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鬼天气!想热死爷吗?!”

  陈信烦躁地一把扯开黏在颈间的衣领,胸膛剧烈起伏,

  声音因为刚睡醒和怒火而显得沙哑粗粝,在寂静的午后室内格外刺耳。

  陈信是在一阵燥热黏腻中惊醒的。

  昨日本就因老祖宗的交代思虑过甚,辗转半夜才勉强入睡,偏偏这破地方秋老虎威力惊人,虽已过了最酷热的时节,

  但午后的阳光透过精致的纱窗,依旧将屋内蒸腾得如同一个缓慢加热的蒸笼。

  屋内角落原本放置的冰盆,早已在夜半时分化尽,只剩下一滩将干未干的水渍,非但没能带来凉意,反而让空气更加闷湿。

  陈信猛地从凉簟上坐起,身上那件轻薄的杭绸寝衣早已被汗水浸透,湿漉漉地贴在肥胖的身躯上,黏腻不堪。

  他只觉得胸口发闷,头昏脑涨,喉咙干得冒火,一股无名邪火“噌”地就顶到了天灵盖。

  守在外间的丫鬟吓得一个激灵,连滚爬爬地小跑进来,垂着头,战战兢兢,

  “爷......您醒了?奴婢......奴婢这就去取冰......”

  “那点子冰顶个屁用!”

  陈信一肚子的火正没处撒,闻言更是怒不可遏,抓起枕边一把玉骨绸面的团扇,看也不看就朝着丫鬟的方向狠狠掼了过去,

  “哗啦”一声,团扇撞在紫檀木的屏风架上,扇骨顿时裂开,精美的绸面也撕开了一道口子。

  “一群没用的东西!连个屋子都伺候不凉快!养你们是当摆设的吗?!”

  他喘着粗气,额头上青筋都隐隐浮现,眼下那两团因睡眠不足和焦虑而愈发明显的乌青,在盛怒之下显得格外阴沉可怖,

  “这什么破地方!爷何曾受过这种罪!”

  他想起京城府邸那冬暖夏凉,陈设精雅的屋子,炎热时随时供应充足的窖冰,连下人都更伶俐,更懂得揣摩心意...

  再对比眼下这临时赁下的,虽也算精致却总透着一股子潮闷气的穷酸院落,还有这群手脚不够麻利,

  遇事只会惊慌的本地仆役,心里的憋闷和烦躁简直达到了顶点。

  这趟差事,本以为是桩能躲清闲,顺带捞点油水的轻松活儿,

  谁承想老祖宗一道急令,就成了烫手山芋,逼得他在这鬼地方绞尽脑汁,连个囫囵觉都睡不好!

  丫鬟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带着哭腔,

  “爷息怒!爷息怒!奴婢该死!奴婢这就去催....”

  “滚!都给爷滚出去!看见你们就烦!”

  陈信不耐烦地挥着手,像驱赶苍蝇一般。

  丫鬟如蒙大赦,连滚带爬的退了出去,还不忘轻轻带上房门。

  屋内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陈信粗重的喘息声,和窗外恼人的,不知疲倦的蝉鸣。

  他烦躁地抓了抓散乱的头发,只觉得浑身每一寸皮肉都在叫嚣着不适。

  这该死的热,这该死的差事,哪儿哪儿都不顺心!

  他趿拉着鞋,走到窗边,猛地推开窗户,一股比屋内更燥热,带着尘土和植物蒸腾气息的热风扑面而来,不但没让他感到丝毫凉爽,反而更添烦恶。

  “吴用!”

  他朝着门外吼了一嗓子。

  “爷。”

  吴用几乎应声而入,显然一直守在附近。

  “西跨院那边怎么样了?东西送过去没有?那丫头开始做了吗?”

  陈信一连声地问,语气焦灼。

  他现在全部的指望,都在那祥瑞上了。

  若是那农家女做不出像样的东西,耽搁了时间......

  他简直不敢想老祖宗那边会如何震怒。

  “回爷的话,”

  吴用垂首,声音平板无波,

  “康嬷嬷已按单子将所需材料备齐,半个时辰前已全部送入西跨院,

  那林氏女接过材料后,便与其兄闭门不出,应是已经开始制作了,

  康嬷嬷方才去看过一眼,说里面很是安静...”

  “这就开始了?”

  陈信眉头稍松,但心头的巨石并未落下,反而因期待和不确定而悬得更高。

  他背着手在屋内烦躁地踱了几步,

  “你盯紧些!有任何进展,立刻来报!还有,让康嬷嬷....不,我亲自去!

  我倒要看看,那丫头到底有多大本事,是不是在故弄玄虚!”

  他必须亲眼看着,心里才能踏实一点。

  这闷热烦躁的午后,只有看到那祥瑞一点点成型,才能稍稍浇熄他心头的焦灼之火。

  “是。”

  吴用应道,侧身让开道路。

  陈信胡乱套上一件外袍,也顾不上梳洗整齐,带着一身未消的燥热和满脸的阴郁,大步流星地朝着西跨院的方向走去。

  烈日灼空,蝉鸣聒噪。

  陈信带着一身燥热与心火,穿过几道回廊,来到了西跨院门口。

  院子里静悄悄的,与前院的闷热嘈杂截然不同,好似有一层无形的屏障将喧嚣隔绝在外。

  只有那几丛翠竹在热风中有气无力地摇晃着叶子。

  院门虚掩,陈信也没让人通报,直接推开走了进去。

  吴用沉默地跟在身后。

  正房门窗紧闭,但靠近了,便能听到里面传来极其轻微的,富有韵律的“沙沙”声,像是利剪裁过光滑的绸缎,又像是针线穿过细密的布料,

  偶尔夹杂着一两句压得极低的交谈,是林清舟沉稳的询问和晚秋简短的回应。

  陈信在门口站定,透过门缝往里看去。

  屋内光线明亮,窗户虽关,却敞开着高处的透气窗,光线充足又不直射。

  看清楚的第一眼,陈信就愣住了。

  预想中农家女面对珍贵材料手足无措的场景并未出现。

  屋内出奇地整洁有序,与他此刻烦躁的心境形成鲜明对比。

  靠近门口的大桌上,整齐地摊放着那些他花了大价钱,甚至动用了些关系才弄来的顶级料子,

  薄如蝉翼的天青冰蚕丝被小心地用光滑的竹片压住一角,

  柔软如月华流淌的月影纱叠放在一旁,五彩丝线绕在线板上,分门别类。

  而屋子的中央,地上铺开了一大张干净的深色油布。

  晚秋就跪坐在油布边缘,衣裳袖口挽到肘部,露出稳当的手腕。

  她微微倾着身子,全神贯注,手中的一把巴掌大,刃口雪亮的银剪刀,正沿着油布上一片已经用炭笔细细勾勒出的,弧度极其优雅流畅的巨大鱼鳍轮廓,稳稳地推进。

  剪刀过处,冰蚕丝顺从地分开,边缘平滑如尺量。

  她下剪极稳,极准,没有半分犹豫,并没有因为昂贵的料子而不敢下手。

  眼神专注沉静,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掩去了熬夜的青黑,只余下纯粹的,沉浸在创造中的光亮。

  额角有细密的汗珠,她却浑然不觉,偶尔抬手用手臂内侧蹭一下,视线从未离开手中的剪刀和布料。

  林清舟则蹲在另一侧,面前摊开着晚秋昨夜画好的那些图纸。

  他手里拿着炭笔和一把自制的,带有刻度的竹尺,正在一块较大的油布上,对照着图纸,仔细地复核,标注另一片更大部件的裁剪线。

  他的神情同样专注,动作一丝不苟,与晚秋之间有一种无需言语的默契。

  晚秋偶尔抬眼,朝某个方向示意一下,或是极低地报一个尺寸,林清舟便能立刻领会,点头,低声确认。

  康嬷嬷静静地站在靠里的位置,手里拿着针线簸箩,里面是穿好各色丝线的针。

  她没有插手裁剪,只是目光温和地注视着兄妹俩的工作。

  莲儿和春杏两个丫鬟远远立在墙角,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打扰。

  一种沉静,专注,甚至带着某种庄严感的气氛弥漫在空气中,将那窗外恼人的蝉鸣和世间的烦嚣都隔绝在外。

  陈信胸中的那团燥火,在这沉静专注的场景前,奇异地被压制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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