。
假的。
昨日周师爷让书吏仿造的假账本，纸张做旧，墨迹模仿盐枭惯用的劣质松烟墨，内容则是胡乱编造的出入记录——但关键处故意留了几笔“盐铁司王仓吏收银五十两”的字样。油纸包裹是为了模拟尸体在水中浸泡后账本“侥幸未腐”的状态。
林砚将假账本塞回原处，又仔细调整了衣襟褶皱，确保看起来像是匆忙藏匿的模样。
这是他与周师爷设的局。
三日前解剖发现淡水硅藻，两日前锁定矿坑黏土，昨日周师爷采纳了他的建议：既然真凶移尸是为了制造“水鬼拉替身”的假象，掩盖矿坑杀人真相，那么若让凶手得知“账本未毁”，必会冒险来毁尸灭迹。
“停尸房今夜只留你与阿蛮，”周师爷昨日在刑房后堂这样说，手指轻叩桌面，“李捕头带人埋伏在外围，听到哨响便冲入。记住，你要做的只是确认凶手触碰尸体——物证要当场拿住。”
林砚当时垂首应“是”，心中却清楚：周师爷让他这个贱籍仵作留在最危险的位置，既是考验，也是算计。若真凶武功高强，他便是诱饵兼炮灰；若计划成功，功劳大半归刑房调度有方。
但他没有选择。
戌时三刻，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声。
林砚吹灭殓房内唯一一盏油灯，只留门外檐下灯笼的微光从窗纸透入，在停尸台上投下模糊光影。他退到墙角事先准备好的木箱后——那是平日存放石灰和麻布的箱子，今夜底部被掏空，刚好容一人蜷缩。
阿蛮的位置在门外右侧窗下，从那里能看到殓房后窗和侧墙。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淌。
林砚在黑暗中调整呼吸，耳朵捕捉着一切细微声响：远处街巷隐约的犬吠、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自己平稳的心跳。他想起穿越前参与过的几次蹲守行动，那时有对讲机、有夜视仪、有同事在身后支援。而现在，他只有一柄验尸用的短刀，和十五岁沉默寡言的学徒。
亥时初，一阵异响传来。
不是脚步声，是极轻的“嗒”一声，像是小石子落在瓦片上。
林砚屏住呼吸。
片刻后，后窗传来极其轻微的摩擦声——有人用薄刃插入窗缝，缓缓拨动插销。手法老练，几乎无声。窗扇被推开一掌宽的缝隙，一道黑影如狸猫般滑入，落地时只发出棉布摩擦地面的窸窣声。
黑影在窗边停顿数息，似在观察。
林砚透过木箱缝隙看去。来人一身黑色短打，蒙面，身形魁梧，右手反握一柄短刃，刃身在微光下泛着幽蓝——淬过毒。黑影的目光扫过三具尸体，最终落在最左侧的张三身上。
他动了。
脚步极轻，却在地面石膏粉上留下浅淡印记。黑影走到停尸台前，毫不犹豫地掀开张三尸体的白麻布，左手直接探入衣襟。摸索两下，摸到油纸包，抽出。
就在这一瞬，林砚看到了黑影左手虎口——那里有一道明显的厚茧，是长期持握刀柄形成的。而右手手背，靠近小指处，有一块深色疤痕。
盐枭二当家陈黑虎。
林砚在码头勘查时听苦力议论过：陈黑虎早年与人斗狠，被砍掉左耳一角，右手也被烫伤留疤。眼前这人虽蒙面，但身形、疤痕、虎口茧都对得上。
陈黑虎迅速打开油纸包，就着窗外微光扫了一眼账本内容。林砚看到他蒙面下的眼睛骤然收缩——显然看到了“王仓吏”字样。
“该死……”极低的咒骂声，带着江州本地口音。
陈黑虎将账本塞入怀中，右手短刃举起，对准张三尸体的胸口——他要破坏尸体，制造“毁尸灭迹”的假象，或许还想伪造新的伤口掩盖真相。
就是现在。
林砚从木箱后猛然站起，手中早已准备好的铜哨塞入口中，用力吹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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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黑虎浑身一震，霍然转身，眼中闪过凶光。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短刃转向，直扑林砚而来——速度极快，显然练过武。
林砚疾退，同时将手中早已准备好的石灰包掷出。这是沈青竹的建议：“若遇险，扬灰迷眼，莫要硬拼。”
石灰粉在空气中爆开一团白雾。
陈黑虎下意识闭眼侧头，动作稍滞。就这瞬息之间，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李捕头的声音响起：“围住！莫让贼人跑了！”
但陈黑虎比预想的更狠辣。他虽被石灰迷了眼，却凭记忆判断出门窗位置，竟不往外逃，反而一个翻滚靠近停尸台，短刃挥向另外两具尸体——他要破坏所有证据！
“阿蛮！”林砚急喝。
窗下阴影里，一直沉默的阿蛮突然动了。他没有武器，只抓起脚边早已准备好的木桶，将桶中液体泼向陈黑虎。
那是林砚让准备的浓盐水——盐分能刺激眼睛，尤其对已被石灰迷眼的人。
“啊！”陈黑虎惨叫一声，双手捂脸。
就在此时，李捕头带三名捕快破门而入，刀光闪烁，瞬间将陈黑虎围在中间。陈黑虎还想挣扎，但眼睛剧痛难睁，又被盐水泼了满身，动作已乱。两名捕快趁机扑上，扭臂、压肩、夺刃，一气呵成。
“绑了！”李捕头喝道。
麻绳迅速捆缚，陈黑虎被按倒在地。李捕头扯下他的蒙面布——果然是黑面虬髯，左耳缺一角。
周师爷从门外缓步走入，手中提着一盏灯笼。他先看了一眼被制服的陈黑虎，又看向林砚，微微点头：“做得好。”
林砚躬身：“全赖大人调度。”
周师爷走到陈黑虎面前，蹲下身，从后者怀中抽出那本假账本，翻开看了看，淡淡道：“陈黑虎，你夜闯府衙停尸房，毁坏尸体，盗取证物，该当何罪？”
陈黑虎眼睛红肿流泪，却咬牙冷笑：“什么证物？老子不知道！这账本是老子自己的！”
“哦？”周师爷站起身，对林砚道，“林砚，你说说，他方才做了什么？”
林砚上前一步，语气平静如汇报验尸结果：“嫌犯于亥时初从后窗潜入，脚步轻缓，落地无声，显是惯犯。入内后直奔左侧张三尸体，从其衣襟内取出账册，翻阅后面露惊怒，欲持刃破坏尸体胸口。学生吹哨示警后，嫌犯转而攻击学生，被石灰所迷后仍企图破坏另两具尸体，直至被阿蛮泼盐水制住。”
每一句都是客观描述，不带情绪。
陈黑虎怒吼：“放屁！你们设局害我！”
周师爷不理他，对李捕头道：“搜身。”
捕快在陈黑虎身上又搜出几样东西：一包用油纸裹着的白色粉末（后经沈青竹查验为迷药）、一把备用匕首、三枚淬毒镖，以及腰间暗袋里的一小袋盐——颗粒粗大，色泽暗沉，是私盐样品。
“私盐，”周师爷拈起几粒盐看了看，“陈黑虎，你是盐枭二当家，身上带私盐不奇怪。但夜闯府衙，携带凶器迷药，又作何解释？”
陈黑虎闭嘴不言，眼中凶光闪烁。
周文渊也不急，转向林砚：“尸体可被破坏？”
林砚已检查过三具尸体：“张三衣襟被翻动，但尸体完好。另两具未被触碰。”
“账册呢？”
“嫌犯已触碰并翻阅，上有其指痕。”
周师爷满意点头，对李捕头道：“将人押入大牢，严加看管。明日升堂。”又对林砚道，“你今夜辛苦了，回去歇息。明日公堂上，需你作证。”
“学生明白。”
捕快将挣扎怒骂的陈黑虎拖走。周师爷临走前，看了林砚一眼，意味深长道：“你比我想的胆大。”
林砚垂首：“为破案而已。”
待众人散去，停尸房重归寂静。阿蛮从门外走进来，默默开始收拾洒落的石灰和盐水。林砚走到后窗边，看着窗台上留下的半个泥脚印——鞋底花纹粗深，是码头苦力常穿的草鞋。
“先生，”阿蛮忽然开口，声音干涩，“他刚才……真想杀你。”
林砚回头，看到少年在昏暗光线下紧绷的脸。
“我知道。”林砚走到阿蛮身边，拍了拍他单薄的肩膀，“但你泼盐水的时机很好。”
阿蛮低头，半晌才道：“我怕……泼不准。”
“但你泼准了。”林砚顿了顿，“阿蛮，在这世道，有些时候你不得不冒险。但冒险之前，要算好退路，备好后手——就像今夜，我们有石灰、有盐水、有捕快在外。若无准备，那便是送死。”
阿蛮似懂非懂地点头。
林砚望向窗外沉沉夜色，心中并无破案擒凶的喜悦，只有冰冷的清醒。陈黑虎落网只是开始，真正的难题在于：他能招出多少？盐铁司那个王仓吏会不会被牵连？赵知府和周师爷愿意让案子挖多深？
而他自己，一个贱籍仵作，今夜成了扳倒盐枭二当家的关键证人。这身份是护身符，也是催命符。
“收拾完便回去睡吧。”林砚轻声道，“明日还有一场硬仗。”
阿蛮“嗯”了一声，继续擦拭地面。
林砚走出停尸房，夜风拂面，带着初秋的凉意。他抬头看向府衙深处，那里是赵知府的宅院，此刻还亮着几盏灯。
周师爷此刻，应该正在向知府大人汇报今夜成果吧。
而这场“停尸伏击”，究竟是谁的局中局，还未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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