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水村,村口,暮色四合。

  当李德正拖着疲惫至极的身子,远远看到清水村熟悉的轮廓时,心里那根紧绷的弦才稍稍松了一丝。

  总算回到家了,至少这里是安稳的。

  然而,离村口越近,他却觉得有些不对。

  平日这个时候,村口应该很安静了,可今天,似乎影影绰绰有不少人?

  还能听到隐约的,压抑的哭泣和嘈杂的人声。

  他心里一紧,难道是村里出事了?

  加快脚步走近,眼前的情景让他瞬间愣住了。

  只见清水村村口的晒场边缘,大树下,甚至通往村里的道路两旁,或坐或站,密密麻麻聚集了不下五六十号人!

  男女老少都有,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不少人身上带伤,脸上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和深入骨髓的茫然惶恐。

  他们有的抱着婴孩,有的搀扶着老人,脚边放着破破烂烂的包袱,甚至还有锅碗。

  正是从杏花村被赵文康“指点”过来的,以石老憨为首的那批黑石沟移民!

  而他的妻子沈雁,正带着儿媳刘秀云和几个本村的妇人,提着水桶,拿着些杂粮饼子,

  在人群中分发,一边分发一边焦急地说着什么,眉头紧锁。

  村里的后生也守在村口,满脸警惕和无奈。

  看到李德正回来,沈雁像是看到了主心骨,连忙小跑过来,也顾不上他一身狼狈,急声道,

  “他爹!你可算回来了!这.....这都是怎么回事啊?

  这些人,说是从杏花村来的,是......是县尊老爷让他们来咱们村,找你!

  说你是新上任的什么三村里正,让你安置他们!

  这....这哪跟哪啊?你怎么就成了三村里正了?

  还有这么多人....咱们村哪来那么多粮食和地方安置啊!”

  沈雁又急又懵,她在家等了一天,丈夫和儿子们去下河村生死未卜,本来就心焦,傍晚时分忽然涌来这么一大群破衣烂衫的陌生人,

  口口声声要找“李德正李里正”,说是县令亲口说的,可把她吓得不轻,也糊涂得不轻。

  李德正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眼前有些发黑。

  原来在这儿等着他呢!

  这边下河村的烂摊子还没完全捂热,那边杏花村更烫手的山芋就直接扔到他家门口了!

  还偏偏是他最疲惫,家里最没准备的时候!

  他看着眼前这群眼神惶然,充满期待又绝望的移民,看着妻子焦急无措的脸,

  再看看闻讯陆续出来,站在自家门口或院墙上张望,脸上带着惊疑和不满的本村村民......

  李德正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罢了,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这三村里正的“惊喜”,真是一个接一个。

  他挺直了疲惫的腰杆,对沈雁摆摆手,示意她稍安勿躁,

  然后大步走到村口,目光扫过那些杏花村来的移民,声音带着疲惫,却努力显得沉稳,

  “乡亲们,一路辛苦了,我就是李德正,你们的事,我已知晓,

  既然到了清水村,就....就先安顿下来,具体如何安置,我们稍后再议,

  现在,天色已晚,都先找个地方歇脚,喝口水,吃点东西。”

  他转身,对闻讯赶来的李大海和其他几个本村人沉声道,

  “大海,安排人,烧些热水,看看谁家有空闲的柴房,牛棚,或者祠堂那里,先腾出点地方,

  让老人孩子和妇孺有个避风处,今晚,先对付过去,其他的,明天再说!”

  命令下达,清水村这个刚刚经历蝗灾,又悬心了一整日的村庄,再次被迫运转起来。

  然而,与下午那种齐心协力的氛围不同,此刻的忙碌中,掺杂了许多本村人的低声抱怨,猜疑,以及那些新来者无助的哭泣和茫然的期待。

  李德正站在村口,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和眼前这骤然多出来的几十张要吃饭的嘴,只觉得肩上的担子,从未有过的沉重。

  这可真是要了老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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