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叶海棠一巴掌重重拍在炕沿的硬木条上。

  力道大得连带起一阵灰尘,掌心瞬间泛起刺眼的红印。

  她连滚带爬地从炕上翻下来,连鞋都没顾得上穿。

  穿着灰布袜子的脚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两步跨到桌前。

  双手十指张开,整个身子前倾,那张常年挂着懦弱与妥协的老脸,此刻彻底变了形状。

  “放他娘的罗圈屁!”

  叶海棠嗓门拔得极高,唾沫星子横飞,直接指向东厢房的方向。

  手指头在半空中戳得直哆嗦。

  “给老大出国?给老四结婚?韩明我告诉你,你要是敢动这袋子里的一分钱给那两个畜生,我今天就一头碰死在这柱子上!”

  韩明坐在椅子上,目光灼灼地看着发妻。

  叶海棠胸膛剧烈起伏,眼眶里涌起两泡浑浊的泪。

  她反手一抹脸,咬牙切齿地开始倒苦水:“老大两口子藏着一千四百多块钱的巨款装穷!看着我大半夜点灯熬油糊火柴盒,手指头全冻裂口子流着血!他连一个实心鸡蛋都舍不得买给我吃!”

  她转头又指向另一边的偏房。“老四更绝!天天端着碗骂娘,看着向阳把赚来的血汗钱交家里,他还嫌向阳吃得多!我算是彻底活明白了!”叶海棠双手死死捂住那个装钱的面口袋,像是一头发疯护食的老母鸡,“这韩家,除了向阳,全是一群敲骨吸髓的白眼狼!这笔钱就算将来跟我一块带进棺材里烧成灰,也绝不给他们留半个铜板!”

  听着老伴这番字字泣血、彻底清醒的怒骂。

  韩明鼻腔里涌起一股排山倒海的酸涩。

  两辈子的记忆在这一刻疯狂重叠绞杀。

  前世,也是这个女人,为了给儿女凑钱,一天打三份工,活生生熬出严重的病。

  治病的钱被老大老四瓜分干净。

  她在病床上疼得满床打滚时,老大在电话里说工作忙回不来,老四跑到乡下躲清闲。

  她就那么生生拖到了油尽灯枯!

  两世的愧疚、心痛、悔恨,夹杂着如今重获新生的庆幸。

  让韩明这个在海上搏击风浪半辈子、从未掉过一滴泪的铁汉,彻底破了防。

  韩明大步跨上前,双臂张开,一把将叶海棠拥进宽阔的胸膛。

  他把脸埋在老伴那布满白发和灰尘的颈窝里,滚烫的泪水争先恐后地滚落,砸在粗布衣领上,晕开一大片深色的水渍。

  “海棠……我苦了你一辈子啊……”韩明喉咙里滚出嘶哑变调的哭腔,肩膀剧烈耸动,宽厚的手掌不停地拍打着她的后背,“你放心!只要我韩明还有一口气在,这辈子绝不让你再吃半点苦!咱们赚的钱,全攥在自己手里。谁敢来抢,老子就拿刀剁了他的爪子!”

  叶海棠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和哭声震住了。

  老夫老妻几十年,她从未见过韩明如此失控。

  她悬在半空的手迟疑了片刻,随后轻轻落在韩明宽厚的背脊上,一下一下地抚摸着。

  老两口在夜色中,凭借着这袋沾满海腥味的钱,达成了这个家里最坚不可摧的结盟。

  次日清晨。

  浓雾笼罩着北方小县城。

  韩明换上工装,领着韩向阳,早早汇合了张卫东与王建军,直奔渔场码头。

  经过一夜的海水浸泡,“海王号”暴露出一些新问题。

  四个男人光着膀子,在甲板上敲敲打打,对老旧的管线进行全方位的修缮与加固。

  而叶海棠则满面红光、兜里揣着韩明给的二十块钱零花钱,哼着小曲去纺织厂上班。

  韩家大院迎来了短暂的宁静。

  然而,到了下午三点。

  这份宁静被一阵尖锐的自行车刹车声骤然撕裂。

  大院门口,韩承毅推着一辆借来的“飞鸽”自行车跨进院槛。

  自行车后座上,坐着一个满头银发、穿着黑色对襟盘扣老棉袄的老头。

  老头手里拄着一根油光锃亮的黄杨木拐杖,脸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褶子,正是韩明远在乡下的父亲,韩建国。

  走投无路的韩承毅,在单位被韩明当众扒了底裤,存折被洗劫一空,出国的保证金成了泡影。

  为了逼亲爹就范,他连夜坐班车赶回乡下,对着老爷子一阵哭诉,把这尊极度偏心长孙、满脑子封建思想的大佛给搬进了城!

  一进院子,韩承毅把自行车撑脚一踢。挺起胸膛,借着老爷子的势,立刻摆出了长房长孙的威风谱。

  他目光扫过院子,正看见大姐韩秀兰正蹲在水槽边洗衣服。

  “大妹!你这眼力见是被狗吃了吗!”韩承毅拿腔拿调地呵斥,用下巴点着自行车后座。“没看见爷爷大老远从乡下来城里看咱们?赶紧把手里的破抹布扔了!去割两斤好肉,再打二两散丹,今晚做顿丰盛的伺候爷爷!”

  韩秀兰双手浸在冰水里冻得通红。她抬起头看了一眼耀武扬威的弟弟,又看了一眼端着架子的韩建国,木然地摇了摇头:“家里没钱买肉。”

  “你……”韩承毅刚要发火。

  “哎哟喂!”

  隔壁的木门“哐当”一声从里面推开。王大妈端着一个掉了瓷的尿盆,大摇大摆地跨出门槛。她手腕一抖,大半盆骚臭的黄水直接泼在距离韩承毅锃亮皮鞋不到半米的水沟里。水花溅起,逼得韩承毅连连后退。

  “这不是去单位大门口讨饭的韩大干事吗?”王大妈把空尿盆往胳膊底下一夹,一双手插在水桶腰上,开启了毫不留情的群嘲模式。嗓门大得能传出两条胡同。

  “大伙儿快出来看稀罕物啊!昨天刚被亲爹没收了私房钱,连一块钱买白菜的钱都掏不出来,今天倒跑回大院里指使大姐割肉了!”王大妈眼角斜飞,朝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你兜里比脸还干净,装什么大尾巴狼!连自己亲爹的养老费都赖账,还接爷爷进城享清福?我看你是想让这把老骨头跟着你一块喝西北风吧!”

  这番毒舌输出,把韩承毅那层斯文败类的画皮撕得连渣都不剩。

  院子里其他几个邻居也探出头来,指指点点,发出肆无忌惮的哄笑声。

  韩承毅臊得面红耳赤,脖子上的青筋根根凸起。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想反驳,可兜里确确实实连一毛钱都摸不出来。存折被抢,他和周晓燕昨天连晚饭都是在老丈人家厚着脸皮蹭的。

  坐在自行车后座的韩建国脸色阴沉如水。他把手里的黄杨木拐杖在青石板上重重磕了两下,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承毅!带我进屋!”老头子从喉咙里挤出这几个字,端足了封建大家长的架子。

  韩承毅如蒙大赦,赶紧扶着老头进了堂屋。没钱买肉,他只能硬着头皮去胡同口的供销社,赊账买了三个干瘪发硬的冷馒头。端着个豁口碗兑了点凉水,递到老爷子面前。

  韩建国坐在韩明平时坐的太师椅上,双手交叠握着拐杖头。一边艰难地用没几颗牙的嘴巴嚼着发硬的冷馒头,一边阴沉着脸盯着大门的方向。

  就等着韩明下班回来,开堂问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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