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河村不大,刘大红也并未离开太久,各家方位都还记得。

  暮色四合,家家户户开始升起炊烟,饭菜的香味飘散出来,更衬得她腹中空空,心慌意乱。

  王保田家住在村东头,是村里少有的几间砖瓦房之一,院墙也比别家齐整些。

  院门虚掩着,里面透出灯光和人声。

  刘大红站在门口,定了定神,抹了把脸上的泪痕和尘土,这才抬手敲了敲门。

  “谁呀?”

  里面传来一个年轻但略显沉稳的男声,接着是脚步声。

  门开了,一个穿着靛蓝粗布短褂,身材结实,面相敦厚的年轻人站在门口,正是村长王保田。

  他看见门外站着的刘大红,先是愣了一下,借着门里透出的光仔细辨认,才迟疑地开口,

  “你是....刘大红?”

  “是我,村长。”

  刘大红哑着嗓子,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我..我来问问,王德贵家...”

  王保田眉头微皱,侧身让开,

  “先进来说话吧。”

  刘大红迟疑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

  堂屋里点着油灯,桌上摆着简单的饭菜,李冬梅正端着碗筷,冲刘大红点了点头,就算是打过招呼了。

  王保田自己搬了张凳子给刘大红,

  “先坐,你是从黑石沟过来的吧?路上劳累了。”

  刘大红哪有心思坐,也顾不上客套,急急问道,

  “村长,王德贵...他到底去哪儿了?他那院子,怎么锁着门,三叔公说里头没人了?”

  王保田看着她焦急惶恐的样子,沉默了片刻,轻轻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神色,

  “大红啊,”

  他语气也温和了些,

  “你先别急,王德贵....他没了。”

  “没了?”

  刘大红一时没反应过来,呆呆地看着王保田,

  “啥...啥叫没了?”

  “就是...人走了,过世了。”

  王保田说得更直白些,观察着刘大红的反应。

  刘大红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没了?死了?王德贵...死了?

  怎么可能?那个刻薄,势利,撺掇儿子休了她,让她受尽屈辱的老东西,怎么就死了?

  她一路上做了无数心理准备,想好了如何面对他的冷脸,嘲讽,

  甚至更恶毒的羞辱,她连最卑微的乞求,最恶毒的咒骂都想好了,

  可独独没想过,居然不用面对他了!

  “啥...啥时候的事?咋...咋没的?”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飘,干涩得不像是自己的。

  “就这几天的事情。”

  王保田记得很清楚,

  “还是前几天王巧珍从外头回来发现的,人倒在屋里,都臭了。”

  刘大红木然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破旧的衣角。

  她心里闪过一丝极其荒谬的念头,那老东西身体向来硬朗,骂人中气十足,怎么突然就....

  王保田见她神色恍惚,以为她是骤闻噩耗难以接受,便又劝道,

  “你也别太难过了,说起来...

  唉,现在想想,当初他让我把大宝送到黑石沟你那儿,怕不是就晓得自己时日无多,

  放心不下孙子,才硬下心肠让我送去的,

  好歹是亲孙子,临了临了,总算做了件人事。”

  时日无多?刘大红心里那点荒谬感更重了...

  王德贵会因为放心不下孙子,主动把王大宝送还给她这个被他休弃的儿媳?

  这简直比她听见王德贵死了还不可思议。

  可她看着王保田那张敦厚诚实的脸,又觉得他不像在说谎,也没必要说谎。

  “那...后事...”

  刘大红喃喃问道。

  “后事是村里帮着办的。”

  王保田道,

  “他那些本家亲戚,也没见谁真心管,裹了席子,就找了块荒地埋了,他倒是撇脱了,一了百了。”

  语气里,对王德贵这人显然也没什么好感。

  见刘大红愣愣的,王保田也怕刘大红对这后事再表达出什么不满来,

  直接开口岔开话题又说道,

  “你这次回来,是黑石沟那边分过来的吧?”

  王保田说着,从腰间解下一串钥匙,摸索着取下一把有些旧,但明显是铜锁钥匙的,递给刘大红,

  “正好,那房子,按说该是大宝的,你们既然是分到下河村的,就住那儿吧,

  也省得我再给你们找别的住处,村里能腾出来的破屋也没几间了,都差不多,

  钥匙给你,以后就在村里安心住下,好好对大宝,那孩子....不容易...”

  刘大红机械地伸出手,接过了那把铜钥匙。

  钥匙躺在掌心,带着金属特有的质感,

  “多....多谢村长。”

  刘大红听见自己干巴巴地道谢。

  “不用谢我,这也是按规矩来。”

  王保田摆摆手,

  “天黑了,快回去吧,等安顿下来,有啥难处,再来找我。”

  刘大红浑浑噩噩地走出王保田家,手里紧紧攥着那把钥匙。

  暮色已深,村子里星星点点的灯火亮了起来,映着她茫然失措的脸。

  她走得很慢,脚步虚浮。

  脑子里乱哄哄的,一会儿是王德贵刻薄的嘴脸,一会儿是他突发急症倒毙屋中的想象,

  恨了这么多年,怨了这么多年,

  支撑她在黑石沟苦苦挣扎,咬牙活下去的一部分动力,就是这股对王德贵的恨意。

  而此时这股恨意,转化成了一种更强烈的情绪。

  她想笑。

  是的,她想笑!哈哈大笑!

  王德贵死了!

  那个让她受尽屈辱,骨肉分离,在无数个夜里咬牙诅咒的老东西,终于死了!

  再不用她低声下气求来收留,也不用她忍辱负重换来的栖身!

  这房子,居然阴差阳错,顺理成章的归了她儿子...

  不用再去面对那张令人作呕的老脸,不用再去哀求,去忍受!

  她可以堂堂正正地,用这把钥匙,打开那扇门,带着弟弟弟媳,儿子,侄儿,住进去!

  那里,将是他们新的家,一个没有王德贵阴影的家!

  这念头像野火一样在她心里烧起来,烧得她浑身发烫,烧得她眼眶发热,烧得她嘴角控制不住地想要向上扯。

  可她不能笑,至少不能在这里笑出来。

  她用力咬着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才将那几乎要冲出口的,扭曲的笑声死死压了回去。

  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和之前屈辱的泪水混在一起,流了满脸。

  她加快脚步,几乎是跑着回到了那扇熟悉的,紧闭的院门前。

  刘大金和石夏荷正焦急地张望,王大宝安静地站在一旁,大黑靠在他腿边打瞌睡。

  “姐,咋样了?村长咋说?”

  刘大金迎上来,急切地问。

  刘大红停下脚步,胸口剧烈起伏,

  她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和奇异的亢奋,

  “王德贵...死了。”

  刘大金和石夏荷都愣住了,一时没反应过来。

  刘大红举起手里的钥匙,对着昏黄的暮色,那铜钥匙反射出一点微弱的光。

  “这房子现在是大宝的了,钥匙也给我了。”

  她走到门前,手抖得厉害,试了几次,才将钥匙对准锁孔。

  “咔哒”一声轻响,在寂静的暮色中格外清晰。

  生锈的锁舌弹开。

  刘大红用力一推。

  “吱呀...”

  那扇紧闭了不知多久,承载了她无数噩梦和此刻难以言喻心情的院门,终于在她面前,缓缓洞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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