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8年冬,东三省边境,某处无名山头。

  风像刀子一样刮过山脊,卷起地上的雪沫,打在脸上生疼。

  李忠义蹲在一块岩石后面,手里攥着那个打火机。

  金属外壳已经被磨得发亮,边角处有些掉漆,但每次擦燃,火苗还是那么旺。

  他记得陈锋临走前把这个打火机塞进他手里时说的话。

  “留着,说不定能用上。”

  那时候他没想明白,一个打火机能用上什么。

  现在他明白了。

  他把打火机揣回贴身的衣袋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那里有体温,火机油不会冻住。

  “营长!”身后传来压低的声音。

  通信员小赵猫着腰摸过来,身上披着白色的伪装布,和雪地融成一片。

  “侦察排回来了,鬼子的运输队还有三里地。”

  “三十多人,五辆大车,拉的都是粮食和弹药。”

  李忠义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地图,摊在雪地上。

  这张地图他看了不下百遍,边角都磨破了。

  上面标注着这一带所有的山沟、小路、村庄。

  有些标注是出发前上级给的,有些是他带着侦察排一点点摸出来的。

  还有几个特殊的标记,是用红笔画的圆圈。

  那些圆圈旁边,写着“老乡情报”四个字。

  他盯着地图看了几秒,抬头看向身边几个人。

  一排长刘大勇,老部下,从浦江一路跟过来的。

  这人打仗猛,但脑子也活,李忠义的那些“新式打法”,他学得最快。

  二排长赵铁柱,原来是红党的游击队长,两党合作后并过来的。

  刚来的时候互相还不熟,打了几个月仗,现在已经是过命的兄弟。

  还有三个班长,都是年轻小伙子,眼睛亮得很。

  李忠义指着地图上的一个位置。

  “鬼子走的这条道,两边是山,中间是沟,最适合打伏击。”

  “咱们就在鹰嘴崖这儿以逸待劳。”

  刘大勇凑过来看了一眼,点头:“地形是好,但鬼子要是警觉了,往沟里一缩,咱们够不着。”

  李忠义笑了笑,手指往旁边一划。

  “所以得有人在沟口堵着。”

  “赵铁柱,你带二排从东边绕过去,埋伏在这片林子。”

  “等鬼子进了沟,你先把后路掐了。”

  赵铁柱盯着地图,眼睛一亮:“然后一排从正面压,三排从侧面打,三面夹击?”

  “对。”李忠义点头,“但不是乱打。”

  “一排先开枪,把鬼子的注意力引到正面。”

  “二排等他们往后撤的时候再动手,三排看准时机,专门打他们的军官和机枪手。”

  他顿了顿,想起一年前那些从天而降的“老师”。

  “记住,开枪要准,别浪费子弹。三点射,一人瞄准一个。”

  “打完就换位置,别在一个地方待着。”

  几个班长点头,眼神里透着兴奋。

  李忠义收起地图,看了看天色。

  太阳快落山了,再过一会,天就全黑了。

  “出发。各排按计划行动。”

  “记住,老乡们在看着咱们,别丢脸。”

  众人低声应了一句,猫着腰消失在雪地里。

  李忠义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方向,又摸了摸怀里的打火机。

  “陈队长,你教的那些,我都记着呢。”

  鹰嘴崖,傍晚时分。

  雪还在下,不大,但足够掩盖痕迹。

  李忠义趴在一块大石头后面,身上盖着白布,一动不动。

  身后三十多个战士同样趴着,枪口指着下面的山沟。

  远处传来马蹄声和车轮碾过雪地的嘎吱声。

  李忠义眯起眼睛。

  鬼子的运输队出现了。

  前面是五个骑兵开路,后面跟着三十多个步兵,再往后是五辆大车,车上堆满了麻袋。

  车旁边还有几个鬼子,一边走一边骂骂咧咧的。

  “冻死你们才好。”李忠义心里念叨。

  队伍越来越近,前头的骑兵已经进了沟口。

  李忠义没动。

  等整个队伍都进了沟,他才慢慢抬起手。

  就在这时,队伍中间有个鬼子突然停了下来,抬头往山上看。

  李忠义心里一紧。

  那鬼子盯着山上看了一会儿,又低头看了看地上的痕迹,突然张嘴喊了一句什么。

  “被发现了!”刘大勇压低声音说。

  李忠义没有犹豫,抬起枪,瞄准那个鬼子的脑袋。

  “砰!”

  枪声在山谷里回荡,那个鬼子应声倒地。

  “打!”

  三十多支枪同时开火,子弹像雨点一样泼向沟里的鬼子。

  最前面的五个骑兵瞬间倒了三个,剩下的两个调头想跑,被第二轮齐射击中,连人带马摔在地上。

  沟里的鬼子乱成一团。

  有人往路边躲,有人趴在地上还击,有人朝后跑。

  李忠义盯着那几个往后跑的鬼子,嘴角露出笑意。

  果然,他们刚跑出几十米,沟口方向突然响起密集的枪声。

  赵铁柱动手了。

  前后夹击,鬼子彻底慌了。

  李忠义站起身,端着枪往下冲。

  “冲啊!别让他们跑了!”

  战士们跟着他冲下山坡,一边跑一边开枪。

  有人摔倒爬起来继续跑,有人枪里没子弹了,拔出刺刀往上冲。

  沟里的鬼子已经彻底乱了。

  有的躲在车后面还击,有的想往山上爬,被迎面打下来的子弹击中。

  有个军官模样的鬼子挥舞着指挥刀,喊着什么,被刘大勇一枪撂倒。

  战斗持续了不到二十分钟。

  最后几个鬼子躲在最后一辆大车后面,举着枪负隅顽抗。

  李忠义带人从两侧包抄,一阵齐射,全解决了。

  山谷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声和偶尔几声呻吟。

  李忠义站在一辆大车前,掀开麻袋看了一眼。

  里面是白花花的大米,还有几箱子弹。

  他拍了拍手,冲通信员喊:“清点战果,救治伤员,打扫战场。”

  “动作快点,鬼子的援军随时会来。”

  战士们立刻行动起来。

  有人清点缴获,有人包扎伤员,有人把鬼子的尸体往沟边拖。

  几个年轻战士围着那几辆大车,兴奋地议论着什么。

  刘大勇走过来,脸上带着笑。

  “营长,打得太痛快了!”

  “三十多个鬼子,一个没跑。缴获的粮食够咱们吃半个月的。”

  李忠义点了点头,但脸上没什么笑容。

  他走到一个受伤的战士面前,蹲下身子。

  那战士腿上中了一枪,血把棉裤都浸透了,但咬着牙没吭声。

  “疼不疼?”

  战士咧嘴笑了笑:“不疼。跟去年浦江那会儿比,这算啥。”

  李忠义拍了拍他的肩膀,从怀里掏出一卷绷带,亲自给他包扎。

  手法很熟练,那是去年那些“老师”教的。

  “营长,您这手艺比卫生员还好。”战士说。

  李忠义没接话,低头继续包扎。

  包扎完,他站起身,看着满地的缴获和正在打扫的战士们,突然想起一件事。

  “小赵,把那几个鬼子的军官尸体搜一遍,看有没有文件什么的。”

  通信员应了一声,跑去翻尸体。

  李忠义走到一块石头边坐下,掏出打火机,点了一根烟。

  烟是缴获的,鬼子的货,味道不怎么样,但这时候抽着,心里舒坦。

  赵铁柱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营长,您这战术真神了。”

  “三面夹击,交替射击,打得鬼子一点还手之力都没有。”

  “这是您自己想出来的?”

  李忠义抽了口烟,没说话。

  赵铁柱见他不答,也没追问,只是笑了笑。

  “我去年还在山里打游击的时候,就听说过浦江那仗。说是有天降奇兵,打得鬼子屁滚尿流。”

  “那时候我还以为是老百姓编的,后来调到这边,听老刘他们说,才知道是真的。”

  他顿了顿,看向李忠义。

  “营长,您见过那些天降奇兵吧?”

  李忠义点了点头。

  “他们是什么样的人?”

  李忠义沉默了一会儿,慢慢开口。

  “他们跟咱们一样,都是普通人。说话、吃饭、睡觉,没什么两样。”

  “但打起仗来,那真是......”他想了想,找了个词,“那就都是能当老师的。”

  他抽了口烟,继续说。

  “他们教我们怎么瞄准,怎么配合,怎么打伏击。”

  “教我们三点射,教我们交替掩护,教我们怎么用最少的人打最大的仗。”

  “他们还说......”他顿了顿,“说咱们也能赢,说鬼子没什么可怕的。”

  赵铁柱听得入神。

  “那他们现在在哪?”

  李忠义没回答。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打火机。

  火苗在寒风中跳动,却怎么也吹不灭。

  “他们回去了。”他说,“回他们该回的地方。”

  赵铁柱愣了一下,没再问。

  远处,通信员小赵跑过来,手里拿着几张纸。

  “营长,从鬼子军官身上搜出来的。好像是地图和命令。”

  李忠义接过,就着打火机的光看了一眼。

  上面全是倭文,他看不懂,但地图上标的位置他能看懂。

  那是几个村庄的位置,其中两个,是他前几天刚去过的。

  他的脸色沉了下来。

  “通知各排,加快速度打扫战场。十分钟后撤离。”

  三天后,李忠义带着部队来到一个叫柳树沟的村子。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藏在一个山坳里。

  四周都是山,只有一条小路通进来,冬天雪封山的时候,几乎与世隔绝。

  李忠义来这儿,是因为那份缴获的地图上,柳树沟被画了一个红圈。

  他带人进村的时候,村里的狗叫成一片。

  没多久,几个老人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锄头铁锹,一脸警惕。

  李忠义上前,敬了个礼。

  “大爷,我们是抗倭的部队,不是鬼子。”

  老人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又看了看他身后的战士,终于放下手里的锄头。

  “你们......是哪个部分的?”

  “红党领导的东北抗联。”李忠义说。

  “两党合作后,我们一起打鬼子。”

  老人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下去。

  “打鬼子......打了好几年了,鬼子还是那么多。”

  李忠义不知道怎么接话,只是点了点头。

  老人把他们领进村里,找了几个空屋子让他们歇脚。

  战士们烧水做饭,清理枪械,各忙各的。

  李忠义坐在一间屋子的门槛上,又掏出那个打火机。

  他想起一年前在浦江,那些从天而降的人也是这么坐在门槛上,擦枪,抽烟,聊天。

  那时候他问陈锋,你们那儿是什么样子。

  陈锋想了想,说:“我们那儿,没有鬼子。”

  “老百姓想种地种地,想做工做工,想读书读书。”

  “过年的时候,一家人围着桌子想吃什么吃什么。”

  他问:“那你们还来这儿干嘛?”

  陈锋笑了笑,说:“因为你们啊。”

  李忠义当时没完全听懂,现在也不是太懂。

  但他好像能明白陈锋想说的是什么了。

  “营长!”

  通信员小赵跑过来,身后跟着一个半大小子。

  那小子看起来也就十来岁,穿得破破烂烂,脸上全是冻伤的痕迹。

  “营长,这小子一个人在村口转悠,问他啥也不说,就盯着咱们看。”

  李忠义收起打火机,冲那小子招招手。

  “过来,别怕。”

  小子犹豫了一下,慢慢走过来。

  李忠义蹲下身子,跟他平视。

  “你叫什么?”

  “狗蛋。”小子说。

  “你家在哪?”

  小子摇了摇头。

  “爹娘呢?”

  小子还是摇头。

  李忠义心里一沉。

  这一年多,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孩子。

  鬼子的扫荡,烧杀抢掠,留下的孤儿到处都是。

  “你怎么一个人跑这儿来了?”

  小子终于开口了。

  “我爹说,往北走,走远了就能找到打鬼子的人。找到了,他们就能帮我报仇。”

  李忠义愣了一下。

  “报什么仇?”

  小子的眼睛红了,但没哭。

  “鬼子把我娘杀了,把我爹也杀了。我躲在柴火堆里,没被找到。”

  周围的战士都沉默了。

  李忠义深吸一口气,把小子的肩膀搂住。

  “你找着了。我们就是打鬼子的人。”

  小子抬起头,看着他。

  “你们能打过鬼子吗?”

  李忠义点了点头。

  “能。”

  “那你们会给我爹娘报仇吗?”

  李忠义又点了点头。

  “会。”

  小子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你们是天上下来的神仙吗?”

  李忠义一愣。

  “我爹说,天上有神仙,会下来帮咱们打鬼子。”小子说,“你们是不是神仙?”

  李忠义看着他,慢慢从怀里掏出那个打火机。

  他擦了一下,火苗跳起来。

  小子的眼睛亮了。

  “你会变火!”

  李忠义摇了摇头,把打火机递给他看。

  “这不是变火,这是个打火机。是我一个朋友留给我的。”

  小子接过打火机,翻来覆去地看。

  “你朋友是神仙吗?”

  李忠义笑了笑。

  “不是。他们是人,是来自其他地方的家人。”

  小子听不懂,但没再问。

  李忠义把打火机收回来,揣回怀里。

  “你饿不饿?”

  小子点了点头。

  李忠义冲小赵喊:“去拿点吃的来。”

  小赵跑开了。小子站在原地,看着李忠义,突然问。

  “你那个朋友,还会回来吗?”

  李忠义愣了一下。

  他抬头看了看天。

  天黑了,星星开始一颗一颗地亮起来。

  “不会了。”他说,“但他们留下的东西,还在。”

  夜里,战士们挤在几间屋子里睡觉。

  火炕烧得热乎乎的,外头的风再大也吹不进来。

  李忠义睡不着,披着大衣出了门。

  院子里很静,雪还在下,落在屋顶上、树枝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他站在院子中央,抬头看着夜空。

  星星很亮,密密麻麻的,像无数只眼睛在看着这片土地。

  他想起陈锋,想起那些从天而降的人。

  想起他们教的三点射,想起他们教的交替掩护。

  想起那个晚上,他们身上泛起金光,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想起那个叫林婉婉的女同志,走之前还在对着那些青天军士兵喊:“记住!伤口感染要先消毒,用酒精棉片反复擦拭,不要用脏布包裹!”

  他想起那些网友,隔着不知道多远的地方,拼命地往这边传送情报、战术、知识。

  他们图什么?

  不图什么。

  就是想让这片土地上的人,少受点苦。

  李忠义从怀里掏出那个打火机。

  他擦了一下,火苗跳起来,在寒风中跳动。

  他对着火苗,对着夜空,慢慢举起右手,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陈队长,我们守住了。”

  火苗跳动了一下,好像是在回应。

  远处,传来几声狗叫,然后很快安静下去。

  村子里,战士们和那个叫狗蛋的小子睡得正香。

  雪还在下,轻轻地,柔柔地,覆盖着这片饱经战火的土地。

  李忠义收起打火机,转身回了屋。

  第二天一早,他带着部队继续北上。

  狗蛋跟在他们后面,走得很慢,但一直跟着。

  李忠义回头看了他一眼。

  “跟上。”

  狗蛋跑了几步,追上来。

  “我们去哪?”

  “去打鬼子。”

  “打完鬼子呢?”

  李忠义想了想。

  “打完鬼子,咱们就建一个新的国家。”

  “那个国家里,没有鬼子,没有战火,老百姓想种地种地,想做工做工,想读书读书。”

  “过年的时候,一家人围着桌子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狗蛋听得眼睛发亮。

  “那我也能读书吗?”

  “能。”

  “那我也能吃肉馅的白面饺子吗?”

  “能。”

  狗蛋笑了,跑得更快了。

  李忠义看着他,也笑了。

  他摸了摸怀里的打火机,大步向前走去。

  前方,是连绵的雪山,是无尽的战斗,是无数个像狗蛋一样的孩子,在等着他们去打出一个没有鬼子的明天。

  但李忠义不怕。

  因为那些来自未来的家人,已经在他心里,点了一盏永远不会灭的灯。

  (番外2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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