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得断断续续,眼神有些躲闪,似乎不愿多提在河堤上的具体情形,但放回来了这个核心信息是确凿的。

  李德正心中了然,同时也对新县尊陈实的观感又复杂了一层。

  这位陈县尊,一到任就批了减免赋税,如今又释放了被强征的河工劳力,看起来倒真是个务实,体恤民生的好官。

  无论如何,人回来了,对这些破碎的家庭,对这几个濒临崩溃的村子来说,就是天大的幸事。

  “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啊!”

  李德正感叹道,目光扫过他们瘦骨嶙峋的模样和简陋的修补活计,心里很不是滋味,

  “家里...都还好吧?地里的庄稼....”

  “唉,能好到哪儿去?”

  另一个年轻些的汉子叹了口气,用沾满泥巴的手抹了把脸,

  “田地里草比苗高...房子也破了不少,唉,人能活着回来,就算万幸了,算了,慢慢收拾吧。”

  “正是这个理儿!人回来,就比什么都强!”

  李德正重重点头,趁机从怀里掏出那份文书,提高声音道,

  “几位兄弟,还有一桩天大的好事要告诉你们,告诉全村!

  新来的陈大人,体恤咱们三村今夏遭灾,民生艰难,特批减免今年秋税!

  你们杏花村,减免三成!这是盖着县衙大印的正式文书!”

  那几人闻言,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爆发出比方才更强烈,更真实的惊喜。

  减免赋税,对于这些刚刚从苦役中归来、家徒四壁、对着荒芜田地发愁的汉子来说,无异于雪中送炭!

  “真的?李里正,这可不敢开玩笑!”

  伤疤汉子声音都颤抖了。

  “千真万确!文书在此!”

  李德正再次展示文书,

  “陈县尊仁政,这是朝廷恩典!你们回来了,地有人种了,税又减了,这日子,就有盼头了!”

  “老天开眼!陈青天啊!”

  “三成啊!能多留好些口粮了!”

  几人激动得语无伦次,互相拍打着肩膀,眼眶都红了。

  “快,快去告诉其他人!”

  李德正催促道,又说,

  “对了,你们村村长周长山放回来没有,我得找他说说这事。”

  听到李德正问起周长山,那几个汉子的脸色明显黯淡下去,互相交换了一个复杂的眼神。

  最后,还是那伤疤汉子开了口,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恐惧和后怕,

  “周...周长山?他...他没回来,死在河堤上了,听说....是被石头砸的,当时人就不行了,

  不止他,还有我们村好几个,下河村那边也有....能囫囵个儿回来的,算是命大,祖上积德了。”

  另一人低声补充,声音里是掩饰不住的心有余悸,

  “那地方....真不是人待的,活儿重,吃得少,监工手里鞭子棍子没停过,

  病了的,没力气的,拖不动石头的...说没就没了,

  一开始还有人敢争辩几句,后来....后来就没人敢吭声了,

  活着,能回来,比啥都强了,真的真的,再也不敢想别的了,能踏踏实实种地,就知足了...”

  他们的话语和神情,清楚地向李德正解释了为何这些曾经冲动,甚至参与过冲突的青壮,

  此刻显得如此顺服,怯懦。

  河工苦役的残酷,同伴的死亡,彻底磨平了他们的棱角,让他们明白了“活着”本身已经是最大的恩赐和奢望。

  什么抗争,什么不平,在死亡和日日折磨的恐惧面前,都变得微不足道。

  他们现在想的,只是抓住任何一点能让日子安稳过下去的稻草,再不敢,也无力去作妖了。

  李德正听得心头沉重,既为周长山等人的死感到一丝复杂,虽不喜其为人,但终究是一条性命,

  更为这些幸存者所经历的磨难和心境的彻底转变而叹息。

  他沉默地点了点头,没再多问细节,只是用力拍了拍离他最近那汉子的肩膀,沉声道,

  “都过去了,回来了,就好好活,陈县尊减免赋税,就是给大家活路,咱们一起,把日子重新过起来!”

  他定了定神,想起自己背上背的那面小铜锣。

  原本带着只是以备不时之需,想着杏花村没人主事或许用得上,没想到还真派上了用场。

  他对那几人道,

  “几位兄弟,劳烦你们帮着在村里吆喝几声,就说清水村的李里正带来了县衙减免赋税的好消息,让大家都到晒场集合,

  我有文书要给大家看,有要紧话要说,我这就去晒场敲锣。”

  “哎!好!李里正,你放心,我们这就去!”

  几人连忙应下,转身就朝着不同方向跑去,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喊,

  “乡亲们!都去晒场!清水村李里正来了!带了天大的好消息!减免赋税了!快去晒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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