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六,晨光熹微。

  清水村笼罩在一层薄薄的秋雾中,空气清新微凉,预示着又将是个秋高气爽的好天气。

  林家小院里,众人早早起身。

  昨夜的团圆余温尚在,但今日各有各的正经事要忙,空气里更多了一份井然有序的干劲。

  灶房里,周桂香和张春燕已经忙活开了,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蒸笼里热着昨夜的剩菜和饼子,香气四溢。

  晚秋在井边洗漱,林清河则检查着诊室里的药材,为今日可能有的病人做准备。

  西厢房里,林清芬正小心翼翼地给昏睡中的丈夫擦脸,动作轻柔,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安定。

  堂屋里,林茂源换上了那身半旧但浆洗得干干净净的靛蓝长衫,神情严肃中带着一丝郑重。

  他面前的小方桌上,摊开放着几样东西,

  昨夜林清舟带回来的,盖有石桥村里正私章的脱离文书,

  林清芬和石大勇的婚书,石大勇那份独户的户籍文书,

  以及林家自己准备好的,关于接收石大勇入户及“自愿入赘,后代从妻姓”的文书。

  旁边还放着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周桂香昨晚就数好的,准备今日办手续可能需要的零散铜钱,

  虽然李德正不会收钱,但该有的人情走动不能少。

  林清山也换上了干净利落的短打,正将牛车套好,检查着绳套是否结实。

  林清舟则安静地站在父亲身边,看着父亲最后一次清点文书,目光沉静。

  “都准备好了?”

  周桂香端着一盆热水进来,让父子俩洗脸,一边不放心地又问了一遍。

  “嗯,齐了。”

  林茂源点头,用热毛巾擦了把脸,精神更显矍铄,

  “一会儿我和清山,清舟先去镇上,你这边....”

  他看向老妻。

  周桂香会意,接过话头,

  “你放心,等你们走了,我就带着清芬,拿上这些文书,去找德正哥,

  该怎么说,昨夜你都交代过了,我记着呢,

  定会把这事办得妥妥帖帖,让大勇名正言顺成了咱林家的人,把姓也堂堂正正地改过来!”

  周桂香说“把姓也堂堂正正地改过来”时,语气里带着一种藏不住的欢喜。

  外孙变孙子,这不仅仅是称呼的改变,更是血脉和归属的确认。

  “娘,辛苦你了。”

  林清舟轻声道。

  “辛苦啥,这是大喜事!”

  周桂香笑了,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快去吃饭,吃了好出发了。”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了顿简单暖和的早饭。

  席间,周桂香又细细叮嘱了去镇上的父子三人一番,尤其让林清山赶车慢些,又让林清舟在码头当心,莫要与人争执。

  饭后,林茂源和林清山,林清舟一起出了门。

  周桂香带着林清芬,张春燕和晚秋一直送到院门口,看着牛车驶出村道,这才转身回去,开始收拾,准备去里正家。

  周桂香特意等日头升高了些,估摸着李德正该处理完晨起的事务了,这才带着林清芬,提着一个小竹篮,朝着里正家走去。

  到了门口,轻轻叩门。

  开门的是李德正的儿媳刘秀云,见是周桂香和林清芬,连忙笑着将人迎进去。

  李德正正在堂屋喝着早茶,见她们来,放下茶盏,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

  “茂源家的,清芬侄女,来了?坐。”

  “德正哥,打扰了。”

  “自家做的一点吃食,给孩子甜甜嘴。”

  周桂香笑着将竹篮递过去,

  “不打扰不打扰,正等着你们呢。”

  李德正见周桂香提着篮子也不客气,知道林家的心意,若是推来推去,反而不好看,

  干脆也不看里面是什么东西,就让儿媳收下,又叫人上茶。

  寒暄几句,周桂香便说明了来意,从怀里掏出那几张文书,双手递给李德正,

  “德正哥,这是石桥村那边出的,大勇和他本家脱离关系的文书,你看看,

  这是清芬和大勇的婚书,这是大勇分出来单独立户的户籍底子.....

  还有这个,是我们自家商量着拟的,关于大勇入赘我们林家,自愿让后代从妻姓的文书,也请您过过目。”

  李德正接过文书,一份份仔细看起来。

  林清芬有些紧张地攥着衣角,周桂香则面色平静,眼神里透着信任。

  良久,李德正揉了揉眼睛,看向周桂香母女,语气郑重,

  “茂源家的,清芬,这石桥村的文书,手续齐全,印鉴清晰,作得数,大勇这孩子,与石家是彻底了断了。”

  他拿起林家那份文书,

  “你们自家拟的这份,意思也清楚,自愿入赘,后代从妻姓,这两条是关键,

  按律,男子入赘,需双方情愿,有媒有证,立下文书,报官府备案即可,

  大勇如今这般情况,你们林家肯收留,让他入赘,给他一个家,

  他自愿同意,白纸黑字,我这里正便可做个见证。”

  他看向林清芬,温声道,

  “清芬侄女,大勇他....如今可能签字画押?”

  林清芬连忙点头,声音有些发紧但清晰,

  “能的,里正叔,他...他昨夜醒时,我和他都说了,他点了头,说愿意,手印也能按。”

  “好。”

  李德正颔首,对周桂香道,

  “既如此,我便按照你们的意思,出具正式的入赘文书和接收户籍的文书,

  需要大勇本人按手印,清芬作为妻子也要按,你们林家作为接收方,你这个当家主母也要按,

  然后,我盖上里正的印,一式三份,一份你们自家留存,一份我存档,另一份....”

  他指了指石桥村那份文书,

  “连同这份脱离文书一起,我今日就送去县衙户房备案,更新黄册,

  从此,石大勇的户籍便正式迁入清水村,落在你们林家名下,姓也随你们林家的意思。”

  “哎!哎!谢谢德正哥!”

  周桂香连声道谢,心里一块大石彻底落地。

  林清芬也激动得眼圈发红,起身对着李德正福了一礼。

  “不必多礼,都是应当的。”

  李德正摆摆手,让儿媳拿来笔墨和正式的文书用纸,又取出自己的小印盒。

  他亲自提笔,按照方才商议的,开始誊写正式的文书。

  文书写好,晾干墨迹。

  考虑到林大勇不方便下地,李德正还专程跟着走了一趟,去林家找林大勇按上手印。

  林清河扶着他的手,蘸了鲜红的印泥,在那份入赘文书和接收文书上,分别按下了他清晰的手印。

  紧接着,林清芬,周桂香也依次按下手印。

  李德正作为见证人和经办人,郑重地盖上了自己的私章。

  三份文书,墨迹鲜红,手续齐备。

  “成了。”

  李德正将其中一份交给周桂香,自己留了两份,

  “此事已了,剩下的,就交给衙门了,你们以后好好照顾大勇,把日子过起来。”

  “谢谢德正叔!”

  “谢谢里正!”

  林家人连声道谢。

  周桂香小心翼翼地收好那张轻飘飘却又重逾千斤的文书,心里满是踏实和喜悦。

  外孙变孙子,女婿变儿子,双喜临门!

  -

  与此同时,林清山赶着牛车,将林茂源送到岔路口,又载着林清舟来到码头他平日摆摊的地方。

  今日是八月十六,码头恢复了往日的忙碌。

  货船进出,力工们喊着号子扛运货物,车马粼粼,人声嘈杂,与昨日的冷清截然不同。

  只是兄弟俩还没有走到寻常摆摊的位置,就听到身后一个毫不客气的声音传来,

  “小子,站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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