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八月十八,清水村,林家小院。

  晨光熹微,清水村还沉浸在静谧的睡梦中。

  张春燕几乎是和报晓的鸡鸣同时醒来的。

  她轻手轻脚地起身,生怕吵醒了身旁熟睡的丈夫和里间摇篮里的两个孩子。

  就着窗纸透进的朦胧天光,她快速穿上那身浆洗得干净硬挺的旧衣裳,挽好头发,用冷水抹了把脸,

  整个人便彻底清醒过来,眼底不见丝毫困倦,只有一种蓄势待发的劲儿。

  她径直走进灶房,摸黑熟练地生起灶火。

  橘红的火光跃起,照亮了她沉静专注的脸庞。

  先烧上一大锅开水,这是给家里人早起洗漱和一天饮用的。

  接着,张春燕另起一个小泥炉,架上专门熬凉茶底的陶罐,注入清水,又从墙角的布袋里抓出几把晒干的夏枯草,金银花藤和少许甘草,仔细冲洗后放入罐中。

  这凉茶底子不能久熬,火候和时间都要恰到好处,熬久了汤色发黑,味道也会变得过于苦涩。

  不能跟凉白开似的,昨夜就准备好,只能早上起来现熬。

  她小心地控制着火苗,用长勺轻轻搅动,看着清澈的水渐渐变成澄澈的琥珀色,草药的清苦香气混着水汽袅袅升起。

  趁着熬茶底的工夫,她又麻利地和了一小盆杂粮面,擀成薄饼,在热锅里快速烙熟。

  另一口锅里,野菜糊糊煮上,撒上一小把切碎的咸菜丁。

  简单的早饭便有了着落。

  当周桂香揉着惺忪睡眼走进灶房时,看见的便是大儿媳系着围裙,背对着门口,

  正专注地将熬好的琥珀色茶底小心地舀进干净的陶壶里晾着,灶台上饼子喷香,糊糊冒着热气,一切都已妥妥帖帖。

  “春燕?你....你怎么起这么早?这些活儿我来就行。”

  周桂香又是心疼又是惊讶。

  “娘,你醒了?正好,早饭好了,快趁热吃。”

  张春燕闻声回头,脸上带着笑,额角有细密的汗珠,在灶火映照下亮晶晶的,

  “我反正醒了也睡不着,就顺手做了,凉茶底子得现熬,我掐着时辰呢,这会儿晾着,等会儿带去镇上正好。”

  周桂香看着儿媳麻利的身影和眼底那不容置疑的笃定,知道再劝也是无用,心里那点酸涩又被满满的欣慰填满。

  她没再多说,帮着将饼子和糊糊端上桌。

  不多时,林茂源也披衣出来了,沉默地坐下吃饭。

  林清山打着哈欠从屋里出来,见早饭已好,挠挠头,憨憨地对媳妇笑了笑,也坐下大口吃起来。

  饭桌上安静,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和咀嚼声。

  但气氛与昨日又有些不同。

  张春燕的沉稳利落,像一根无形的主心骨,让这份沉默也带上了一种踏实的力量。

  饭后,林清山一抹嘴,不用吩咐便起身去套牛车。

  张春燕快速收拾了碗筷,又将晾得温热的凉茶底分别灌进两个刷洗得干干净净的铜壶里,盖好盖子。

  昨日用过的竹杯、木桶、长勺、抹布等一应家伙什,她也早已归置整齐,捆扎妥当。

  夫妻俩配合默契,很快便将茶摊所需的一应物事都搬上了牛车。

  张春燕最后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这才解下围裙,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她转身,快步走进东厢房。

  摇床里,柏川和知暖还睡得香甜,小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红润安宁。

  张春燕站在摇篮边,静静地看了好一会儿,目光贪婪地描摹着孩子们每一寸可爱的睡颜,伸出手指,

  极轻极轻地碰了碰知暖嫩乎乎的脸蛋,又替柏川掖了掖踢开一角的薄被。

  心中那股不舍如潮水般涌上来,堵在喉咙口。

  但她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柔软和牵挂都压回心底,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她知道,自己此刻的离家,是为了让孩子们将来能有更安稳的日子,能让这个家更好地撑下去。

  她俯身,在两个孩子的额头上各落下一个轻柔如羽毛的吻,

  然后直起身,毅然决然地转身,不再回头,快步走出房门,带上了门。

  院子里,牛车已备好,林清山坐在车辕上等着。

  林茂源也提着药箱坐在另一边,

  周桂香出来了,对男人,儿子儿媳招呼着,

  “路上当心。”

  “哎,娘,我们走了。”

  张春燕应了一声,利落地爬上牛车,在林清山身边坐稳。

  “驾!”

  林清山轻轻甩了下鞭子,牛车缓缓启动,发出熟悉的吱呀声,驶出了小院,碾过村道,向着河湾镇的方向而去。

  晨风带着凉意和草木清香拂面而来。

  张春燕抱着膝盖,目光望向远处逐渐亮起来的天空,心中那点离家的愁绪渐渐被一种更为清晰的,名为责任的情绪所取代。

  牛车的吱呀声渐渐远去,消失在清晨薄雾笼罩的村道尽头。

  林家小院重归宁静,但这宁静很快便被新的忙碌打破。

  林清河几乎在爹,大哥,大嫂出门后不久就醒了。

  他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快速洗漱,囫囵吃了两口锅里剩下的饼子糊糊,便匆匆去了隔壁。

  如今,诊室和纸扎铺子两副担子都落在他一人肩上,不过短短两三日的功夫,他便真切体会到了何为脚不沾地。

  诊室虽非日日有急症,但总有头疼脑热,跌打损伤的乡邻前来,问诊、开方、抓药、记账,一丝马虎不得。

  纸扎铺子那边,除了中秋前接下尚未完工的几单,昨日又有人来问重阳祭祖用的东西,也得排上日程。

  他需得在诊室无人的间隙,飞快地去隔壁裁纸、扎骨、糊面,时常是刚放下戥子称药,手上就沾上了浆糊,

  才洗净了手上的颜料,又得去捻艾灸。

  那份从前晚秋在时不觉有何的默契分工与从容,此刻方知珍贵。

  但他没时间感慨,只将那份对妻子的思念和独自支撑的压力化为更快的动作,更专注的精神,埋首于药香与竹篾纸张之间。

  林清芬也早早起身,她眼里有活。

  她先是将屋里屋外简单洒扫一遍,给鸡和兔子添了食水,又去后院的菜地转了一圈,除草抓虫。

  看着猪圈里那头半大的猪哼哼唧唧,还要赶紧铡猪草煮猪食。

  忙完这些,她才端了针线簸箩,坐在堂屋门口光亮处,一边留意着摇床里两个孩子的动静,

  一边抓紧时间缝补家人磨破的衣衫,缝完了还要做全家人的新衣裳。

  偶尔柏川或知暖发出一点哼唧,她便立刻放下针线,轻声哄拍,动作已比昨日娴熟许多。

  周桂香站在院子里,望着东方越升越高的日头,心里也像那日头一样,沉甸甸又带着灼人的焦虑。

  她回屋换上最旧最耐磨的粗布衣裙,包上头巾,拿出镰刀和磨刀石,就着井沿,“霍霍”地磨起刀来。

  锋利的刀刃在青石上擦出有节奏的声响,

  “娘,你这是要下地?”

  林清芬听到动静,探头问。

  “嗯,去看看粟米。”

  周桂香头也不抬,手下不停,

  “眼瞅着没几天就秋分了,咱家那十一亩半的粟米,得赶在秋分前后收完,晾晒入仓,

  今年你大哥事多,顾不上地里的活儿,我得先去瞅瞅,哪些能收了,心里好有个数。”

  交了秋税,剩下的才是自家的。

  今年租了李秀娥家那三亩半地,虽说交了三百五十文的租钱,但若收成好,总能多落些。

  可偏偏今年闹了蝗灾,虽不算顶厉害,但自家那些粟米杆子,

  她前些日子抽空去看过,靠河滩那两三亩长得稀些的,被蝗虫啃得厉害,叶子都成了网,穗子也瘪了不少,估摸着得减产两三成。

  剩下的那些,因着家里劳力足时侍弄得好,追了肥,受损轻些,但终究也受了影响。

  周桂香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风调雨顺的好年景,

  上等旱地一亩粟米能打一百五十斤左右,中等地一百二十斤左右。

  自家那八亩祖田,多是中等地,租来的三亩半算是中上。

  往年八亩地,不算租子,好年景能收个一千二百多斤粟米,碾去壳得小九百斤粟米。

  今年多了三亩半地,本该多收三四百斤,可遭了蝗灾......

  周桂香保守估摸着,那受损重的两三亩,怕是要减半收,就算六十斤一亩。

  剩下的八九亩,按一石一亩算....

  林林总总算下来,毛收大概能有十一二石,也就是约一千三百多斤。

  听着比去年多,可这里头有三百五十文租子的成本,更别提还有秋税!

  朝廷的税,按田亩和人丁算,她家这十一亩半地,加上家里这几口人,今年少说也得交上去两三石的粮食或等价的银钱.....

  磨利的镰刀闪着寒光。

  周桂香直起身,将磨刀石收起,把镰刀别在腰间,又拿了把锄头。

  光靠想不踏实,庄稼是庄户人的命根子,收多收少,得亲眼见了,亲手掂量了,心里那本账才算得清。

  交了税剩下的,才是能让全家人熬过寒冬,盼来夏收的底气。

  清舟和晚秋在外还不知如何,家里更不能懒惰给他们拖后腿。

  “清芬,你看好家,带好孩子,我晌午前回来。”

  周桂香对女儿交代一句,扛起锄头,脚步沉稳地走出了院门,朝着村外自家田地的方向走去。

  晨风吹动她花白的鬓发和洗得发白的头巾,那背影在秋日高远的天空下,瘦削却挺拔如经年的老树,坚韧不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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