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五,寅时正。

  夜色还未完全褪去,东方天际只透出一点点蟹壳青的微光。

  林家小院里一片寂静,只有偶尔传来一两声报晓公鸡模糊的啼鸣,以及远处河滩方向隐约的水声。

  疏影是在一种熟悉的,刻在骨子里的警觉中醒来的。

  没有赖床,没有迷糊,几乎是意识恢复的瞬间,她就猛地睁开了眼睛,心跳因为瞬间的陌生感漏跳了一拍。

  眼前是昏暗的光线,头顶是陌生的房梁,身下是柔软得有些过分的稻草和草席.....

  记忆如潮水般涌回,三叔,林家,新名字,干净的被褥...

  她不是在做梦,也不是在原来那个冰冷破败,充斥着咒骂和饥饿的家里。

  她真的在一个新的地方,有了新的名字,睡在干净暖和的铺盖里。

  心里那口提着的气,终于缓缓地,彻底地松了下去,带来一阵近乎虚脱的轻松。

  但她没有放任自己沉浸在这份轻松里太久,几乎是在确认环境的下一秒,她就手脚麻利地掀开被子,坐了起来。

  动作轻巧无声,像是怕惊扰了这院落的宁静,也像是多年在需要时刻保持安静,避免挨打的环境中养成的本能。

  她快速穿好那身过于宽大的衣裳,将袖口和裤脚仔细地挽了好几道,用周桂香给的旧头绳重新扎好有些散乱的小揪揪。

  做完这些,她才轻轻推开通往前院的那扇木板门。

  清晨凛冽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深秋特有的寒意和草木霜露的气息,让她精神一振。

  天光比屋里亮些,能勉强看清院子的轮廓。

  她没有立刻去灶房生火,灶房是家里最重要的地方,她不敢擅动。

  也没有傻站着等待吩咐。

  她的目光飞快地扫过整个老宅院子。

  猪圈和鸡窝都在后院,里面已经有窸窸窣窣的动静,后院还有专门的兔屋。

  前院两棵树,梨树还好,柿子树已经开始落叶子了,零零散散铺了一地。

  疏影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猪,鸡和兔子都要重新喂,菜地...她还没去看过,但秋天了,总要浇水,拔草吧?

  还有这满地的落叶,不扫干净,爷爷看了要不高兴的,奶奶说了,爷爷喜欢干干净净的。

  新宅那边柴火多,暂时不用去打柴。

  几乎是在几个呼吸间,她心里就有了章程。

  她先轻手轻脚地走到柴垛边,那里整齐地码放着劈好的细柴和易燃的松毛。

  她抱了一小捆细柴和一捧松毛,走到后院那个平时用来煮猪食的露天灶台边,

  就算周桂香没有教过,但农村的孩子,是不是煮猪食的东西,一眼就能认出来。

  简易灶台上一口破了口的破锅,不是煮猪食的,还能是什么?

  疏影在灶房里找到了火折子,用火折子生火很熟练,三两下就引燃了松毛,小心地添上细柴,看着橘红色的火苗稳稳地燃起来。

  然后,她转身去了灶房旁边的杂物间。

  昨天她跟着奶奶收拾时留意过,那里放着喂猪的麸皮桶,至于猪草,则在猪圈旁得的草料房里。

  她力气小,一次提不动太多,就分了两次,先提了些麸皮过来,再去草料房里抱了不少猪草过来。

  又去井边打了小半桶清水,提到猪食锅边。

  火已经旺了,旧铁锅里残留的水渍嗞嗞作响。

  疏影估摸着水量,将麸皮倒进锅里,又加了适量的清水,用一根长木棍开始搅拌。

  猪食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散发出谷物加热后特有的,略带焦香的温热气息。

  疏影没停下,她知道猪食得多煮一会儿才容易消化。

  灶边放着一个半旧的木墩子和一把有些锈迹但刃口还算锋利的砍刀,显然是专门用来处理猪草,兔草一类草料的。

  她抱来的那堆猪草有些长,需要剁短。

  她在木墩子前蹲下,将猪草拢到身前,拿起砍刀。

  她没有立刻下刀,而是先用手指将纠缠在一起的草茎粗略分开,然后抓起一小把,放在木墩中央,

  用左手手指小心地压住草叶的一端,右手握刀,手腕用力,有节奏地、稳稳地切下去。

  “嚓、嚓、嚓......”

  清脆利落的切草声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

  她下刀很准,切出的草段长短均匀,不过一指来长,正是适合猪吃的大小。

  这手艺不是凭空来的。

  从前在村里,家里虽穷得养不起猪,但邻村有户养猪多的人家,她爹常让她去那家帮忙打猪草、剁猪草,换几个铜板。

  那家的婆子要求严,草剁得不匀净要骂,慢了也要骂。

  她就是在日复一日的呵斥和重复中,练出了这又快又稳的刀功。

  很快,一小堆猪草就变成了整齐的草段。

  她放下刀,起身用葫芦瓢舀起锅里已经煮得黏稠的麸皮糊,均匀地浇在剁好的猪草上,用木棍搅拌,让每一段草都裹上热乎乎的糊糊。

  做完这些,她才用木瓢将混合好的温热猪食,小心地舀进猪圈的石槽里。

  猪早就等得不耐烦了,哼哼唧唧地挤过来,将长长的嘴巴埋进食槽,大口吞咽,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喂完猪,锅底还剩一点糊糊,她没浪费,用葫芦瓢刮干净,倒在旁边一个破陶碗里,等凉了可以喂鸡。

  她洗了手,又快步走向兔屋。

  兔屋比猪圈干净得多,是用竹子和土坯搭的,里面铺着干草,分成几个小隔间,养着几十只肥嘟嘟的灰兔和几只雪白的长毛兔。

  兔屋门口放着两个小竹篮,一个里面是新鲜的,带着露水的青草,另一个里面是晾得半干的苜蓿。

  疏影昨天跟着周桂香喂兔子时留意过,兔子爱吃新鲜的,但干苜蓿更能贴膘,要搭配着喂。

  她从两个篮子里各抓了一把,均匀地撒进每个隔间的食槽里。

  兔子们很安静,不像猪那样急切,只是竖起耳朵,警惕地看了看,然后才慢悠悠地跳过来,三瓣嘴一动一动,细嚼慢咽。

  喂完兔子,她又回到前院。

  鸡窝在兔屋旁边,是个竹片和茅草搭的棚子。

  她将之前剁猪草时特意留出来的一小把最嫩的草尖,用刀细细剁碎,混上刚才留出来的,已经凉透的麸皮糊,一起倒进鸡窝前的破木盆里。

  十几只芦花鸡早就被之前的动静惊动,在窝里咕咕叫着,此刻见食来了,立刻扑棱着翅膀争先恐后地涌出来,低头猛啄。

  看着猪、兔、鸡都安顿好了,疏影才轻轻舒了口气,中途院子也扫过了,院子一片落叶都没有。

  此时,天色又亮了些,东方的云彩被染成了淡淡的金红色。

  不过半个时辰,院子里的活计疏影就做的差不多了。

  但她还是没有休息,转身就去了后院菜地。

  菜地不大,但拾掇得极好,一畦畦的青菜、萝卜、菠菜长得精神,垄沟分明,几乎看不见杂草。

  疏影还是蹲下身,沿着田垄,一寸寸仔细地看。

  果然,在菜苗的根部,或是背阴的垄边,藏着些极细小的,刚冒头的杂草,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她伸出被晨露打湿,冻得有些发红的手指,小心翼翼地,连根将它们拔起,抖掉泥土,丢到田边的杂草堆里。

  她拔得很专注,很耐心。

  当周桂香在寅时末醒来,像往常一样披衣起身,准备开始一天的忙碌时,她推开正房的门,眼前的景象让她不由得愣住了。

  院子里,落叶被打扫得干干净净,连角落里的尘土都似乎被仔细归拢过。

  猪圈那边传来猪满足的哼哼声,鸡窝前,鸡群正安静地啄食,兔屋那边也静悄悄的。

  菜地里,那个穿着过于宽大靛蓝衣裳的瘦小身影,正背对着她,几乎趴在地上,全神贯注地,一点点地拨弄着菜苗的根部。

  周桂香心里一热,这孩子,起得比鸡还早,一声不吭就把这么多活都干完了,还干得这么细致!

  她放轻脚步走过去,在疏影身后站定,柔声唤道,

  “疏影?”

  “啊!”

  疏影正全神贯注地对付一株紧贴着萝卜苗的稗草,冷不防听到声音,吓得浑身一哆嗦,猛地转过头,

  手里还捏着那棵刚拔出来的草,小脸上满是猝不及防的惊惶。

  待看清是周桂香,她才松了口气,随即脸上又浮起被抓包似的窘迫和不安,慌忙站起来,

  沾着泥土的小手无措地背到身后,小声唤道,

  “奶、奶奶...你醒了?我就是看看,地里有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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